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2月12日。
四川成都,天府国际机场。
农历新年的人流像涨潮的江水,裹挟着行李滚轮的咕噜声、孩童的哭闹声、归人的笑语,唯独胡老三护着手里的接机牌,像护着块烫手的炭,佝偻着身子在人缝里钻:“让一让,麻烦让一让——”
KT板上印着的照片被塑封膜裹着,陈尔东的脸在拥挤的光影里忽明忽暗,嘴角那点刻意的笑纹,在密集的人群中竟透着股说不出的僵硬。
好不容易钉在出站口第一排,胡老三垫着脚张望,眼尖的一眼就瞥见那个背着双肩包的墨镜男人。他扯开嗓子喊:“这儿呢!老陈!看这儿!”
大嗓门破了机场的喧嚣,周围人投来嫌弃的眼神,墨镜男人脚步一顿,盯着那块印着自己大脸的KT板,嘴角抽搐——那照片不知被胡老三从哪扒来的,光线昏暗,他挑眉的模样看着格外欠揍。
“赶紧走。”陈尔东拽着胡老三的袖子,几乎是拖着他往外走。直到塞进车里,关上门隔绝了机场的人声,他才咬着牙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威胁:“胡老三,下次再把我照片印上去,你信不信我直接把你这破板儿扔垃圾桶,让你五十八块钱打水漂。”
“那哪成啊,接人得有仪式感。” 胡老三把KT板小心叠起来,塑封膜摩擦着发出 “沙沙”声,“这板儿厚实着呢,多用几次才值当。再说了,这么帅的一张脸,不得让大家都看看?哪能就咱们队里的人欣赏——上次宋老师还说,你这张脸拍出来,比户外杂志封面还带劲,就是缺个签名。”
陈尔东没再接话,把包往后座一扔,包砸在座椅上的声响闷闷的,像重物落地。。他系安全带的动作顿了顿,瞥了眼胡老三手里的KT板:“宋老师那是客气,你还当真?下次再印,记得把我眼角的细纹P掉,五十八块钱,好歹整个精修版。”
胡老三乐了,方向盘打了个弯:“哟,陈老师还在乎这个?我以为你只关心冰镐够不够尖、卫星电话信号好不好呢。放心,下次给你加个磨皮滤镜,再P上两朵小野花,保证看着比电视上的小年轻还嫩。”
陈尔东嗤笑一声:“免了,再折腾就成娘们儿了。赶紧说正事,到底什么事值得大过年的喊我跑一趟。”
胡老三目视前方,方向盘握得很紧,指节泛白:“过年放假,德清线徒步的人多,前儿晚上下了场暴雪,一个队失联,家属找过来了。老李喊咱们,车马油料住宿全包,这大过年的,也就咱们肯动。”
“德清?太子十三峰?”陈尔东气极反笑,“去年就封山禁穿了,这群人是嫌命长?”
“可不是嘛,净添乱。”胡老三抽空扭头看他一眼,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个川字,“德清这阵子天气邪性,雪下得没章法,老李不敢喊别人——老赵、宋老师、你、我,还有老李,咱五个出马,这队伍那可了不得……上可九天揽月,下可九洋捉鳖……咱们……”
“少贫,我睡会儿,到地儿叫我。”陈尔东打断他,从后排摸了顶帽子扣在脸上,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到德清脚下的县城时,已是晚上七点多,天彻底黑透了,雪粒子敲打着车窗,发出“哒哒”的声响,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叩门,平白无故增了几分诡异。
下了车,抬头远远的看,能看到德清雪山的轮廓——这地方号称太子十三峰,便是有十三座雪山组成,这地方不能夜攀,谁都清楚。德清线不是寻常徒步路,是块啃人的骨头,碎石脊梁像被掰断的肋骨,冰川草甸下藏着暗裂缝,直线距离看着短,徒步起来近两百公里,大半是高海拔无人区,信号是死的,天气是活的,上一秒晴空万里,下一秒就能暴雪封山,失温是常事,冻成冰雕的徒步者,早些年在冰川下挖出来过不少,脸上还凝着死前的惊恐。陈尔东年轻时候也在这儿闯过,那会儿管的没这么严,后来干了救援,见多了冻硬的尸体,才知道那雪山看着壮丽,骨子里藏着噬人的狠。
酒店房间里,装备摊在地上,冲锋衣是新的,布料硬挺,却透着股隐隐的霉味儿;冰镐、冰爪泛着冷光,刃口处似乎沾着点细碎的冰碴,擦不净;卫星电话摆在桌上,屏幕黑着,像只闭着的眼。胡老三是“龙腾救援队”的后勤,事发突然,过年物流停了,这些东西是他临了挨家挨户找户外店凑的,很是费了些功夫,质量稍差点,没得法。
敲门声响起时,陈尔东刚把冰爪收进背包。开门是胡老三,脸上带着点疲惫,却还是笑眯眯的:“走嘞,下去吃饭,正经的岗巴羊!别处儿可吃不着。”
楼下包厢里,三个男人围着桌子坐,灯光昏黄,映得墙面的裂纹像蜘蛛网。看见他俩进来,老李先站起来,他体态偏胖,脸上堆着笑,却掩不住眼底的沉:“东子!”
旁边瘦高个的老赵捅了他一下,声音压得低,像怕被什么听见:“喊陈老师,没大没小。你忘了上次他教咱们用卫星电话,那叫一个专业,不得尊重点?”
“赵哥你滚蛋。” 陈尔东一巴掌拍在他肩上,笑声在包厢里撞了撞,却显得格外空。他是队里最年轻的,这几个老大哥总拿年龄打趣.
戴眼镜的宋老师斯斯文文,手指在桌沿轻轻敲着:“来来来,坐下说,胡老三特地点了羊肉汤锅,暖暖身子。”他推了推眼镜,扭头去看陈尔东,“我记得东子你不吃葱姜蒜是吧,但是这里是高原,生姜驱寒比喝酒管用。”
老赵也是调侃他:“东子,你那葱姜蒜洁癖呢?”
陈尔东翻了个白眼:“出门在外的,还挑什么挑,回家我妈做的红烧肉,多放一粒蒜我都掀桌。”
汤锅端上来,热气氤氲,羊肉的香味馋的人口水直流,老李往锅里下肉,筷子搅动的动作很快:“多吃点,十三峰的雪比预报的大,路不好走,尤其是你,东子,你刚到,没适应海拔,明天要是不舒服,立刻撤,别硬撑。”
“咱们是救人,不是送命。被救人的命是命,咱们的命,也是命。这天儿怪得很,别惹不该惹的。”
陈尔东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玻璃碰撞的声响清脆,却惊得窗外的雪粒子敲得更急了:“李哥放心,我有数。”
汤锅的热气在土坯房里缠成雾,混着松柴燃烧的焦味,闷得人胸口发沉。店老板端着一摞粗瓷碗进来,碗里盛着乳白的酥油茶,一一递到几人面前,笑盈盈道:“几位老板,这是送您的。咱这儿海拔高,喝点酥油茶缓一缓,顶得住寒气。”
几人接过来,碗沿烫得指尖发麻。这时候没什么生意,馆子里就剩他们一桌,老板也没急着转身,拉了张板凳在桌边坐下,唠嗑似的问:“看几位老板这行头,是打算明天去登十三峰?”
宋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磨花的黑框眼镜,好奇追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老板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微黄的牙:“哎哟这位老板,您几位一看就是城里来的,穿着冲锋衣、背着大背包,这季节还往咱这小县城跑,十有**都是冲十三峰来的。”
胡老三竖起大拇指:“老板这眼力劲,绝了!”
“嗨,我家世代在这儿开饭馆,守着这雪山几十年,这点门道还能没有?” 老板摆了摆手,话锋忽然一转,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不过话说回来,我看几位老板这身行头,应该是专业玩儿这个的,但还是啰嗦两句——这十三峰,邪性得很,能不上去,尽量别上去。”
宋老师指节叩了叩缺角的木桌:“老板,咱哥几个爬过的山没有一二十也有十数座,险的陡的、荒的偏的咱都见过,还是头回听说一座山能‘邪性’。怎么说?”
老板顿了半晌,眼神扫过屋里几人,最后落在窗外沉沉的山影上 —— 那影子黑得像要吞人,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又沉了几分:“你们…… 相信这世上有龙吗?”
“扯啥淡呢!” 宋老师当即摆手,“龙就是老祖宗编出来的神兽,腾云驾雾、呼风唤雨,都是哄人的话,哪能真有这东西?”
老赵嗤了声,抖了抖两指间夹着的烟,火星子溅在地上又很快熄灭:“宋老师,话可不能说得太满。按你这说法,今年是龙年,十二生肖里偏偏安个不存在的东西,老祖宗闲的没事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