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九年,甘肃海原,风跟刀子似的,刮得黄土坡子没日没夜地响。
马大山提上打补丁的粗布裤子,从张寡妇的热炕头挪下来,脚刚沾地就打了个哆嗦——炕里的余温还缠在骨头缝里,外头的寒气已顺着窑洞口往里头钻。张寡妇拢了拢被角,露出半截雪白的胳膊,瞪着他嗔骂:“好你个马大山,提上裤子就不认人,是想溜咋地?”
马大山嘿嘿笑,伸手在她胸脯上扎实捏了一把,力道重得让女人哼唧一声:“溜啥?你这妖精似的,快把老子这身骨头都榨干了。”他抄起墙根的棉袄裹上,拎起那杆磨得发亮的铜锅烟袋,“我出去抽口烟,别熏着咱娃。你先蜷着,我去去就回。”
这土窑倒是个好住处,冬暖夏凉,就是密不透风。往常他完事儿想抽两口,张寡妇总叉着腰骂他糟蹋屋子,如今她肚子里揣了他的种,马大山也自觉,索性拎着烟袋往窑外走。
夜黑得跟泼了墨似的,连星星月亮都藏得严严实实,唯有风跟疯了似的,卷着黄土颗粒往人脸上抽,疼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土窑外的枯树杈子被风吹得 “呜呜”作响,像哭丧似的,听得人心头发紧。
远处土坡上的砂粒滚下来,“沙沙”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衬得整个村子像座沉睡着的坟墓。马大山蹲在土墩上,烟袋锅子的火星子明灭不定,映得他满脸的胡茬都泛着青黑,连呼出的白气都带着股子寒气,刚飘到半空就被冷风扯散。
村里人都钻在炕头睡熟了,唯有他这号操心营生的,还醒着。马大山蹲在窑门口的土墩上,烟袋锅子一燃,火星子在黑夜里明灭,像颗悬着的孤星。他心里门儿清,这太平日子,怕是长不了了。
他是赶驼队的,常年在甘陕道上跑,跟南来北往的行商打交道,消息比村里那些守着几亩薄田的庄稼人灵通。今早歇脚时,一个山西行商凑过来跟他咬耳朵,说上个礼拜马元帅那边动了心思,要搞什么“甘人治甘”,非要把北洋派来的张省长、张督军给赶出去,道上已经开始不太平了。
烟丝烧得呛人,马大山猛吸一口,又狠狠把烟锅在土墩上磕了磕。什么“甘人治甘”,在他眼里都是军阀抢地盘的由头——管他是督军坐庄还是司令掌权,平头老百姓图的不过是一口饱饭、一个安稳觉。可这两年不太平,道上劫道的、拉壮丁的随处可见,商路一断,他的驼队生意也跟着垮了大半。今早那山西商人就叹着气说,这趟货送完,他也卷铺盖回老家,再也不跑这趟浑水了。
马大山心里犯愁,眉头拧成了疙瘩。张寡妇肚子里的娃还小,等生下来,吃的穿的、头疼脑热,哪样不要钱?可他打小就跟骆驼打交道,一辈子都耗在这上面,除了跟骆驼较劲、跟风沙周旋,他啥营生也不会。
烦躁地把烟袋锅磕得脆响,马大山站起身要回窑,脚刚动,就被脚边的大黄狗扯住了裤脚。这狗是张寡妇养的,跟他熟得很,往常他来,狗总摇着尾巴凑过来蹭腿,今儿个却跟疯了似的,围着他焦躁地打转,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一口咬住他的裤管就往远处拽,眼睛死死盯着窑门的方向,猛地狂吠起来。
“你这畜生作死!”马大山火上来,一脚踹在狗肚子上,力道不轻,大黄狗呜咽着退了两步,却依旧龇着牙低吼,不肯让他靠近窑洞。马大山气得骂骂咧咧,弯腰就要去捡地上的柴棍,心里琢磨着非得给这畜生一顿教训不可。
柴棍还没摸到,一阵天旋地转猛地袭来!脚下的黄土像是活了过来,剧烈地晃动起来,山摇地动的声响盖过了一切,天空忽然被一道诡异的红光划破,像烧红的烙铁烙在黑布上。远处传来类似万马奔腾的轰鸣,不是驼队,不是兵马,是龙卷风卷着黄土扑来,大地在疯狂的震颤中彻底失了章法。
“操!是地动!”马大山骂了一句,勉强扶着旁边的土坡站稳,他跌跌撞撞地往窑门跑,脚下的黄土不断塌陷,刚挪出两步,更猛烈的震动袭来,他整个人被掀得一个趔趄。就这眨眼的功夫,眼前的土窑轰然垮塌,黄土裹挟着木柴石块倾泻而下,周遭几座窑屋也接连被吞没,转瞬就成了一片茫茫土海。
大黄狗的狂吠声拉回了他的神志。马大山反手解开狗脖子上的绳子,也顾不上管它,扭头又往自家的方向冲——他家后院拴着几十头骆驼,那是他大半辈子的家当,是他活下去的本钱,只要把缰绳解开,骆驼凭着本能或许能逃出去,他就还有翻身的指望!
可还是晚了。他眼睁睁看着漫天黄土掀起巨浪,像一头贪婪的巨兽,瞬间就将后院的骆驼群吞了个干净,连一声驼鸣都没留。地动还在继续,脚下的土坡不断滑坡,马大山再也顾不上那些骆驼,连滚带爬地往高处跑,谁知道脚下忽然一滑,一头栽倒,后脑勺重重磕在一块石头上,“咯噔”一声,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马大山被脸上的湿软触感弄醒,黏糊糊的舌头舔得他脸颊发疼。他勉强掀开眼皮,天已蒙蒙亮,晨光熹微地洒在土坡上,舔他的正是张寡妇的大黄狗,见他睁眼,立刻冲着他汪汪直叫,尾巴却绷得笔直。
他揉着发疼的后脑勺爬起来,身上盖着一层厚厚的黄土,一动就簌簌往下掉。地动已经停了,周遭静得可怕,比夜里还要死寂。马大山手脚并用地爬上最高处的土坡,往下一看,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往日里错落的窑屋、田地,全变成了连绵的土堆,看不到一点人烟,听不到一声动静,整个村子,除了他和脚边的大黄狗,再无一个活物。那些熟悉的面孔、热乎的炕头、哭闹的孩童,全被黄土埋在了底下,连一声呜咽都没来得及发出。
马大山半跪在土坡上,一个糙汉,此刻却捂着脸,发出压抑的呜咽声。没了,什么都没了。他的女人,他未出世的娃,他养了半辈子的骆驼,他认识的乡邻,全都没了。黄土埋了他的家,也埋了他这辈子的念想。
大黄狗忽然朝着一个方向狂吠起来,声音急促,带着几分警惕。马大山顺着狗叫的方向看去,在一片凌乱的土块中,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趴在地上。他的心猛地一跳,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这时候能碰到个活人,哪怕是陌生人,也是个伴,说不定还能有条活路……
那人背对着他,穿的是一身料子极好的长衫,料子滑爽,一看就不是本地人,定是个有身份有来头的主儿,怕是得罪了什么人,才落得这般境地。马大山常年跑商,见多了江湖险恶,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若是个活人,他救了对方,说不定能攀上个交情,混口饭吃;若是个死人,身上说不定能翻出些值钱玩意儿,这身长衫看着就值不少银元,眼下这光景,也顾不上什么晦不晦气了。
他轻轻推了推那人的肩膀,粗着嗓子喊:“喂,先生?醒醒!”
没人应。马大山伸手摸了摸,才发现这人的手脚都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骨头怕是全断了,浑身冷冰冰的,只剩一丝微弱的气息。他在那人身上摸了一圈,想找找银元、怀表之类的硬通货,可翻了半天,也没摸到什么值钱东西。
马大山咬咬牙,小心翼翼地把那人翻了过来。这一翻,他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往后一坐,差点背过气去——这人模样生得极俊,左眼漆黑明亮,与常人无异,可右眼窝却是个空荡荡的黑洞,像是被烈火燎过,周遭的皮肉泛着焦黑的硬痂,连眼珠子都烧没了,那模样看的人头皮发麻,后脊一阵一阵的凉意窜了上来。
马大山连滚带爬地想跑,又愣是停下了脚步。他攥了攥拳头,折了回来,双手哆嗦着在那人身上继续翻找,嘴里不停念叨:“神鬼莫怪,神鬼莫怪,都是为了活下去,咱都是苦命人……”
还真让他摸到了东西——几块沉甸甸的银元,还有一枚巴掌大的怀表。怀表是舶来货,壳子锃亮,上面刻着一个“傅”字,一看就价值不菲。马大山大喜过望,赶紧把银元、怀表往棉袄内兜里一揣,又规规矩矩地给那人磕了三个响头,嘴里叨叨着“借您的,日后若有活路必还”,起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幽幽的,像是从地狱深处飘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气:“马大山,死人的东西,你也敢碰?”
马大山的喉头狠狠滚动了一下,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棉袄都黏在了身上。他不敢回头,双腿僵硬得跟灌了铅似的,心里直打鼓——这东西怎么知道他的名字?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这……这位老祖宗,俺……俺不是故意的,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您都这样了,这些东西留着也没用,俺……俺也是逼不得已……”
他作势要把兜里的东西掏出来,手抖得厉害:“大……大不了俺还给您,您别缠上俺成不?不是俺害的您,真不是……”
身后的声音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阴恻恻的,像毒蛇吐信,又像是有人在他耳边吹了一口寒气,让他浑身打了个寒颤。那声音带着蛊惑,缠在他耳边:“就这么点东西,你就知足了?”
顿了顿,那声音又说:“马大山,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和你的子子孙孙,从此衣食无忧,拥有你想都不敢想的财富和势力。你……敢不敢试?”
马大山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撞得胸口发疼,还有咽口水时喉咙里的干涩声响。理智告诉他,这是妖怪,不能随便答应,可这场地动,他已经什么都没了,这或许是他唯一能翻身的机会。
鬼使神差,他僵硬地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方才还趴在地上的“死人”竟缓缓站了起来。他的四肢以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关节反转,像皮影戏里被线操控的皮影人,动作僵硬又怪异。
那人慢慢睁开了那只完好的左眼。马大山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只眼睛上,清晰地看见,瞳孔深处,有一条黑影飞快闪过,鳞爪分明,蜿蜒灵动——那是一条龙的影子。
1920年12月16日晚,一场人类历史上罕见的8.5级大地震突然降临海原,史称“海原大地震”。
”震害殃及陕、甘、宁、青等17个省市区,方圆面积2万平方公里……致27万余人之殁。”
——《海原大地震甘盐池(震中)碑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