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沈书意身侧的枕霞适时开口打断道,“无论您如何宠爱少夫人,今日她对主母出言不敬已是事实,不如先带少夫人回去静一静吧。”
百部文元闻言,知道自己再劝怕是要火上浇油了。只得伸手拉过泽久长溪手腕,打算先行回院。
谁知泽久长溪压根不买他的账,一把甩开他的手,自顾自抬脚往院落走去。百部文元无奈,只得快步紧随其后。
两人走出好远,沈书意细碎的抱怨声还是能清晰地传入她的耳朵:“不知好歹的东西。到底是乡野长大的,不懂世家大族,绵延子嗣的道理。
我劝她是为她好,她倒不领情。你我也都知道,文元他心底是有惦念了很久的人的,他如今暂时被她迷住,谁知道什么时候又转性了?待到情谊淡薄之时,若是身旁没有孩子依靠,她才知道后悔了。”
泽久长溪没处撒气,只能使劲揪自己的耳朵出气,可恶的东西,为什么要听这么清楚,她压根不想听。
这一幕可把知道出事了,远远来找她的石蓝和逐月吓了一跳,忙上前来按住她的手:“怎么了这是,何苦跟自己置气?”
“别管我。”泽久长溪故作坚强地甩开石蓝的手,“我要一个人静静。”
说完,她快步回到自己房间,而后反身将门锁上,再次倒回床间。
石蓝和逐月焦急地在外面叩门,泽久长溪抱着枕头,仰面躺着默默流泪。
“逐月。”晚一步赶来的百部文元扬声唤道,“你到书房来一趟,我有话问你。”
逐月安抚了石蓝两句,而后快步走入百部文元书房:“世子有何吩咐?”
“你这几日一直都跟着泽久长溪的?”百部文元沉声问道。
“回世子,大部分时间都是石蓝在陪着少夫人,奴婢并没有什么近身的机会。”
“那你知道她今日生气是因为什么吗?”
“据奴婢所知,应当是少夫人今日在客栈,被两个店员无礼冒犯,所以心情不好。”
“那两个人现在还在店里?”百部文元追问。
“奴婢早已遵少夫人嘱托,将这此事告诉了掌事,刚刚掌事来报,这二人今日已经离开客栈了。”
百部文元点点头,到底直觉还是敏锐的,又追问了一句:“未曾接触其他人?”
“回世子,没有。不过,处理完这两个店员后,少夫人说她有急事,便丢下奴婢独自离开,不知道去了哪里。”
“行。”百部文元点头表示了解了,“既如此,那你便继续看好她。有什么情况,即刻给我汇报,你先下去吧。”
“是。”逐月应下,却有些踌躇仍地站在原地。
“还有什么事吗?”
“回世子,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既然都说出来了,那便一起说完吧。”
“奴婢知道世子对少夫人一直有疑虑和不满,所以才吩咐奴婢监视少夫人。但奴婢这几日相处下来,觉得少夫人是一位极恭谨温顺的女子,这次无意冒犯了主母,此刻一定又惊又惧,奴婢斗胆,还请世子出面调停,宽慰少夫人一二。”
“......”百部文元定定地凝视了逐月一会,随后语气凉凉地说道,“我竟分不清,这院子里,谁是主子,谁是奴婢了。”
“奴婢失言。”逐月慌忙俯身赔罪,“奴婢该死,奴婢这就告退。”
“站住。”百部文元将她喝住,“我记得我早便叮嘱过你,将你调至院中,是监视汇报泽久长溪的行踪,旁的事无需你插手,也不需要你发表个人意见。”
“是。奴婢谨遵世子教诲,绝不再逾矩。”
“下去吧。”百部文元站起身来,“去取个治疗红肿的药膏来。”
片刻后,百部文元手持药膏,出现在了卧房门口,叩门问道:“睡了没?”
泽久长溪抬起半个脑袋朝门口的方向张望了一眼,又倒回去默不作声。
“开门,你若是坚持不开门,我只能把门拆了。”
泽久长溪还是不想搭理,心想拆了就拆了,就算世界爆炸了也和她无关,她只想呆在床上。
与世界失去连接地呆在床上。
门外的人见她执意如此,敲了几遍便消停了,正当泽久长溪以为他放弃的时候,卧房的窗棂忽然被人从外头打开,百部文元翻了进来。
泽久长溪内心虽对他的执着有些惊讶,但也只是施舍了一个眼神,便漠然移开了目光。
“来来来,上药,自虐狂。”百部文元掏出一个药瓶,问道,“你是要我给你上,还是自己上?”
“别烦我。”泽久长溪抗拒道。
“那就是想要我帮你上药的意思了,”百部文元说着放下药膏,俯身要将屋内的烛火点上。
泽久长溪见状,一边大喊着:“都说了别烦我!”
一边慌忙将脸埋进被褥间,将脸上挂着的泪珠擦了个干净。
百部文元好笑地看着她在床上蠕动翻滚,待确认她觉得自己已经抹除掉所有痕迹,重新若无其事地做回忧郁的模样,才一本正经将床头的最后一根烛火点亮。
随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语重心长道:“奉仪就在外面,她是宫里出来的嬷嬷,我劝你好好配合我,别招惹她,不然有你受的。”
泽久长溪闻言,想了片刻,还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靠近了他一点。
清凉的膏药抹在耳背上,温热的指尖轻轻摩挲,莫名抚平了些许泽久长溪心中翻涌的郁结。
两人无言着静默一会。
百部文元缓缓开口道:“想出去散散心吗?”
“什么?”泽久长溪一愣,她原本以为百部文元来给自己上药,欲抑贤扬,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呢。
“带你去城外山间的佛寺小住几天,去不去?”
“佛寺?”泽久长溪立刻抵触地摇摇头,“我才不去佛寺,休想让我去调理心性。”
“你别自己胡乱脑补,只是想带你去山上玩几天,山中别无落脚之处,唯有佛寺可暂住歇息罢了。”
泽久长溪抬眸看了百部文元一眼:“你有这么好心?”
“我一直都很好心,是你之前太黑心,没有发现罢了。”
“......”泽久长溪移开目光,不言不语。
“要去住就现在说,明天就过时不候了。”
泽久长溪目光立刻移了回来,小声嘟囔道:“去就去。”
百部文元闻言,唇角扬起了一抹浅淡笑意,伸手轻轻将泽久长溪怀中的枕头扯了出来:“我先去着人安排,让他们提前去佛寺通报一声,你往里边睡点,今夜我要在你房中歇息。”
“为什么?”泽久长溪立刻将自己的枕头抢回来,“我睡觉喜欢抱着东西。你自己回你卧房去,不要以为带我出去一趟,就可以占我便宜。”
“要说这一切还得拜你所赐,”百部文元再次去抢夺泽久长溪怀中的枕头,“现在奉仪嬷嬷就守在我们院中,外人在场,我们只能暂且同床共枕了。”
泽久长溪哼了一声,但还是自知理亏地往里挪了挪。
等百部文元吩咐完一圈之后,泽久长溪已经在石蓝的安抚下,躺在内侧睡着了。
石蓝替她压好被子,回身看见百部文元:“世子。”
“这么快就安静了?看她那么激动,我还以为要折腾整夜呢。”
“这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石蓝轻声解释道,“不过主要是因为听闻世子要带她去山上散心,开心了,便睡着了。在下还得替长溪谢过世子。”
“不必言谢。”百部文元说道,“母亲催生,到底是给她太多压力了。我没法阻止母亲此举,只能带她出去散散心罢了。”
“世子大度。”石蓝微叹了口气,忽然发现这个府上最通人性的,居然是这个一直在拿捏要挟泽久长溪的世子。
“退下吧。”百部文元见石蓝眼中忽然多出了许多感慨,连忙挥手让人退下。免得真被人当好人了。
百部文元本以为泽久长溪今日情绪不佳,夜间能消停不少,却没想到刚入前半夜,蟒蛇缠身的窒息感又来了。
百部文元只能把人叫醒,表示再这么被紧紧勾着脖子下去,后半夜可能呼吸都要停止了。
泽久长溪半梦半醒间委屈巴巴地解释道:“我都说了我平日睡觉要抱枕头,你把我枕头抢了,我就只能抱你了嘛。”
“要抱枕头是吧?”百部文元将泽久长溪脑袋下的枕头扯了出来,“抱你自己的吧。”
这一拉扯泽久长溪整个人清醒了过来,抗议着将怀中的枕头放回原处:“那可不行,这个枕头是我垫头用的!”
而后坐起身抢百部文元的枕头,奈何被百部文元紧紧抱着,抢不过,于是不满道,“你干什么!这是我的床!”
“不干什么。”百部文元一副贞洁烈男的模样,“无论你怎么说,你不能占我便宜。”
泽久长溪沉默了两秒,而后妥协着将自己垫头的枕头抱进怀里,重重地砸在了百部文元枕头上余留的位置处:“那我就睡这个枕头,你满意了吧。”
两个人隔着很近的距离互相注视,呼吸交织到一起。
最终是泽久长溪先败下阵来,默默移回了自己没有枕头的位置,翻过身闭上了眼睛。
两人一直相安无事睡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