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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剑的重量

歌莉夜被窗帘透进来的阳光唤醒了。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被牢牢箍在一个温热的怀抱里。帝斯凯的手臂环着她的腰,脸埋在她的颈侧,呼吸平稳而绵长。

她侧过头看着他,那张总是紧绷的脸终于彻底放松下来,眉眼间卸下了防备,像个睡着的孩子。浅金色的睫毛很长,嘴角上扬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歌莉夜静静地看着他,嘴角也慢慢弯起来。她想起昨晚的事,那些画面从脑海里浮起来……帝斯凯滚烫的体温,浑身克制的颤抖,他在她耳边一遍遍叫着她的名字。还有后来那些……更深的记忆。

她的脸腾地涨红了。

药效还没完全褪去的时候,他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火焰。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只有她,动作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用力和失控。她记得自己被他弄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一遍遍低声地在她耳边确认“疼吗”,她总是摇头说“不疼”的时候,他眼底那种混合着疯狂和温柔的光。

后来药效终于散了,他清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撑起身子看着她,问她有没有伤到。

歌莉夜想到这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轻轻动了动想换个姿势。刚一转身,腿上传来一阵刺痛。

她疼的倒吸了一口凉气,低头一看,腿上的伤疤还在,但边缘有些地方红得不太对劲。她又试着屈膝,刺痛又来了。

歌莉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昨晚他的动作……确实太激烈了。她那时候没觉得疼,可能是太投入了,也可能是……不想让他停下来。

她咬了咬嘴唇,又看了一眼还在沉睡的帝斯凯。轻轻抬起手,想把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挪开。只是轻轻地动了一下,那只手臂就迅速收紧了。

“你醒了?”

帝斯凯的声音还带着睡意。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往下移,移到她颈侧那些红痕上,又继续往下看,终于看见了她腿上的伤,笑容瞬间从他脸上消失了。

歌莉夜看见他的表情变了,赶紧解释说。

“没事,只是……”

话没说完,帝斯凯已经坐起来。他盯着她腿上的伤和那些红肿的边缘,盯着那道从火刑架上留下来的,此刻更加触目的疤痕。

“是昨晚……我弄的吗?”

“不是的,是我的腿伤本来就没好……”

帝斯凯打断了她。

“你让我看看…让我看看伤成什么样了。”

歌莉夜看着那带着心疼和恐慌的目光,他越是仔细检查她的伤口,眉头就皱得越紧,脸上带着深深的自责和愧疚。

“我应该控制住的。你身上有伤,我……”

“对不起…我还是伤到你了……”

歌莉夜把他的脸拉近,额头抵着他的额发。

“帝斯凯,你记不记得昨晚凯瑟黎跟我说了什么?”

帝斯凯怔了一下,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他听到那个名字时身体都紧绷了起来,像个听话的小狗一样看着她。

“她说,你现在看我的眼神无论再怎么真城,也抵不过时间。”

歌莉夜的手心轻轻划过他的脸颊。

“那时候我在想,凯瑟黎说的那些话,可能都是真的。或许人都是会变心,时间会改变一切。但那是以后的事。”

“你没有因为药效而失控去碰她,而你在舞会上最害怕的,是我的离开,对吗?”

帝斯凯看着她,但又觉得她说的都是事实,紧张的眼神慢慢变成了惊讶。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

“我说了,我会相信你,不会后悔。”

帝斯凯还维持着那个心疼又担忧的眼神。

“可我伤到你了。”

歌莉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又抬起头,嘴角弯起一个俏皮的微笑。

“这个啊……”

她故意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说。

“这是你太厉害了,不是你不小心。”

帝斯凯反应过来,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他羞涩的转过头去,却又被歌莉夜给掰了回来。

“所以别再用那种眼神看我了,听见了吗?”

帝斯凯看着她笑得弯起来的眼睛,把他眼底那些自责和愧疚都冲散了。

“听见了。”

他把她紧紧地拥入怀中。阳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把歌莉夜蓝色的长发照得透亮。

光线慢慢移动,爬过房间的木地板和桌角,最后消失在窗棂的边缘。

同一轮太阳,此刻正悬在坎佩冬的上空。

正午的光毫无遮拦地照在连绵的山脉上,照在王都的尖顶塔楼上,把钟楼的铜顶镀成金色。也照在王宫深处那扇永远紧闭的窗户上。

帝斯凯离开王都的这些天,克利诺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莫名令人烦躁的寂寥中。

这很荒谬,那个总是挡在他路上让他恨得牙痒的便宜哥哥终于滚蛋了,他应该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才对。

事实上,在帝斯凯离开的头三天他的确如此。走在宫廷长廊里,脚步显得比以往更轻快,甚至对着帝斯凯寝宫紧闭的大门吹了声口哨。

但这种感觉就仅仅维持了不到一星期。

此刻,他正斜倚在议事厅外的露台栏杆上,随手摘下缠绕在石柱上的一片枯黄的藤叶。望向厅内,父亲乌瑟尔正与几位老臣商议着北方边境的军粮调度问题,那些原本都是帝斯凯的差事。

“克利诺殿下。”

一个谄媚的声音靠近,原来是财务大臣的儿子,克利诺的跟班之一。

“您听说了吗?帝斯凯殿下现身在阿尔因那城里,据说那块地方可不太平…似乎还和城主继承人发生了点冲突。”

克利诺眼睛都没抬一下。

“哦?死了没?”

“那…那倒没有。只是……”

“没死来和我说什么。”

克利诺将藤叶甩飞,看着它打着旋儿坠入下方的庭院里。

“下次等他咽气了,再来告诉我。”

跟班递来了一封信后便讪讪退下,克利诺拆开信,愉悦的嗤笑一声。

“真是废物。”

连个边陲小城的土贵族都摆不平,也配称战神?要是换了他去,早就用金币和承诺把那些个城主玩弄得团团转,蠢得无可救药。

他本该继续嘲讽,在脑海里把帝斯凯的狼狈模样编排成十个版本的笑话,等着那家伙回来,再当面一条条扔到他脸上。那家伙会是什么表情?隐忍的愤怒?冰冷的蔑视?还是像上次那样,直接揪住他的领子?

可想到这里,克利诺忽然觉得有点没劲。

他转身离开露台,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那条通往东侧翼楼的冗长走廊。

就是在这里,三年前,也是这样的午后。

刚从训练场回来的帝斯凯穿着一身被汗水浸透沾着尘土的棉麻训练服迎面走来。他脸色有些不正常的潮红,看起来像是发了烧。

克利诺那时刚被母亲博林正式引荐给父王乌瑟尔不久,正是心气最高的时候。他打量着帝斯凯那身寒酸的装扮,没有家徽,也不带任何佩饰,简直像个普通的士兵。

“没人教过你见到我需要让路吗?无礼之徒!”

克利诺扬起下巴,模仿着母亲教导的贵族腔调。

帝斯凯抬起眼,那浅蓝色的瞳孔里没有克利诺预想中的惶恐或愤怒,只有一小簇冰冷的火焰。

“王子?”

帝斯凯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让克利诺极其不舒服的审视。

克利诺看到帝斯凯脸上的血色褪去,那双蓝眼睛里的目光像利刃一样刺向他,仿佛穿透了他一般,看向某个更让他愤怒的地方。

或许是他知道了自己母亲的存在,那些宫廷里流传的关于父王在伊芙洛林王后病重期间就与母亲往来甚密的闲话。

一种羞辱感涌上克利诺心头。帝斯凯那令人不爽的眼神,像是居高临下的为某人感到不值的悲悯。

“你就是那个平民女人的儿子?”

话一出口,他就看到帝斯凯眼底那簇冰冷的火焰轰然暴涨。少年因为高烧而泛红的脸颊此刻彻底被怒意点燃。

“那你和那些贱民有什么区别?”

克利诺硬着头皮把羞辱进行到底。这是母亲教的,面对挑战,必须第一时间碾碎对方的尊严。

“挡了我的路,就该跪下道歉。”

“跪下?”

他看到帝斯凯紧握的拳头,他在等,等对方挥拳。只要帝斯凯先动手,他就有理由让父王严惩这个粗野无礼的长子。

但帝斯凯却没有这么做。只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将滔天的怒火硬生生压回心底。随后,他只是抬起眼,用那种克利诺永生难忘,并带着极致轻蔑的眼神一字一句道。

“呵。”

“一个名不正言言不顺的私生子,也配让我跪?”

“你!!!”

克利诺的脸瞬间涨红发紫,血液冲上头顶。私生子!他竟敢!!母亲说过,父王早已承诺,很快就会正式承认他的身份!!

帝斯凯最后瞥了克利诺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件碍事的物件,就这样径直从被隔开的通道中走了过去,甚至没再回头。

克利诺僵在原地,气的发抖,帝斯凯甚至不屑于跟他动手。在对方眼里,自己连让他失控的资格都没有!

从那天起,让帝斯凯那张永远冷静的脸露出裂痕,便成为了克利诺隐秘的执念。

回忆让克利诺的心里泛起一阵苦味。他继续沿着走廊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来到了希思敏教堂侧翼的小花园。当年母亲的婚礼,就是在这里的宴会场举行的。

那场婚礼,是母亲博林的胜利庆典,也是克利诺正式以王子的身份站在阳光下的开端。可他记得最清楚的,却是帝斯凯带来的那场风暴。

克利诺作为王子站在前排,享受着四面八方或羡慕或讨好的目光。他刻意寻找帝斯凯的身影,想看看对方此刻的表情。

帝斯凯就站在他不远处,穿着一身过于肃穆的深蓝色礼服,脸上写着明显的不高兴。所有人笑容满面的举杯,克利诺也举起酒杯,故意朝帝斯凯的方向望去,脸上露出胜利者的得意。

他看见帝斯凯也端起了酒杯,在克利诺甚至还没来得及品味那得意时,帝斯凯的手腕却突然一转,将殷红的酒液全部泼溅在地面上。

伴随着人们的议论声,帝斯凯丝毫不在乎,就这么转身离开了宴会厅。

克利诺站在原地,手中的酒杯变得沉重无比。他预期帝斯凯的失态甚至痛哭流涕一样都没出现。帝斯凯只用了一杯酒,一个动作,就撕碎了这场婚礼精心营造的所有喜庆与和谐。

对克利诺来说,他泼出的就是对这场婚礼的态度,是充满蔑视的宣战。

从那天起,克利诺明白了,他和帝斯凯之间的战争,是两种存在方式的对抗,母亲背后盘根错节的贵族势力与帝斯凯凭借赫赫军功吸引的少壮派军官集团之间,不可避免的碰撞。

他的母亲博林公主可不是什么依附国王的柔弱花朵。她可是出身南方最显赫,历史最悠久的公爵家族之一,母系家族更是与教廷关系深厚。她的嫁妆有着足以撼动南方三个富庶地区的实际影响力,以及半个朝廷文官系统的直接忠诚。

而帝斯凯,那个平民女人的儿子,单靠着在战场上的一次次玩命,竟然也聚拢了一批同样出身不高却战功卓著的将领,还有不少厌恶旧贵族迂腐做派的年轻官员。他们或许没有深厚的家族底蕴,却手握实实在在的兵权和前线带来的威望。

“殿下,您在这里。”

温柔的女声打断了克利诺的回忆,是母亲博林的贴身女官。

“王后陛下请您过去一趟。”

克利诺收敛心神,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倨傲模样。

“母后找我?什么事?”

“似乎是关于帝斯凯殿下的事…”

女官低声道,意有所指。

“关于帝斯凯?有点意思。”

他跟着女官走向母亲居住的宫殿。这里的一切都华丽精致,空气里永远浮动着昂贵的熏香,仿佛每个角落都在无声宣告着这才是真正传承数百年的贵族底蕴。

“母后。”

博林王后正在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名贵的玫瑰。见到克利诺走了进来,放下了剪刀转过身。

“我听说…帝斯凯去了阿尔因那?”

“是,我也收到了那边传回来的消息。”

“就是那个……总跟下游国家抢水吵架的边境小城?帝斯凯去那里做什么?”

博林王后拍落了几片膝头裙摆上的玫瑰残叶,时不时又抬起头看向克利诺。

“据我所知,母后,帝斯凯他并非自愿去的。”

“我们的人来信,他是被阿尔因那的城主洛维吉偶遇并盛情邀请进城的,正巧赶上了他们所谓的丰收庆典。”

“丰收庆典?呵呵!”

王后轻笑一声,拿起丝帕擦了擦手。

“在这种时候?我听说,卡奥斯人对那座水坝的忍耐快到极限了,边境上摩擦不断。洛维吉不忙着整军备战,倒有闲心办庆典?”

“这正是蹊跷之处~”

克利诺上前半步,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亲密感。

“洛维吉这个人看似豪爽,实则精明得很!他此刻最需要的,恐怕不是庆祝丰收,而是一场足以震慑卡奥斯,巩固他统治的漂亮的胜仗。”

博林王后擦手的动作停了下来,她转过身看向克利诺。

“胜仗?你的意思是洛维吉手下缺能打胜仗的将军,所以,把主意打到了刚好路过又顶着战神名号的帝斯凯头上?”

博林王后发出一阵明了的笑声。

“可真是好算计呀!请进城里,以礼相待,等到兵临城下全城恐慌之际,再以守护无辜为由,将帝斯凯推上他的城墙,替他打仗?”

克利诺垂下眼帘。

“洛维吉打的恐怕正是这个主意。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借来最锋利的刀。赢了,功劳和威望是他的,输了或折了,折的也是我们坎佩冬的王子,与他阿尔因那有何关系?他甚至可以向我们哭诉,是帝斯凯殿下主动、英勇地协助防守,不幸罹难。”

博林王后左右摆弄着刚修剪好的玫瑰。

“真是……到哪里都避不开这些麻烦。”

她叹了口气,又重新拿起银剪,对着玫瑰的根部一刀剪了下去。

“帝斯凯这个战神的名头,倒成了别人眼里现成的肥肉。洛维吉想利用他,卡奥斯人若知道他在城里,恐怕会更恨之入骨,誓要拔除这颗钉子。他倒好,一头撞了进去。”

她剪下一朵开得正好的玫瑰捏在手里。

“你说,克利诺…是不是这天下的人,但凡知道他能打的,都想把他架到阵前,去当那块最硬的盾,最利的剑?”

克利诺沉默了一下。

“或许…在很多人眼里,帝斯凯首先是一把很好用的武器。至于握刀的人是谁,武器本身并不重要,只要够锋利就好。”

博林王后勾了勾嘴角,随手将玫瑰扔回银盘里。那花朵滚了几下,几片花瓣掉落下来。

“武器……”

她重复着这个词语,眼神飘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那就让他呆在阿尔因那,好好发挥他作为武器的价值吧。毕竟,这是他最擅长,也是唯一被需要的方式了。”

克利诺躬身离开了母亲的书房,走在漫长华丽的回廊里,克利诺却觉得那股寂寥感更重了。

他本应该感到兴奋的。可是,当他想象着帝斯凯在阿尔因那城可能面临的危险时,不知为何,心底并没有预想中的愉快,反而有些许的不安。

如果帝斯凯真的在那里一败涂地,甚至…死在了那里……

那以后,谁来做他的对手?

克利诺停下脚步,望着廊外渐渐沉落的夕阳。

他突然想起帝斯凯惨败归来的那一夜,他照例冷嘲热讽了几句关于那个密涅瓦公主的传闻,帝斯凯当时只是擦着剑,头也不抬地说。

“克利诺,你所有的乐趣,都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吗?”

“是又怎样?”

帝斯凯终于抬眼看他,那眼神让克利诺至今难忘。

“那等到无人可供你取乐时,你的人生,还剩下什么?”

当时的他只把这话当作败犬的哀鸣。而现在,在这突如其来的寂寥黄昏里,这句话却像幽灵一样飘回到耳边。

克利诺用力甩头,将这不必要的情绪狠狠抛开。

“你可别轻易就死在外面啊,我亲爱的哥哥。”

克利诺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轻声自语。

“你的命,你的败局,你的所有痛苦,都只能由我来亲手赐予。”

“在我彻底厌倦这场游戏之前,你可得好好活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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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你可别死啊,我的好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