清晨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了阿尔因那城的土地上。
歌莉夜坐在客房的窗边,手里捏着一小截干枯的草茎。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那截草根照得发灰发白,轻轻一捏,就有很多细碎的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她叹了口气,这是昨天她从城堡药房里要来的榄香草,据说对愈合伤疤有奇效。可手里的这根显然是陈年旧货,药效早就散得差不多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绷带下面,那些从火刑架上留下的疤痕边缘红肿得厉害。她试着屈了屈膝,刺痛迅速从皮肤深处钻上来。
昨晚确实有些用力过猛了,可她也不想让帝斯凯再一次为了她而克制自己,但现在这伤也是实实在在地疼。
她咬了咬嘴唇,还是得想办法治好才行。不然他每次看见,那双眼睛里的愧疚就又加深一层。
可是拿药的时候,城堡里的医师就会开始问东问西,她也并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还是自己去采药吧。”
她抬眼望了望阿尔因那城郊外的森林,预估着路途的距离。
“在看什么?”
帝斯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已经穿戴整齐,深色的束腰外衣衬得肩膀厚实而宽阔。
他走到窗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城堡下方,阿尔因那城的屋顶在阳光下泛着暖黄的光,更远处,一条银亮的带子蜿蜒向东南方向,那是水位丰韵的翡翠河。
“药不太对。”
歌莉夜把那截干草根递给他看。
“这个太旧了,我需要新鲜的。”
帝斯凯接过草根,粉末在掌心里簌簌落下。他的视线往下移,落在她腿上那些缠着绷带的地方。
他想起了昨晚的事,每当看到她腿上的红肿时心里还是会感到一阵钝痛。
“那就让仆人去采,或者让药房的人去准备。你不用自己……”
“他们分不清的。”
歌莉夜摇头。
“榄香草长在水边的湿地里,根茎埋得很深,要挖开表层土才能找到乳白色的新鲜部分。要是挖伤了或者认错了,都没用。”
“而且……我也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我需要什么药。”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他。
“侍女说,城外翡翠河下游有个月亮湖,岸边的植被长的最好。”
帝斯凯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手指顺着翡翠河的线条向下滑动,在距离城堡大约五里外的地方,找到了一个被标注为“月弯池”的小湖泊。
“是这里吗?”
“应该是。”
歌莉夜走到他身边,看着地图上那个小小的新月形状。
“看起来不算太远。骑马的话,黄昏前能回来。”
帝斯凯手在地图上敲了敲,他的目光扫过湖泊周围的地形标注,那里用阿尔因那语写着:东侧是缓坡和树林,西侧连着大片芦苇荡,再往下游就是标着“卡奥斯争议区”的灰暗地带。
“我得跟你去。”
歌莉夜愣了愣。
“你不用去议事厅?洛维吉城主昨天不是说……”
“那是明天的事。”
帝斯凯转身走到衣架旁,取下自己的佩剑和一件半旧的深绿色的旅行斗篷。
“今天没事。而且……”
他系好剑带回过头看她。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出城。”
这话说得平淡,听起来却没什么商量的余地。她知道帝斯凯的脾气,有些时候他决定的事,说再多也没用。
半小时后,两匹马踏出了阿尔因那城的东门。
守门的卫兵认得帝斯凯,向他行了一个郑重的礼。穿过城门阴影的瞬间,歌莉夜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巨大的包铁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不知为什么,她心里感到一阵不安。
城外是另一番景象。
通往郊外的道路崎岖不平,马车辙印纵横交错,路边的田地里,麦子已被收割干净,留下整齐的茬口。再往远处,就能看见翡翠河在阳光下发着闪闪的银光。
帝斯凯控着马走在前面半个身位,深绿色的斗篷兜帽拉起来遮住大半张脸和金色的头发。
“你说,为什么要叫月亮湖?”
歌莉夜策马跟上和他并排。
“不知道。可能形状像,也可能……晚上看的时候,湖面会映出特别的月光。”
他们沿着河岸边走,翡翠河在这里不算特别宽,水流十分平缓,还能看见河底光滑的卵石。
但歌莉夜注意到,越往下游的区域,河岸裸露的滩涂就越宽,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干裂的泥地,上面长着一丛丛耐旱的荆棘。
“这里的水好像不多。”
帝斯凯并没有应和她,只是皱着眉观察着四周。
在道路处拐了个弯,一片开阔的水域出现在眼前。
那确实是个形状像新月的湖泊,湖面不算太大,湖岸的东侧是平缓的草坡,点缀着几丛低矮的灌木,西侧则连着大片的芦苇。
这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水声,还有偶尔的几声鸟鸣。
歌莉夜勒住马深吸了一口气,这里有她熟悉的属于野外的气息。她甚至能立刻分辨出哪种味道是来自她需要的草药。
“在那边。”
她指了指芦苇荡边缘的一片水泽地。
“榄香草喜欢长在水陆交界的地方,根能扎进湿泥里。”
两人下了马,把缰绳系在湖边的一株歪脖子树上。帝斯凯解下了佩剑,用斗篷掩了掩。他扫视着四周的环境,哪怕阳光静好,他也保持着时刻警觉的习惯。
歌莉夜提着裙摆小心地踩过湿软的草地。她蹲下身,用手拨开一丛茂密的灯心草,露出底下浅绿色叶片细长的植物。
“找到了!就是要这种的。”
她抬头对帝斯凯说,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颜色越白越新鲜,断面会渗出乳白色的浆液,这样的药性才是最好。”
帝斯凯在她身边蹲下,看着她沾了泥的手和专注的侧脸。阳光在她蓝色的头发上跳跃着,几缕发丝散下来,被她轻轻别到耳后。
“你懂得很多。”
“许多书上都有记载,母亲也教过我一些,她说,认识土地和植物的人,永远不会真正的挨饿。”
她又挖出了好几段,用随身带的软布包好。正要起身时,芦苇丛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帝斯凯的手迅速按上剑柄,身体前倾将歌莉夜挡在身后。
芦苇被一双手分开,从那走出来两个人。
是一对年轻的男女。男的看起来二十出头,个子不算高,穿着一件粗布上衣和缝满补丁的裤子,小腿上沾满了泥和水渍。他手里提着一个半旧的鱼篓,里面空荡荡的。
他身旁的女孩更年轻些,大概十**岁,看起来瘦得厉害,脸色是不健康的苍白。她裹着一件过于宽大的旧披肩,怀里抱着个用旧布裹着的小小婴儿,很安静地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她赤着脚,脚踝细得像一折就会断。
那两个人都愣住了,没想到湖边还会有人。尤其是看到帝斯凯按在剑柄上的手时,那个年轻的男人立刻把身旁抱着婴儿的女孩往自己身后拉去。
一阵短暂的沉默。
歌莉夜从帝斯凯身后探出头,目光落在那女人苍白的脸上,她蜷起抱着婴儿的手按在肋骨的位置,呼吸时肩膀起伏得有些费力。
“你们好。”
她放轻了语调,生怕惊扰到对方。
“我们只是来采些草药。”
年轻男人盯着帝斯凯看了几秒,又看看歌莉夜,紧张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些。他点了点头,拉着那女孩想绕开他们往湖边去。
“等等。”
歌莉夜叫住了他们。她从皮囊里掏出刚才包好的榄香草,摘下细长的叶片递向那个女孩。
“这个煮水喝,能让呼吸顺畅些。我母亲教过我,这个可以治咳喘的。”
女人怔了一下没敢接,只是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男人皱着眉,眼神中带着警惕,但更多的是困惑。
“为什么?”
他的语句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你咳嗽,对不对?”
“呼吸的时候,这里疼不疼?”
那女孩点了点头。
“听声音是深咳,带着湿气。榄香草叶子的气味能让呼吸顺畅。”
女孩轻轻咳了一声,男人脸上的戒备松动了些,但没完全消失。
“我们没钱。”
他的语气虽然很硬,但听起来也没什么敌意。
“不要钱的。”
歌莉夜把那叶片往前递去。
“我采多了,用不完。”
这次女孩终于伸出了手。她接过叶片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然后对歌莉夜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谢谢。”
气氛可算是缓和了许多。
男人放下鱼篓,在湖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坐下,开始整理缠在腰间的渔网。那网看起来太旧了,好几处都打着粗糙的补丁。
抱着婴儿的女孩坐在一旁,轻轻拍打着怀里的婴儿。
帝斯凯也松开了按剑的手,站在歌莉夜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紧盯着这两个陌生人许久,最后扭头看向了湖面。
“这里的鱼多吗?”
歌莉夜也在他们不远处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
男人摇着头,手上继续修补着渔网。
“以前很多,但现在……”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表情。
“水浅了,鱼都往上游跑了。”
“是因为水坝吗?”
歌莉夜问起,记得进城时听人提过一嘴。
男人手里的动作突然停下了,他抬起头看了歌莉夜一眼,随后又低下头继续修补鱼网。
“水坝在上头,水被拦住了,下来的鱼就少。夏天最热的时候,这湖能瘦一圈,露出那边的泥滩子。”
他指了指湖的对岸,歌莉夜看过去,果然能看到一片龟裂的泥地。
“那你们……”
歌莉夜看向那个女孩。
“艾拉。”
女人轻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他叫莱恩。”
“我叫歌莉夜。”
歌莉夜接话,又补充道。
“他是帝斯凯。”
莱恩又抬头看了帝斯凯一眼,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帝斯凯的气场太过明显,哪怕穿着普通的斗篷沉默地站在那里,也让人觉得不寻常。但莱恩也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艾拉的身体……”
歌莉夜小心地选择着词句。
“老毛病。”
莱恩抢在艾拉前面回答。
“喝了不干净的水,身体就坏了。看了草医也喝了药,情况时好时坏。”
他补好了一个破洞,用力拉紧绳结。
“今年夏天湖水发绿,水的味道带着苦腥味,她咳了整整一个月。”
艾拉轻轻拍了拍莱恩的手臂,像在安抚他,随后转向歌莉夜。
“你给的草药,怎么用?”
歌莉夜向两人挪近了些,开始讲解着榄香草的用法。艾拉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问题。莱恩虽然没再说话,但修补渔网的动作慢了下来,显然也在听着。
阳光一点点西斜,湖面上的光从刺眼的银白变成温暖的金黄。风从芦苇荡深处吹来,带来湿润的凉意。
帝斯凯走到湖边蹲下身掬起一捧水。他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水里确实有不属于清水的涩味,还带着略微刺鼻的腥气。
“这水一直这样?”
“婆婆说,这湖水以前能喝,现在不行了。”
艾拉说完又咳了几声。
莱恩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帝斯凯,摇了摇头,补充道。
“得烧开了喝,不然会肚子疼。”
“下游的人都喝这个?”
帝斯凯站起身甩掉手上的水渍。
“有得喝就不错了。再往下走,有的村子连这个都没得喝,井干了,河床见底。去年冬天的时候,老彼得家的孙子就是渴死的。”
又是一阵沉默,只听到水浪轻轻拍打着岸边的声音。
艾拉又开始咳嗽,这次咳得有点厉害,她弯下腰,瘦弱的肩膀颤抖着。莱恩立刻扔下渔网一手扶住她,一手在她背上轻轻拍打着。
歌莉夜从皮囊里取出从城堡里带出来的水囊递给艾拉。
“喝点这个顺顺气吧,水是早上刚烧过的。”
艾拉接过小口地喝了起来,咳嗽这才慢慢平复下来。
太阳已经滑到了西边的树梢,天色开始渐渐转暗。歌莉夜把采好的草药收好站起身,帝斯凯也解下了系在树上的马缰。
“我们要回去了。”
莱恩点点头,扶着艾拉站起来。艾拉看着歌莉夜犹豫了一下,从自己破旧的披肩口袋里掏出一个用芦苇叶编的只有掌心大小的小篮子,上面还点缀着几朵晒干的粉紫色野花。
“这个,”
她把小篮子递给歌莉夜。
“送给你…谢谢你的药。”
歌莉夜接过来捧在手心。
“真漂亮。”
她由衷地说。
“艾拉手真巧。”
莱恩终于笑了,带着淡淡的的骄傲。
“以前赶集的时候,还能卖钱。”
“现在为什么不赶集了?”
歌莉夜问起,莱恩的笑容却消失了。
“集市在阿尔因那城里,我们下游的人,现在不那么受欢迎了……”
歌莉夜握紧了那个小篮子,低下头也没再多问,只是心里某处还是会感到一阵隐涩。
“愿河流与月光保佑你们。”
艾拉轻声地说,又加了一句。
“希望……河水再次丰盈时,你们还能来做客。”
歌莉夜点点头,很认真地说。
“一定会再见的。”
她翻身上马,帝斯凯也骑上马背。两人调转马头,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回去的这一段路,歌莉夜总是忍不住回头。
那对年轻的身影还站在湖边,莱恩扶着艾拉的胳膊,她的身体已经虚弱到无法自己走远路了。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湖面上晃晃悠悠的,像是随时会散开。
回程的路很安静,帝斯凯依旧走在前面,但速度放慢了些。天色越来越暗,远处阿尔因那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显现,城墙上的火把已经点亮。
“你觉得他们……”
歌莉夜开口,又不知该怎么说下去。
“活得很辛苦。”
帝斯凯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那个水……真的有问题吗?”
“水里有明显的杂质。长期喝,身体的确会坏的。”
歌莉夜沉默了。她想起艾拉咳嗽时痛苦的样子,想起莱恩说起渴死的孩子时那种平静的绝望。
“那个水坝,”
“阿尔因那城修的,对吗?”
“对。”
帝斯凯的回答很简单。
“为了什么?”
“为了磨坊,为了掌控下游。”
帝斯凯只是在陈述事实,但歌莉夜听懂了。她想起进城时看到的那些繁荣的商铺和丰盛的宴席,那些东西的光鲜背后,是不是也浸着月亮湖边那对年轻情侣,以及更多像他们一样的人的苦痛?
阿尔因那城的城门在望,守门的卫兵对视一眼,看见他们后提前拉开了侧边的小门。
穿过城门洞时,那种被关在里面的感觉又回来了。
城墙隔开的仿佛不只是空间,还有空气。城外的风带着湖水的湿气和野草的清香,城里的风,却混着烟火和某种说不清的紧张气氛。
回到客房时,侍女已经点好了灯,壁炉里又新添了些柴火。
帝斯凯解下了佩剑和斗篷走到正在分拣药草的歌莉夜身后,手搭在她肩上。
“今天的事,别跟任何人提。”
歌莉夜抬头疑惑的看他。
“为什么?”
“那两个人是卡奥斯人。”
“从口音和打扮能看出来,在阿尔因那,这本身就可能惹麻烦。”
歌莉夜皱着眉愣在原地,她回想起莱恩和艾拉的样子,朴素的衣着和粗糙的手,还有那种深植于土地的气质。她从没想过他们是哪国人,只觉得他们是两个在湖边努力活下去的年轻人。
“可是他们……”
“我知道。”
帝斯凯打断她。
“但这里是阿尔因那。洛维吉正在备战,城里的气氛你也感觉到了。任何和卡奥斯有关的人或事,都可能被过度解读。”
歌莉夜低下头继续分拣着草药。她把最好的几段榄香草挑出来。
那个芦苇编的小篮子,被歌莉夜放在了床头的小柜子上。她想起艾拉说“希望河水再次丰盈”时眼里那点微弱的光,想起莱恩扶着艾拉时,那沉默而坚实的背影。
她又想起丰收庆典上阿尔因那人餐桌上的那些丰饶的食物和华丽的衣裳,还有人们的笑声。
两个世界,被一道水坝和一堵城墙,硬生生地割开了。
这些天里,阿尔因那城里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或许是要变天了,夏秋交替的时候总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一个阴沉的下午,歌莉夜再次请求出城。她担心起艾拉的身体,于是想要亲自去找些专治咳嗽的湿地薄荷给她治病。
帝斯凯被洛维吉拖在商议军务里无法脱身,但派了两名侍卫跟着她。
他们走的还是去月亮湖的那条路,但这一次,路上的气氛明显不同了。遇到的农夫看起来总是眼神躲闪行色匆匆的,田地里也再也看不见几个人,就连风都带着一股不安的躁动。
离月亮湖还有一里地的距离,歌莉夜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是不是有点太过于安静了,连鸟叫声也没有了,空气里还隐隐约约飘浮着某种挥之不去的甜腻腐臭味。
她策马加快了速度,两名侍卫一左一右紧跟着。
月亮湖还在,湖水不知何时变成了一种浑浊且泛着灰绿色的油腻液体。湖面上还漂浮着一些白色泡沫状的东西,东一簇西一簇的。岸边的芦苇大片的倒伏,叶子枯萎发黄,就连芦花也变成了肮脏的灰褐色。
而湖边那间她记忆中简陋但整洁的芦苇棚屋却不见了,只剩下一片被火烧过的焦黑色痕迹。
歌莉夜勒住马,心里凉了一半。
她快速跳下马,踉跄着跑到那片焦土前。烧毁的痕迹还很新,最多不过两三天。她蹲下身用手颤抖着拨开那些灰烬,摸到了一个已经烧得变形的旧鱼篓的竹编骨架,还有半片陶罐的碎片。
“姑娘,别碰那些!”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芦苇丛深处,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妇人正慢慢地走出来,她怀里抱着个用旧布裹着的婴儿。
歌莉夜站了起来,看着那个婴儿,心里咯噔了一下。
“婆婆……”
歌莉夜站起来看向那位老人。
“这里……住在这里的人呢?”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盯着她,从上到下打量了好一会儿。
“你认识莱恩和艾拉?”
歌莉夜用力点头。
“前几天我们还见过。艾拉身体不好,我给了她一些草药。他们……去哪了?”
老妇人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熟睡的婴儿。
“艾拉人已经没了。就前天夜里的事。”
她的语气平静的就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接受了很久的事。
“她咳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就没气了。咳出来的都是黑血。”
听到这个消息,歌莉夜直直愣在那里半晌,她想起艾拉苍白的脸,还有递给她芦苇篮子时那个很淡的笑脸。
“那……莱恩呢?”
“莱恩啊……”
老妇人抬起头,望向阿尔因那城的方向。
“艾拉没了之后,他就坐在湖边坐了一天一夜,不说话也不哭。然后昨天早上,他一把火烧了屋子,就走了。”
“他去哪了?”
歌莉夜急急地问,老妇人却只是摇摇头。
“不知道,没人知道。”
她低下头,用粗糙的手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婴儿。
“但有人说……看见他往上游去了,往阿尔因那城的方向。”
歌莉夜的脑子嗡嗡作响,心里感到越发不安。莱恩一个人进城了,他什么都没有,只剩一腔说不出口的悲痛和愤怒。他去城里干什么?要去找谁?她甚至都不敢往下想。
“婆婆,请问这湖水……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老妇人又沉默了,到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就这两天的事。先是味道不对,之后那些鱼开始翻了肚皮,接着岸边的芦苇也开始枯死。”
她指了指湖面那些白色的漂浮物,歌莉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胃里一阵翻搅。
“是上游下来的。”
“阿尔因那城的水脏了,流到我们这儿,湖就死了。”
她抬起沧桑的眼睛看着歌莉夜。
“姑娘,你是阿尔因那城里的人吧?”
歌莉夜本想张嘴说不是,但又没能发出声音。
老妇人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答,抱着婴儿慢慢转过身,蹒跚着走回了芦苇丛深处,只留下最后一句话。
“告诉城里那些人……这世上所有的水,最后都是相通的。他们在上游倒的脏东西,总有一天,会流回他们自己的井里。”
芦苇晃动了几下,那个佝偻的身影便消失了。
歌莉夜站在原地,风从湖面吹来带着那股甜腻的腐臭味钻进她的鼻子,还有她的喉咙。
她忽然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两名侍卫冲上来想要扶住她,她却摆摆手自己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
她看着那片焦黑的废墟,还有那个烧得变形的鱼篓骨架,以及那片浑浊发臭的湖水。
她翻身上马,朝着阿尔因那城的方向用尽全力策马狂奔。
此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必须找到帝斯凯。必须告诉他,和他说清楚这一切。
莱恩进城了,她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必须赶在出事之前。
也许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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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月亮湖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