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现实第三天，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不是那种“出门忘带钥匙”的不对劲，是那种“明明站在太阳底下，后背却凉飕飕”的不对劲。
具体哪儿不对劲，我说不上来。
就是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晏云舟倒是一切如常。该吃吃，该喝喝，没事翻翻我书架上的小说，偶尔毒舌两句“这写的什么玩意儿”。我怼回去，他就别过脸，耳根子红一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每天傍晚都会站在窗边往外看。
看的方向是老城区。
我外婆家那个方向。
第三天傍晚，我实在憋不住了，凑过去问他：“你到底在看什么？”
他没回头，语气淡得像白开水：“看风景。”
“你家风景长那样？”
“我家没风景。”
“……那你回你家啊。”
他终于回头瞅我一眼，嘴角往下压了压，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忍别的什么：“契约没解，回不去。”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
他也盯着我。
最后我先败下阵来，扭头回电脑前码字。
塔罗秘境那几章发出去之后，评论区直接炸了。
「卧槽？？？命运之轮在她影子里？？？」
「外婆的牌灵那段我看哭了……真的……」
「所以那个假的上官鎏枝是谁？虚空派来的？」
「求求了快更！！！这个副本卡在这里我要死了！！！」
我翻了翻评论，正琢磨接下来怎么写，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消息，是系统通知。
我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晋江文学城】您的签约申请已通过初审，请尽快提交完整大纲及三万字正文进行终审。
我盯着那条通知看了足足十秒。
签约？
通过了？
我特么在无限流里九死一生，回来之后签约过了？
我扭头想喊晏云舟来看，嘴刚张开——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晋江。
是起点。
【起点中文网】您好，您的投稿作品《未命名》已进入编辑审读流程，请保持通讯畅通。
我彻底懵了。
起点？
我什么时候给起点投过稿？
我低头翻手机，翻了好几页，终于翻到三天前——从塔罗秘境回来的那天晚上——我随手在一个写作论坛上发了个帖子：
「求灵感。写无限流写不下去了，感觉自己被困在脑子里出不来，有没有人能给点建议？」
底下的回复五花八门：
「卡文就出去走走，别硬写。」
「换个题材试试？」
「楼主你要不要看看你发的什么帖子？你在写无限流，然后说没灵感？你本人就在无限流里啊哈哈哈哈。」
我当时以为是个段子，还回了个笑哭的表情。
现在再看这条回复，我后背突然凉了一下。
我抬头看晏云舟。
他还站在窗边。
我开口：“你过来一下。”
他没动：“干嘛？”
“过来。”
他皱眉，但还是走过来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看。
他低头扫了一眼，又扫了一眼，眉头皱得更深。
然后他抬起眼看我：“你没给起点投过稿？”
“没有。”
“那这个通知——”
话没说完。
我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通知。
是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对面是个男声，听着挺年轻，语气很公事公办：
“您好，是上官鎏枝女士吗？”
“……是。”
“我是起点中文网编辑部的内容编辑，我姓陈。您的投稿作品我们已经看过初审，有几个问题想跟您沟通一下。”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什么时候投稿了？
姓陈的编辑继续说：“您的作品设定非常新颖，特别是‘作者穿进自己写的文’这个切入点，在我们这边比较少见。但是我们注意到，您的投稿文件命名是‘未命名’，而且正文前三章和您之前在晋江发布的章节高度重合——当然，一稿多投本身不违规，但我们想确认一下，这部作品的完整版权是在您手里对吧？”
我脑子嗡嗡的。
什么投稿文件？什么前三章？
我咽了口唾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陈编辑，我想确认一下——你们收到的投稿，是什么时候投的？”
对面顿了一下：“系统显示是三天前，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三天前。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我从塔罗秘境回来的那天晚上。
我根本没开过电脑。
晏云舟在旁边听了个大概，脸色变了。
他把手机拿过去，声音压得很低：“那个投稿文件，发件IP能查吗？”
对面愣了一下：“您是？”
“她朋友。”
“……这个涉及用户**，不方便——”
“查一下。”
晏云舟语气不重，但有种让人没法拒绝的东西。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您稍等。”
等了大概一分钟。
姓陈的编辑回来了，声音有点奇怪：
“IP地址显示……是您本机。”
晏云舟看了我一眼。
我摇头。
我真没投。
陈编辑继续说：“还有一件事——您的投稿文件里，除了前三章正文，还有一个单独的文档，标题叫‘第十七章’。”
我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内容？”
“我们还没打开看。因为文件加了密码，密码提示是——‘枝枝的生日’。”
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心全是汗。
晏云舟站在旁边，没说话。
我扭头看他：“我没写过第十七章。”
“我知道。”
“我塔罗秘境之后就没动笔。”
“我知道。”
“那这个第十七章是谁写的？”
他没回答。
只是走到我电脑前，弯腰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是我没关的小说后台，最新一章还停在塔罗秘境的结尾。
他直起身，转头看我。
“你三天前回来那天晚上，有没有做梦？”
我愣了一下：“什么？”
“做梦。有没有做梦？”
我仔细想了想。
那天晚上我确实睡得很沉，好像做了梦，但醒来就忘了。
只记得一个画面——
我坐在电脑前，在打字。
打了很多很多字。
“有。”我说，“梦见自己在码字。”
晏云舟嘴角往下压了压：“那不是梦。”
我后背彻底凉了。
他继续说：“你发帖求灵感，有人回复你——你本人就在无限流里。”
“对。”
“那个人是谁？”
我翻出那个帖子。
回复的人ID是一串乱码，头像是默认的灰色。
我点进他的主页。
主页只有一条动态。
一张图片。
图片上是一本书的封面，书名叫《无限梦魇》。
作者栏写着三个字——
上官鎏枝。
我盯着那三个字，嗓子发干。
晏云舟在旁边说：“你认识这个人吗？”
“我不认识。”
“你确定？”
“我确定。我没写过这本书，也没听说过——”
话没说完。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晋江的通知。
【晋江文学城】您好，您的投稿作品《无限梦魇》已进入复审流程……
我没投过这个。
我根本没写过这本书。
晏云舟把手机拿过去，看了两眼，然后递回来。
“你再看看那个帖子的发布时间。”
我低头看。
三天前。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和我收到起点投稿通知的时间，一模一样。
和我梦到自己在码字的时间，一模一样。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我打开电脑，登录那个写作论坛，找到自己的帖子。
底下多了一条新回复。
发帖时间——五分钟前。
回复的人还是那串乱码，头像还是灰色。
内容只有一行字：
「你以为你回来了？你只是写到了‘回来’这一章而已。」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僵在键盘上。
晏云舟也看见了。
他伸手，把电脑屏幕按下去。
“别看了。”
“可是——”
“别看了。”
他语气还是那样，硬邦邦的。
但我注意到，他按屏幕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我们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
楼下卖早点的大爷收了摊，换成了卖烧烤的，油烟味飘上来，呛得人想咳嗽。
晏云舟突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你写的那本小说——规则地狱，炊烟地，塔罗秘境——这些副本，是你编的，还是你记的？”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顿了一下，“你到底是作者，还是记录者？”
我没说话。
因为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塔罗秘境里，那个假的我说的那句话——
“你吃的那些记忆，你吃的那些碎片，你吃的那些牌灵——全是我的。”
我一直以为她在撒谎。
可如果她没撒谎呢？
如果我吃的那些记忆，真的是“别人”的呢？
如果我现在写的这本小说，不是创作，而是回忆呢？
如果——
我从来就不是作者呢？
我抬头看晏云舟。
他也看着我。
眼神里有种东西，我说不上来。
像心疼。
又像害怕。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没说出来。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通知，也不是电话。
是短信。
陌生号码。
内容只有一行字：
「第十七章的密码，你想起来了吗？」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串数字。
外婆的生日。
我明明从来记不住别人的生日。
可这串数字，就这么自己蹦出来了。
我打开电脑，找到那个加密文档。
输入那串数字。
文件开了。
里面只有一页。
一页小说。
标题是——第十七章截稿日。
第一段写着：
「上官鎏枝坐在电脑前，盯着空白的文档。她三天没写出一个字了。她不知道的是——她写不出来，不是因为卡文。是因为她本人，就是别人写出来的。」
我盯着那段话，手指僵在键盘上。
窗外烧烤摊的油烟味越来越浓。
晏云舟站在我身后，一动不动。
手机屏幕又亮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十五天。十本书。每本百万字。每本万订。写不完——你这个人设，就崩了。」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
眼前突然一白。
不是光。
是纸。
铺天盖地的白纸，从天花板上飘下来，落在地板上，落在桌面上，落在键盘上。
每一张都是空白的。
每一张都在等我写。
系统音在耳边响起，冷冰冰的，像晋江后台那封拒稿信：
【欢迎进入新副本——截稿日。】
【副本难度：SSSSS】
【通关条件：十五天内，完成十本百万字无限流小说。】
【附加条件：每本均订过万。】
【失败惩罚——】
【你这个人设，将被永久删除。】
我扭头看晏云舟。
他也站在白纸堆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往我这边靠了靠，肩膀挨着我肩膀。
系统音还在继续：
【当前进度：0/10。】
【第一天，开始。】
【倒计时：359小时59分59秒。】
白纸还在飘。
我伸手接住一张。
空白的。
一个字都没有。
我盯着那张纸，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
十本书。
每本一百万。
每本万订。
十五天。
我连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晏云舟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伸手，把我手里的白纸抽走。
“别看了。”
“可是——”
“写不出来就看纸，越看越写不出来。”
“……那怎么办？”
他没回答。
只是把那叠白纸从桌上挪开，腾出一块地方。
然后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放在我面前。
是我以前写的废稿。
没签约的那版。
“你不是说这是废稿吗？”我看着他。
“废稿也是你写的。”
“可它没用啊。”
“有没有用，你说了不算。”他顿了顿，“读者说了才算。”
我愣了一下。
读者说了才算。
万订。
对。这个副本的条件，不是写完就行。
是要有人看。
要有人订阅。
要有人愿意为你的故事花钱。
我低头看那叠废稿。
又抬头看满屋子的白纸。
十五天。
十本书。
每本百万。
每本万订。
我深吸一口气。
拿起笔。
在白纸上写下一行字：
「第一章：一个写小说的姑娘，发现自己被困在无限流里。」
写完这行字，我停下来。
看着它。
突然觉得好笑。
我他妈不就是在无限流里吗？
我写的这些，不就是我正在经历的吗？
那我在写小说，还是在写我自己？
脑子又开始乱了。
晏云舟在旁边站着，看我停下来，没催。
只是把桌上的台灯往我这边挪了挪。
光线亮了一点。
我盯着那行字，突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那个系统音说——失败惩罚，是“人设被删除”。
人设。
不是“被杀死”，不是“被抹除”。
是“人设被删除”。
这个词太像编辑说的话了。
“你这本书人设不行，打回去重写。”
“主角人设太单薄，读者代入不了。”
“人设崩了，这本书就废了。”
我后背又开始发凉。
如果我是被写出来的。
如果我现在正在经历的一切，都是某个人写出来的。
那写我的人，是谁？
是我自己？
还是——
我扭头看晏云舟。
他正看着我。
眼神很安静。
安静得不太正常。
我开口：“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没说话。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副本会来？”
他还是没说话。
“晏云舟。”
“……嗯。”
“你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你记不记得，塔罗秘境里，外婆的牌灵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愣了一下。
外婆的牌灵说的最后一句话——
“枝枝，外婆在终点等你。”
“带着答案。”
“带着真相。”
“也带着——你曾经的名字。”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
“你想没想过——外婆说的‘终点’，是哪儿？”
我张了张嘴。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外婆说的终点。
不是某个地方。
是——
写完。
写完这本书。
写完这个副本。
写完所有的故事。
到那个时候，答案才会出现。
真相才会揭开。
我才会想起来——
我到底是谁。
我低头看手里那张白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
我拿起笔，继续写：
「她不知道的是，她写的每一个字，都在决定她的命运。」
写完这句，我停下来。
白纸还在飘。
台灯的光有点刺眼。
晏云舟站在旁边，一动不动。
我深吸一口气。
开始写第二行。
【小剧场·番外】
晏云舟：她终于开始写了。
上官鎏枝：十本书，每本百万，每本万订，十五天……这是人干的事？
晏云舟（内心）：别催，催了她更写不出来。
上官鎏枝（内心）：他刚才说“读者说了才算”——这人居然会说人话？
系统音：倒计时——359小时58分32秒。
晋江编辑：你这本我们签了。
起点编辑：你这本我们也要。
上官鎏枝：？？？我还没写出来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8章 Chapter?? 17 截稿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