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纸还在飘。我盯着空白的文档，脑子里一片空白。十五天，十本书，每本百万字，每本万订——这根本不是人能干的事。
晏云舟在旁边站了会儿，突然开口：“你写不出来，是因为你觉得这些字是给别人看的。”
我抬头看他：“不然呢？”
“你写给自己看试试。”
我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你之前写的那些章节——规则地狱、炊烟地、塔罗秘境——你写的时候，想过读者吗？”
我想了想，摇头。
那时候我刚被晋江拒签，纯粹是书荒到受不了才自己动手，压根没想过有没有人看。反而写得顺，一章接一章，停不下来。
“那现在呢？”他问。
现在？我看了眼后台那个“万订”的要求，嗓子眼又开始发堵。
他像是看穿我在想什么，伸手把我面前那叠白纸抽走一半：“别管什么万订，先写。写不出来就写你看到的。”
“我看到的？”
“你现在看到什么？”
我看了眼四周。白纸，台灯，电脑，还有他。
“看到你在犯蠢。”我说。
他没生气，嘴角反而往上弯了弯：“那就写这个。”
我低头，在白纸上写：「有个傻子站在我旁边，说了一堆废话。」
写完抬头看他。他扫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继续。”
我又写：「但这些废话好像有点用。」
他耳根子红了。
我忍着笑继续写：「他脸红的时候还挺好看的。」
“……上官鎏枝。”
“嗯？”
“写正事。”
“这就是正事。”
他把脸别过去，没再说话。我低头看自己写的这几行字，突然觉得没那么卡了。不是写不出来，是之前总想着要写给别人看，要写得好，要写得能签约，能万订——越想越写不出来。
现在不管了，反而顺了。
第一章写她发现自己被困在无限流里。第二章写她遇到一个嘴硬心软的搭档。第三章写他们进了第一个副本……我越写越快，手跟不上脑子，字迹潦草得自己都快不认识。
写到第七页的时候，旁边突然有人说话：“你是作者？”
我抬头。是隔壁那个戴眼镜的女生，之前在塔罗秘境见过，数字是23号。她站在白纸堆里，手里攥着一沓稿纸，眼圈发青，看样子也是一夜没睡。
“我是作者。”我说。
她松了口气：“那你有没有什么经验？我写了三万字的开头，发出去只有三个收藏，其中一个还是我自己点的。”
我看了眼她手里的稿纸，密密麻麻全是字，写得挺认真。
“你写的什么？”
“末世文，丧尸那种。”
“你进过末世副本？”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进过。那次死了很多人，我差点没出来。”
“那就写那个。”
“什么？”
“写你差点没出来的那次。别编，就写你看到的。”
她看着我，犹豫了一下，然后坐回角落开始写。其他玩家听见了，也凑过来问。有个男生写玄幻，说他进过一个仙侠副本，掌门是个吃人的怪物。有个大姐写言情，说她进过一个民国副本，每天要绣一幅人皮屏风。
我说，你们就写这些。
写你们看到的，经历过的，差点死在里面的事。
别编，别想什么订阅，就写。
他们散了之后，我继续写自己的。写到第十四页的时候，晏云舟突然开口：“你看后台。”
我打开手机，晋江后台显示最新章节刚发出去五分钟，点击量破千了。
“这么快？”
“你再看看评论。”
我翻到评论区，第一条评论写着：「这章怎么感觉不一样了？以前是好看，这章是……真的。」
第二条：「作者你是不是真的进过无限流？怎么写得这么真？」
第三条：「我看哭了。不是因为剧情，是因为字里行间那种感觉，像真的经历过一样。」
我盯着那些评论，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副本要的不是“写得好”，是“写得真”。读者要的不是编出来的故事，是真正经历过的东西。
我把这个发现跟其他玩家说了。戴眼镜的女生当场把之前写的三万字的开头删了，重新写她进末世副本的第一天。写她怎么躲在超市货架后面，看着同伴一个一个被丧尸拖走。写她怎么在第三天学会用消防斧劈开丧尸的头骨。写她怎么在第七天发现，那个救了她的人，其实是副本的BOSS。
她写到凌晨四点，发了出去。
第二天早上，她的收藏破了两千。
第三天，破五千。
第四天，过万了。
她看着后台那个“10023”的数字，哭了。她说她在现实里写了三年网文，最高收藏才八百。
其他玩家也陆续过了万订。写仙侠那个男生，收藏破了两万。写民国那个大姐，收藏破了三万。大姐看着后台，嘴里念叨：“这比我在番茄写三年的数据都好……”
我自己的书也在涨。第五天收藏破五万，第七天破十万。评论区全是催更的，有人说“作者你是不是开挂了”，有人说“这更新速度是人能有的吗”，还有人说“我怀疑作者本人就在无限流里，不然写不出这种东西”。
我看了眼那个评论，心想，你猜对了。
第八天，出事了。
戴眼镜的女生跑来找我，脸色发白：“我的文……被举报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
“有人说我抄袭，说我写的那些副本设定跟某本老书一模一样。”她声音发抖，“可我没抄，我写的都是我真的经历过的。”
我拿过她的手机看。举报帖里列了十几条“抄袭证据”，把她写的丧尸副本跟一本五年前的老书逐条对比。确实像，但那些设定——丧尸会进化、超市是安全区、消防斧是神器——不是她抄的，是那个副本本来就长那样。
“怎么办？”她快哭了，“如果举报成立，我的书会被下架，收藏清零，万订就没了。”
我脑子飞快转。如果她的书被下架，万订条件就完不成。如果她完不成，其他人也会受影响——因为系统判定是整体进度，不是个人。一个人失败，全员重来。
“举报你的人是谁？”我问。
她摇头：“不知道，匿名ID。”
晏云舟在旁边听了半天，突然开口：“查IP。”
我看了他一眼：“这是副本里，怎么查IP？”
他没说话，只是走到那个女生面前，伸手拿过她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递回来。
屏幕上显示一个IP地址。
“你怎么查到的？”我问。
“你之前那本废稿里写过这个剧情。”他语气淡淡的，“用系统漏洞查匿名用户IP。”
我愣住。我写过吗？想了半天，好像确实写过。那是我第一本废稿，签约被拒之后就没再打开过。
“所以这个副本的规则，其实是你自己定的？”戴眼镜的女生看着我，眼睛瞪得老大。
我也愣住了。对，这个副本的所有规则——十本书、百万字、万订、十五天——是系统定的。可系统也是我写的。这个副本，是我自己写的。那我现在是在通关，还是在按自己写的剧本走？
脑子又开始乱。
晏云舟拍了拍我肩膀：“先解决举报的事。”
我回过神，看那个IP地址。查了一下，发现是同一个副本里的另一个玩家——就是写仙侠那个男生。
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堆稿纸。看见我们过来，他脸色变了。
“是你举报的？”戴眼镜的女生声音发抖。
他没说话。
“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低：“因为我的收藏涨不过她了。”他抬起头，眼圈发红，“我写了四年，从来没破过万。这次好不容易过了，我不想输。”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心酸。不是因为他坏，是因为我理解那种感觉——写了没人看，发了没人评，收藏永远是三位数。突然有机会翻身，就拼命想抓住，哪怕手段不干净。
“可你举报她，你的收藏也不会涨。”我说。
他愣了一下。
“你以为把她拉下来，你就能上去？这是副本，不是现实。这里的要求是万订，不是排名。她过了，你也能过。她没过，你也过不了。你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戴眼镜的女生在旁边站了半天，突然开口：“你把举报撤了，我帮你改文。”
男生愣了。
“你那个开头我看了，前三章节奏太慢，读者留不住。我帮你改改，收藏能涨。”
男生眼眶红了，半天憋出一句：“对不起。”
举报撤了之后，戴眼镜的女生真的帮他改了文。改完发出去，当天收藏涨了三千。男生看着后台，半天没说话，最后闷声说了句谢谢。
第十天，所有人的收藏都过了万。最高的还是我，后台显示十九万。戴眼镜的女生排第二，八万。写仙侠的男生排第三，五万。大姐排第四，三万五。
系统音在第十天晚上响起：
【检测到所有玩家均已完成万订条件。】
【当前进度：9/10。】
还差一本。不是谁的收藏不够，是总数还差一本。十本书，我们只写出了九本。
差的那本是谁的？我数了一圈，发现是我自己的。我写了三本，可系统只认两本——因为我第三本写的是爱情故事，不是无限流。
“副本条件写的是十本无限流小说。”系统音冷冰冰的，“您的第三本作品分类为‘言情’，不计入通关进度。”
我盯着那条提示，嗓子眼又开始发堵。十天写了三本书，每本百万字，每本万订。我已经写到手指抽筋，眼睛发花，看见白纸就想吐。现在告诉我有一本不算？
戴眼镜的女生说：“你再写一本，来得及。还有五天。”
“写什么？”我脑子一片空白。
“写你跟他。”她指了指晏云舟。
我愣了：“什么？”
“写你们的事。从规则地狱开始写，写他怎么护着你，怎么嘴硬，怎么——”她顿了一下，“怎么喜欢你。”
晏云舟耳根子瞬间红透：“谁喜欢她？”
“你。”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每次传送都站她前面？”
他闭嘴了。
我看着他红透的耳根子，突然觉得这事能写。
我坐下来开始写。写他嘴上说“别跟着我”，手却攥着我的手腕不放。写他说“恋爱狗都不谈”，却在我被规则抹杀的时候直接轰碎了整面墙。写他说“我只是怕你死了连累我”，却在塔罗秘境里把我护得严严实实，连风都吹不进来。
写到第八页的时候，晏云舟站在旁边，低头看了一眼。
“你写的什么？”
“写你。”
“……删了。”
“不删。”
“上官鎏枝。”
“嗯？”
“你——”
“我什么？”
他没说话，别过脸去。耳根子红得能滴血。
我忍着笑继续写。
第十二天，第四本书写完了。发了出去。收藏涨得比前三本都快。评论区有人说：“这是真的。这俩人绝对是真的。不是编的。”
第十三天，收藏破十万。
第十四天，破二十万。
第十五天，最后一天。系统音在零点响起：
【检测到所有作品均已完成万订条件。】
【通关进度：10/10。】
【截稿日副本——通关。】
我盯着那条提示，愣了好几秒。通关了？真的通关了？
戴眼镜的女生第一个哭出来。接着是写仙侠的男生，是大姐，是所有人。他们抱在一起哭，笑，喊“我们活着出去了”。
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他们，突然也觉得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通关，是因为他们写的那些故事——那些他们真正经历过的、差点死在里面的事——有人看，有人信，有人愿意为它花钱。
晏云舟站在我旁边，没说话。只是伸手，把从我头上飘下来的一张白纸接住。
白纸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是我自己的笔迹：
「他们活着出来了。不是因为写得好，是因为真的。」
我盯着那行字，想起第十天晚上戴眼镜的女生说的话。她说：“我写了三年网文，从来没人告诉我，原来我经历的那些破事，是可以写成故事的。”
原来我经历的那些破事，也是可以写成故事的。
眼前开始发白。是传送的光芒。
那些白纸一张一张飘起来，化成光点，散在空气里。戴眼镜的女生第一个消失，冲我喊：“谢谢你！出去之后我请你喝奶茶！”写仙侠的男生第二个，闷声说了句“谢谢”。大姐第三个，拉着我的手说：“姑娘，你以后肯定能签上约的。”
我笑了：“我已经签上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对，签上了。”
最后一个消失的是晏云舟。他站在白光里，看着我，嘴角动了动。
“干嘛？”我问。
“没什么。”
“那你嘴动什么？”
“想说件事。”
“什么事？”
他没回答。白光吞没了他。
眼前一黑。
再睁眼的时候，我躺在自己床上。窗外是阳光，楼下是卖早点的大爷在吆喝。手机震个不停，全是催更的消息。
一切跟上次回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写字磨出的茧子，明明在现实里不应该有的。我打开手机，晋江后台显示签约状态——已签约。起点后台显示作品状态——已签约。那个写作论坛上，我发的那个帖子还在，底下最后一条回复是那个乱码ID发的：
「写完了？那就准备下一个吧。」
我盯着那行字，后背凉了一下。
晏云舟站在窗边，往外看。看的方向还是老城区，还是外婆家那个方向。
“你到底在看什么？”我问。
他没回头，语气淡淡的：“看风景。”
“你家风景长那样？”
“我家没风景。”
“……那你回你家啊。”
他终于回头瞅我一眼。嘴角往下压了压，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忍别的什么。
“契约没解，回不去。”
跟上次一模一样的对话。可这次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
“而且什么？”
他没说完。窗外突然刮了一阵风，吹得窗帘飘起来。楼下卖早点的大爷收了摊，换成了卖烧烤的，油烟味飘上来，呛得人想咳嗽。
一切都跟上次一模一样。
只有一点不一样——我的影子里，那张命运之轮的轮廓，比以前更清晰了一点。
像是随时会翻过来。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它没动，安安静静贴在地上。可我知道，它在等我。等我自己翻开它。
晏云舟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我的影子。然后他伸手，把窗帘拉上了。
“别看了。”
“可是——”
“别看了。”
他语气还是那样，硬邦邦的。但手没缩回去，就那么垂在身侧，离我的手很近。
我犹豫了一下，碰了碰他的指尖。他僵了一下，没躲。
窗外烧烤摊的油烟味越来越浓。楼上有人放音乐，是首老歌，听不清唱什么。手机又震了，晋江后台显示新消息，是编辑发的：「鎏枝老师，您的书我们想重点推，方便聊聊吗？」
我盯着那条消息，又看了看身边这个耳根子发红的人，再看了看影子里那张蠢蠢欲动的牌。
笑了。
回编辑消息：「方便。不过我得先写完这本。」
窗外风停了。影子里的牌安安静静。晏云舟站在旁边，手没缩回去。
我想，这个副本是通关了。可真正的故事，好像才刚刚开始。
【小剧场·番外】
晏云舟：她碰我手了。
上官鎏枝：他没躲。
晏云舟（内心）：……是不是该缩回来？现在缩是不是太晚了？
上官鎏枝（内心）：他耳朵又红了。行吧，假装没看见。
命运之轮：你们是不是又忘了我还在影子里？
系统音：新副本加载中——，请各位玩家做好准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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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Chapter?? 18 万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