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北辰手里捏着一封密信，封口是从左掩右的，所以他拿到的第一时间就来找徐如风。
徐如风正在城墙视察，他心里已经有了预期，因此脸上并没显出什么情绪，看完信才道，“辽军有异动，已经分兵五千往雄县方向行军，预计后天中午就能到城下。”
站在下首的梁北辰和贺韶对视了一眼，一时都没有说话。
“太原那边的兵马什么时候能到？”徐如风问道。
“明天晚上，我再找人去催一催。”梁北辰再次提醒道，“太原的知府潘仲达只愿意调一千兵马过来帮我们守城，说剩下的两千要镇守太原不能挪动，不过兵马都监何瑞泰亲自来了。”
“我知道，”徐如风点头，“之前让你去信提出要两千，就是给他压价的，一千兵马虽然不多，但好好筹划也是够用的。”
贺韶抱臂而立，面露怀疑，“这何瑞泰滑不溜手的，未必会愿意听咱们的安排。”
严格来说，徐如风和何瑞泰并不在同一个体系里，两个人都有自己的顶头上司，所以谈不上明确的职级上下之分。要是论手下的兵马多少，何瑞泰远多于徐如风，若按常理，应当是由何瑞泰来接管雄县的防守事务，但徐如风可没有让出位置的意思，所以两人之间必定会起摩擦。
大敌当前还有内忧，贺韶都忍不住担心起来，出主意道，“要不咱们也把何瑞泰关起来，直接夺了他的兵权？”
这方法也太过简单粗暴了，梁北辰不赞同，“主将失踪容易动摇军心，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用这个计策。”
徐如风没有表态，他望着远处的天边，突然说了一句，“要下雨了。”
贺韶拉了一下自己的领口，用手掌扇了扇风，随口道，“能下雨就太好了，这天气又热又闷，实在是让人难受得很。幸好我身上的蚊子包都好了，不然被汗蛰着那真是又痒又疼。”
梁北辰却从徐如风的神情里体会出了一点别的意味，“是暴雨吗？”
“最近几天都是天气晴朗无云，但今天早上空气闷热，特别炎热，如今山岭迎风坡上还隆起了小云团，晚上很可能会有强雷雨。”徐如风解释道。
梁北辰明白了他的意思，“我去安排人关闭上游的闸门蓄水。”
贺韶也反应了过来，说起来南门外那道水渠还是前阵子他历经千辛万苦负责修起来的，现在有机会能用到水攻，他自然是举双手赞成。
“至于何瑞泰，你们不用太担心，”徐如风无比自然地接上了前面的话头，“他是上过战场的人，光靠嘴说道理是没用的，还是必须要让他碰一碰壁才行。”
贺韶默默在心里同情了何瑞泰一瞬，徐如风说的碰碰壁可不是小打小闹受点轻伤，估计得到缺胳膊少腿的程度了。
梁培成见徐如风心中已有计较，便不再追问，开始与他们商议起守城的事宜。
“辽军在怀疑城内尚有天花的前提下，估计会用火攻来开道。”贺韶分析起来，“如今天气炎热，即便今天晚上下暴雨，明天烈日一照还是会很快干燥，火攻是可行的。”
“我也是同样的想法，”梁北辰道，“若是我来攻城，就会把兵马分成两拨，一拨用火箭加硫磺罐焚烧城楼，一拨骑兵从塘泺浅滩涉水突进，两面夹击来迫使城内分兵抵抗。”
徐如风点点头，视线由近及远在城墙边缘游走一番，“从今天起，把城防的守卫一半挪到暗处，做出防守薄弱的假象，让辽军放松警惕。我们只有一次机会，要尽量把所有准备好的东西都用上，务必一击即中伤其根本，让辽军不敢再轻易攻城。”
“是，”梁北辰答道，“我来安排。”
“贺韶，到时你带二十个人潜伏在城外密林里，待到收尾之时，想办法弄出一些大动静，让辽军误以为入了陷阱被包围了。”徐如风交代道，“既然要赶，就得把他们赶远一些，否则等他们回过神来，看出不对劲就麻烦了。”
“我最喜欢赶鸭子了，”贺韶很满意这次的差事，“保证完成任务。”
徐如风转头对梁北辰说，“其他的城内各点的布防，我今晚再具体想想怎么安排，咱们人手有限，必须小心布置，明天我会给一个初步的安排，然后咱们再商讨补缺。”
“是。”梁北辰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记不起徐如风几年前的样子了，他好像一直没有变过，但又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徐如风能文能武，胆大心细，进入军营没多久就逐渐开始崭露头角，梁北辰一开始以为他是世族子弟，来军营历练不过是为了镀金，因此一直对他敬而远之。
直到有一次，他们俩一同外出探查，结果被辽军伏击，两个人都受了伤，不得不隐入山谷藏身，随身带的干粮也吃完了，只好想办法寻找食物。梁北辰这才发现，徐如风不仅能识野果，而且还会抓鱼烤鱼，料理起野味来也是动作娴熟，完全就是个野小子。
“你怎么连这些都懂得？”梁北辰忍不住问道。
“你是不是平时就住在城里不出去的？”徐如风笑道，“我小时候特别好动，父母为了消耗我的精力，就时常带我去野外玩，不是上树掏鸟蛋就是下河摸鱼，时间久了就都会了。你放心，以我的觅食技术肯定饿不着你，咱俩先把伤养好再想办法回去。”
“你父母还挺开明的。”梁北辰有些羡慕。
“那你就想错了，”徐如风悠悠道，“谁家的父母不是望子成龙，怎么可能只让小孩子玩呢。我三岁就开蒙，一直跟着我父亲念书，他一天到晚就抓着我读书考科举，母亲就更不用说了，练起我来比我父亲还狠，你知道吗，我来参军之前每天既要读书又要练武，累得倒头就睡，她还嫌弃我不洗澡，我都不敢抱怨，就怕她动手揍我。”
他这番话说得很是生动，梁北辰的眼前几乎浮现出了画面，但观他神色轻松又坦然，就知道这番抱怨只是嘴上说说，他与父母之间的感情其实很不错。
“吃吧，鱼烤好了。”徐如风给他递了一条烤鱼。
梁北辰接过来吃了一口，这鱼烤得外焦里嫩刚刚好，可惜没有调味的东西，“你的骑射很厉害，有时间能教教我吗？”
“当然，”徐如风答应的很痛快，“小事一桩。”
徐如风的好奇心重，遇上感兴趣的事就喜欢刨根问底。刚入军营时，他时常请教那些老兵战场的事情，一有空琢磨排兵布阵之法，日常的操练完成起来也很轻松，但他并不会让自己太抢眼，只是偷偷给自己加练。这样的习惯保持了好几年，他会的东西也越来越多，偶尔露出一角来就足够让人印象深刻了，他也乐于分享技能，但是只教主动想学的人。
在徐如风的指导下，梁北辰的骑射很快就有了明显的进步，营中的其他士兵听说后，也有几个凑着热闹要找他教，这里面就有贺韶。
贺韶当时年纪虽小，但在军中已经小有名气，因为他箭术卓越，曾经一箭同时射中两只飞鸟。他也以箭术为傲，时常动不动就与人比试，从来不给对手留面子，也因此受了不少排挤。
这样一个人来向徐如风请教，谁不说他其实是来砸场子的，但徐如风并没有拒绝他，于是两个人以讨教为名比试了一场，结果也不出所料，贺韶赢了。
但徐如风反而很高兴，“既然这样，那不如就请你教我几招吧，作为交换，我可以为你做一件事。”
“你怎么知道我有事要找你帮忙？”贺韶奇道。
“我猜的。”其实并不是，徐如风早就察觉到贺韶时不时会突然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一副我有事你快来问我的表情。
贺韶挠了挠脸，“我听说你还会兵法。”
“你想学这个？”徐如风一口答应道，“没问题，想从哪儿学起？”
“爽快！”贺韶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那就从识字开始吧。”
徐如风：“……”
贺韶有些难堪地低下头，但很快又昂起下巴做出一副凶相，“没读过书很奇怪吗？你到底教还是不教？”
“教。”徐如风赶紧答道，他在那一刻忽然意识到父母其实给予了自己很多东西，只是从前他一直以为人人都有，所以不曾放在心上，直到有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站在他面前。
贺韶笑得很开心，追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徐如风觑着他的脸色，“或者今天也行。”
“那就今天吧。”贺韶立刻道。
徐如风教贺韶习字的事很快就传了出去，于是第二个旁听的人出现了，接着是第三个，第十个，等到足足有二十人时，徐如风实在教不过来了，只好更换策略，让学得最好的十个人去教新来的，就这样循环滚动，让大家互帮互助。
等到徐如风升职成了军使时，他手下跟着的兵已经个个都能识字了。他并没有止步于此，继续教他们排兵布阵，让贺韶负责教骑射武艺，梁北辰负责教社会常识，带到现在几乎人人都能派出去独当一面。
这样一支队伍，在关键时刻被分散开来，一个人就能组织管理百姓形成一支新的队伍。雄县有两万人口，除开老弱妇孺，预计还有六千青中年男子，只要能鼓动其中一半协助抗敌，对于守城就是莫大的助力。
徐如风自然不会让普通百姓去直面敌军，但机关的设置、信息的联动以及物资的搬运等等都需要人力，有百姓的协助能大大减轻守城将士的压力。
他独坐在桌案前，两个扁长形的小石头被当做镇纸，压着一副巨大的城防图。徐如风一一回想着队里每个人擅长之处和性格特征，再将他们分别安排在对应的防守位置上。
调动民众之事，他不太方便亲自去做，因此私下委托给了周元意和陈震远去联络安排。
他们两位都是深明大义之人，又在雄县颇有威望，是徐如风能想到的最好人选了。如今大敌当前，没有人愿意看到故乡被人践踏，同乡流离失所，因此两人都当场表示会尽全力协助他守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