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只要呼吸就全是消毒水的味道,很难闻,即使不睁眼她也能知道自己身处在什么样的地方。
醒来前,她还能心存幻想,以为自己躺在温暖柔和的羽毛中央,沐浴着阳光,享受着惬意安稳的时光。
直到眼前出现了一张曾期盼过无数次,梦到过无数次,想要见到的,那张薄凉又无情的脸,打碎了最后的渴望和幻想。
向晚景睁眼时见到的就是洁白的天花板,耳边传来机器般生硬地“嘀嘀嘀”声,像水不断敲打在心上的声音,又冷又不易察觉的疼。
门推开,她僵硬地偏头望去,苍白的脸上没有一处血色,眼神冰凉。
进来的人让她感到意外。
向晨风也没想到她那么快就醒了,连忙走近问道:“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看到哥哥担忧的表情,想说的话一下变得艰难起来,向晚景哽咽住,艰难地摇摇头,嗓子生疼。
向晨风见状连忙拿过水插上吸管喂到嘴边,轻声说:“先别着急说话,先喝点水。”
向晚景喝了几口后别过脸,杯子拿开,她看着向晨风沙哑问道:“谁救得我?”
向晨风手上动作一顿,抿抿唇,眼神闪躲一下,愧疚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件事我也很生气,我知道他有这个想法后就直接买了机票飞回来,想要阻止他,但还是没赶上,这件事是哥哥的错,是我没告诉你。”
向晚景安静地注视着他,等他说完后轻轻摇了下头,“不怪你,我早就知道了。”
向晨风震惊地望着她,语气激动起来:“你早就知道?你为什么会知道?”
问完后又不可置信地摇头自我否决,困惑道:“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向晚景平静地解释说:“我只是猜到了,在我坠海前,我看见他站在那里,看得不是我。”
在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想扯起一个苦涩地笑,却发现自己连伪装一个笑都那么艰难,索性就放弃了。
她闭上眼,收敛自己所有想要释放在外的情绪,漆黑的眼前浮现出当时的画面。
当她站过去的时候,她看向相机背后的他,即使有强光遮挡,还是清楚地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没有放在她的身上。
或许是他的目光向来灼热,就算是站在人群中,她还是能够在第一时间感受到那道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侥幸中残留着期许。
所以一旦那道目光移开,她也能在第一时间发现。
可能是太过熟悉,才能仅凭一个眼神知道他想做的事,也可能是太过陌生,才能有恃无恐的保留一点希冀去相信他。
到最后输得是自己,赢得是他。
向晚景缓缓睁开眼,没看向晨风,眼神失焦,含糊不清地说:“是我的自信给了他折磨我的权利。”
她说得格外轻,格外冷,却格外清晰。
不仅是向晨风听得清楚,包括站在门外的男人一样听得清楚,垂在身侧的右手紧攥着拳头,青筋凸起,很快回归平常,伸手摘下了戴在耳里的耳机,眼神暗沉,带着不知名情绪的猩红,抬脚离去。
他离开的瞬间,向晚景偏过头,意识不清地看向那扇紧闭的门,又慢悠悠收回,落在向晨风脸上,笃定问道:“他知道我会游泳对吗?”
向晨风无力地点点头。
向晚景深吸一口气,又问:“他得到他想要的结果了吗?”
向晨风点头。
她终于强扯出一个苦涩又嘲意地笑:“那就好……”
或许是那天落在你身上的阳光太刺眼,我可以假装没看见你的谎言。
……
向晚景溺水不算严重,因为被及时救了起来,在医院待了一天就出院了。
回去的路上向晨风陪着她,看了眼后视镜,柔声说:“要不搬回去住吧!”
向晚景打开手机看了眼,等到屏幕自然熄灭才抬起头说:“暂时不用了,有些事我也需要去处理。”
犹豫间她又问:“哥哥,救我的人是他吗?”
向晨风握着方向盘的手一顿,有些难言,在女孩执着的目光中还是沉重地点了下头。
向晚景了然地收回目光,脑袋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不断穿梭的街道风景。
按道理该开心的,为什么偏偏怎么都开心不起来!
到达公寓楼下,向晨风还是有些不放心地说:“要不我和你一起上去吧!”
向晚景打开车门的动作没有犹豫,借着下车的空隙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在关上门的瞬间,车内传来向晨风的声音,“晚景,这件事是哥哥对不起你,我没想到他为达目的不惜一切。”
向晚景没有回头,脸色苍白,有种病态美感,语气淡然:“和你没关系,是你和我一样心存侥幸。”
在即将落水的瞬间,她已经知道了自己接下来要遭遇什么,那个时候的她是害怕的,恐慌的,甚至大脑清醒地下意识想要补救。
然而当在摇晃的船上看到他平静且无动于衷的眼神时,那些恐惧被海风吹散了,她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却还是在坠落的那一瞬间心存侥幸,希望那个时候亲眼目睹一切的他能产生后悔。
哪怕一点也好。
而现在她就要去正视那点后悔是否存在。
她单薄的身躯往里走的时候,向晨风看到了一个决绝的背影,沾染了海水的忧郁,却仍然倔强地生活在阳光里。
向晨风狠狠锤了下方向盘,温和的性格难得出现了短暂的暴躁。
他因为有这样的妹妹感到自豪和骄傲,但又因为林暨初感到无所适从。
他再次转头看向那扇大门,忍不住想为什么偏偏是林暨初?
如果不是他……就好了……
·
向晚景熟练地按下密码开门,过程淡然,没有出现一丝犹豫。
门打开的瞬间,她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在里面坐在沙发上的男人身上,他有所察觉的回头,两道冰冷的视线在空中纠缠。
向晚景呼吸一滞,一步一步慢慢走向他,距离越靠近,越让人感到疏离和冷淡。
最后她在林暨初的注视下坐在他的对面,相同的场面在两人商谈合作订婚的时候出现过,这次的气氛明显没有那次和谐。
两人相视无言,在沉默中林暨初突然起身,走到一边接了一杯热水回来,水杯放到向晚景面前,饶有一副招待客人礼貌又绅士的样子。
在他坐下的瞬间,向晚景垂眸扫了眼面前的水杯,杯口冒着热气,透明的玻璃很快就变得模糊,嘴里轻呵一声,重新看向对面的男人,透着不屑。
林暨初身子微顿,脸色沉了下来。
一句话还没说,向晚景端起水杯,无情地看着杯中的水随着她的动作轻微摇曳。
这种被端在手里受人摆布的样子是真的不太好受。
向晚景错开视线,不偏不倚地对上男人暗沉的目光,在他的注视下,攥紧水杯,手腕一转,用足了力,伴随着“砰”地一声,杯子砸在地上,摔得七零八落。
杯中的水尽数脱离控制,摔得稀碎。
她无视男人恼怒的眼神,清泠泠地说:“这个是我还给你让我落水的惩罚!”
林暨初看着她冷淡的目光,听清了她说的话,心中的怒火顿时消减了一些,转而攀上了另一种莫名的情绪,烦躁焦虑,不安又难捱。
他还没想清楚为什么,女孩又悠悠地开口:“你以为这样就算了吗?”
林暨初忍着暴怒,顶了下上颚,声音喑哑地问:“你想怎么样?”
向晚景一声轻笑,他的心间微颤,听见她冷静又漠寒地说:“我要你爱上我!”
尾音落下,氧气被寒冰冻结,他们在窒息的边缘挑战着彼此的极限。
向晚景看他蹙紧眉头,手悠然自在地撩了下头发,直入人心地说:“你不是要我爱上你吗?这样的我才不会欺骗你,甘愿为你付出一切。我也一样,我要你爱上我,让你也尝尝痛的滋味!”
她静静地说,声音很轻,每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显得那么柔和平静,又偏偏能让人感受到她的冷淡和疏远。
屋内没开灯,整片天空都暗了下来,风席卷着乌云,往日的阳光也不复存在。
林暨初喉间干涩,女孩沉淀下去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落寞和淡淡的忧伤,随之而来的是满满的倔强和无畏。
向晚景站起身,被撩在耳后的头发也落了下来,从脸侧扫过,她凝视着沙发上的男人,走到他的面前,在他皱眉疑惑的瞬间,突然弯腰贴上了他的唇。
刹那间,云卷云舒,吸食的氧气中满是诱惑,让人沉醉不安,又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当柔软的唇瓣贴上他的时候,心脏重重一跳,不同与之前那次,这次温和又让人动情,舍不得逃离。
喉结微微滚动,僵硬的身体逐渐酥麻,放在身侧的双手攥紧了拳,隐忍克制中又夹杂着想要放肆的冲动。
就在林暨初不受情绪控制的情况下缓缓闭上眼时,唇上突然传来微弱的痛感,他在向晚景的注视下睁开眼,眼里的迷离和暗光如同深渊一般吞噬着一切。
向晚景淡笑一声,唇上沾染到了他的血液,鲜红的血色覆盖了原本的苍白,衬得整张脸都变得娇艳欲滴。
她不冷不热地问:“痛吗?”
林暨初感受着唇上残留的余温,其中夹着浅薄的痛感,比起痛,他感受到了另一种情绪。
“你在生气?”他皱着眉反问道。
向晚景瞳孔微缩,而后有些不羁和懒散地用手臂挡住了眼睛,只露出一个带着笑意的嘴唇,向上弯得弧度自然又张狂。
挡在眼前的手放下,笑容也随之消失,沉声问:“你在乎吗?”
“你总是要我爱你,却不知道证明爱的方式是什么。”她收起所有的热情和脾气,满不在乎地说:“现在你让我看见,证明‘爱’最简单最有效的方式是痛!”
林暨初身子僵住,唇上浅存的温热也彻底消散。
向晚景给足了两人喘息和思考的时间,见他绷住了情绪,接着说:“落海这件事我记住了。”
“向晚景!”
她深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心脏震疼,眼里却没有暴露分毫。
“我会还给你的,不会是现在,但一定不是结束。”
“林暨初!”她轻轻叫他的名字,“我会让你尝到痛得滋味,我们就这样在争夺对方‘爱’的事情上,不死不休吧!”
那天的阳光很好,很温暖,很灿烂,我看到了你眼中的我,也看到了你眼中的薄情。
那天的海水很冷,冷到我忘记了……原来我是会游泳的……
·
翌日,向晚景从床上醒来,睁眼前看到的是那片蔚蓝的海域,那天无论是时间还是景象都太美了,美到连噩梦都觉得不真实。
“快过年了,有空和我一起出去买买年货?”向晨风坐在餐桌对面问道。
向晚景放下牛奶,挑起头绳撩动头发,三下五除二扎起一个高马尾,额前有些许碎发被遗落在外,她全然不在意,神情淡淡地说:“好。”
刚吃完早餐,她回房间换了一身衣服走下来,还没到门口,就看见向晨风神情不悦地站在门前,沉声说着什么。
向晚景放轻脚步,往前走了几步后终于听清了他说的话。
“那是我亲妹妹,你说让她落海就让她落海,那么冷得天,海水有多冷你知道吗?但凡她不会游泳救得慢点,是会被冻死人的你知道吗!”
后面的话向晨风几乎是用吼出来的,但似乎害怕被她听到,还是压抑着情绪。
向晚景抬眼看了下门外,向晨风身体挡在那里,什么也看不见,但想也知道,站在那里的会是谁。
“我会救她。”男人毫不犹豫地说,像是只要回答的够快,就有足以伤害别人的权利。
“你确实救了她,但她落海也是因为你,你觉得你救她是好事吗?你这也是把她火坑里推!”向晨风气极了,被衣服遮挡的右手紧紧攥拳。
林暨初似乎对向晨风的怒气感到不满,语气也透着反感和不悦,申明道:“向晨风,这是向晚景自愿的,我并没有逼她,身为哥哥的你也没有阻止,我只是在按照我的计划做事罢了!”
站在屋内的两人同时垂下眼眸,向晨风握紧的拳头无力地松开,身上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沉默一瞬后他有些挫败地说:“你知不知道,晚景她……”
“哥哥!”
向晚景及时出声叫住了他,想说的话就此打断。
站在门口的两人身子微僵,向晨风错愕地回过头,侧身的瞬间,向晚景也看到了站在门外的男人。
视线浅放在他身上一秒后挪开,看着向晨风情绪不明地说:“我收拾好了,出门吧!”
哥哥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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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六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