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天空中忽然响起一声惊雷,梁北辰被这巨响吵醒,睁眼就看到窗外被闪电照亮了一瞬,随后雨滴像豆子般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上,他感受到了风中的凉意,翻了个身又继续睡去。
次日一早,天空碧蓝如洗,雨水打湿了的花草润泽翠绿,空气里有种潮湿而清新的气味。梁北辰今日的安排主要是去对接何瑞泰,所以难得起晚了一次,他洗漱完就看到早餐已经摆在桌上,徐如风和贺韶都已经出门。
午时刚过,何瑞泰就到了,但他顾及城内天花之疫,想先探查一下情况,于是隔着两丈对前来迎接的梁北辰道,“我们不愿扰民,自己带了补给,就先在城外安营扎寨。”
梁北辰目前的身份只是一个县令的师爷,所以何瑞泰并没有和他商议的意思,而是在通知他。
“那我就代百姓多谢都监体恤,”梁北辰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而是从善如流道,“如今城内情况确实还有些不稳定,连县令大人也有些身体不适。不过都监放心,大人已经令人将连接两道城门的主街空出来了,不允许闲杂人等行走,都监可以随时入城。”不进城也好,要供养一千士兵的衣食住行,可是一件耗资巨大的事情。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梁北辰是故意误导何瑞泰,让他以为城内天花之疫尚未平息。
而那条特意空出来的主街,连接的是预计战况最为激烈的区域之一,也是徐如风为他准备的“南墙”。
何瑞泰见他还算识相,言辞举止也礼仪周全,并没有为难他,只是略微点了一下头,打听道,“我听说魏将军也派了人来是吗?”
“都监指的应该是徐军使,”梁北辰积极配合道,“先前城内乱了好一阵子,幸好徐军使带着兵马赶到才稳住局面,他如今很得大人的信任。”
“他带了多少人来?”何瑞泰追问道。
梁北辰想了想道,“不足五百。”
不足五百,那估计就是四百多人,何瑞泰心想,虽然人数不过一半,但这位徐军使带来的都是魏将军帐下正儿八经的士兵,比我手下的这些强,还是不能轻忽。
梁北辰见他一直没说话,似乎在想什么,便识趣地告退了。
回城后梁北辰直奔徐如风的住处,昨日约好了要商量人员布防之事。
梁北辰前脚刚进门,贺韶后脚就来了,他最近倒是睡得好,整个人精神奕奕的。
徐如风把布防图挂在了墙上,他在每个重要的位点都做了标记,“红色的位点最重要,黄色的次之,绿色的最安全。”他递过去两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各个位点的负责人,“你们先看一下,有什么要补充的直接说。”
贺韶惊叹道,“这是你一晚上做的?”
“也不是,其实脑子里早就有个大致的规划了,只是昨晚上把它落在了纸面上而已。”徐如风道。
梁北辰对着布防图细细看了起来,“东面第三个隘口,我觉得还是换成王逸来守比较好,他最近武艺练得勤,长进还挺大的。”
“行,”徐如风调换了一下名字,“还有吗?”
贺韶注意到布防图里的城门处有些不大一样,于是伸手一指,“我看这布防图上多了两个箭塔,是新搭建的吗?”
“没错,今天刚下令建的,估计明天能完工。”徐如风道,“塔高五丈,内置三叠神臂弓手,射程预计可达三百步。 ”
“我看你还没安排人,”贺韶提议道,“不如选邓益磊和毛宁,他们俩如今有我七成功力了。”
“可。”徐如风用笔在纸上勾了一道。
贺韶盯着布防图看了好一会儿,“雄县还是太小了,人力、物力和财力都有限,提供不了强有力的支持,不像大城,城墙更高更厚,城内也有更多的箭楼,防御做起来更便利。”
徐如风笑道,“小城有小城的防御优势,规模小的地方灵活性强,可以依据敌人的反应迅速调整防御策略,防御资源更加集中,守军可以在城墙上布置更多的兵力,增加防御的密度和强度。”
“听起来很有道理,”贺韶思索一会儿后接受了徐如风的说法,瞬间高兴起来,“那咱们的赢面好像又变大了一些。”
“你倒是好哄。”梁北辰调侃了一句。
贺韶不服气了,“那你说,军使说得有没有道理?难道他还能骗我不成?”
梁北辰难得被贺韶抓住了把柄,连忙看向徐如风求救,可惜徐如风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只管调整布局。
梁北辰求救失败也不着急,摸了摸贺韶炸毛的脑袋,熟练地安抚道,“哎,是我说错了,我跟你道歉。”
贺韶抱着手臂哼了一声,“光知道嘴上说说,一点诚意都没有。”
“之前你不是看上了一把弓,我给你买了当做赔罪。”梁北辰举起白旗,这弓他早买了,本来是想当生辰贺礼,如今提前送出去也一样。
徐如风咳嗽了一声,贺韶见好就收,勉强点头。
“那咱们就按现在的布局,期间如果有任何新的情况,位点的负责人可以先做调整再上报,以免延误时机。”徐如风叮嘱道,“上报的层级要尽量简化,迅速传达信息是第一位的。”
“明白。”梁北辰和贺韶齐声答道。
次日中午,辽军果然到了城外,徐如风站在城墙上,一眼就认出打头的将领,正是上次和他在辽军军营里交过手的,那位手持狼牙棒的大汉。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徐如风嘴角噙着一丝微笑,目光炯炯,上次时机不对,本来就没打过瘾,没想到这么快就有第二次机会了。
梁北辰见他盯着敌军将领,于是介绍道,“此人名叫耶律凛,是辽国主帅帐下的一员虎将,据说力大无穷十分勇猛,单打独斗时还未有败绩。”
“原来他叫耶律凛,我之前偷袭辽营时偶然和他交过手,虽然只是过了几招,但此人确实不简单。你传令下去,让大家尽量不要靠近此人一丈以内,只要保持距离,就不会轻易被重击,”徐如风交代道,“我亲自对付他。”
武功练到一定的程度后,若是想再更上一层楼,光靠自己勤学苦练是不行的,必须得找到势均力敌的高手,在险境之下,甚至生死之间,去感悟一招一式的奥妙,体会毫厘之差的意味。
徐如风隐隐感受到了这种瓶颈,也一直渴望突破,而耶律凛或许就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对手。
兵临城下后,耶律凛并不着急进攻,而是打马亲自带了一队人继续前行,停在了弩箭射程外一丈处,明显是在挑衅。
徐如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他明显的表情变化里看出来耶律凛也同样认出了自己,“拿弓来。”
随身的卫兵递来一把长弓,徐如风接过后,缓缓抬手探向箭壶,他抽出一支长箭,箭簇在阳里掠过一道冷光,搭上弓弦,随后屏息凝神,手臂缓缓拉开弓弦,那张硬弓如被扯满的弦月,他肩背处的肌肉骤然绷紧,铠甲下隆起轮廓。
“咻——”
弓弦陡然长鸣,箭离弦而去,发出一声尖利如裂帛的锐响。箭矢疾驰如电,直直飞往耶律凛的方向,这一箭似乎来势汹汹。
耶律凛目光一闪,拉住缰绳的手下意识地绷紧,随时准备跳转方向躲避,谁知这箭行到半途忽然偏移了方向,一个猛子扎进了距离马蹄一丈远的泥地里,连马都没有惊着。
耶律凛放声大笑起来,嘲讽之意溢于言表,他对着身后的将士大声用契丹语说了一句什么,那些人立刻齐声高吼起来,一时声响震天,气势骇人,仿佛雄县已经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徐如风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群豺狼一般的人物,冷声道,“把心念集中在自己身上,别被敌人带偏了方向,按计划行事。”
“是。”跟在他身后的一众士兵顿时分散开来,守在了自己的位点上。
“集结百姓的事怎么样?”徐如风问梁北辰。
“比预期的人数还多了五百,已经分配到各个位点上了。”说起这个梁北辰还有些无奈,“城里有不少姑娘也想参与协助,被我拒绝了还很不满意,说我看不起女人,我就只好请她们帮忙做一下轻巧细致的活。”
徐如风先是一愣,而后又笑了起来,“这些姑娘里肯定有周十一吧?”
“正是,还有陈姑娘,”梁北辰假装埋怨道,“周姑娘说起刻薄话一般人真是招架不住,我没顶住压力,就让她在城门附近设了个临时医疗点,据说好像是叫急诊堂,专门给受伤的士兵做看诊和分流,这样能加速处理患者。”
徐如风皱起眉头,与战场靠得越近危险性也越高,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安排两个身手好的随身护卫。”
“已经安排了,放心,”梁北辰道,“周姑娘现在是咱们的重点保护对象。”
徐如风没有再纠结此事,“耶律凛那边如今士气高昂,想必他不会按捺太久,交给何瑞泰防守的区域,我安排了邓益磊和毛宁暗中协助,以免有敌军真从墙上入了城。”
“你不和何瑞泰见一面吗?”梁北辰问道,“他明里暗里提了好几回想见见你。”
“不过是想提前探个虚实而已,没必要浪费时间,”徐如风摇头,“今天我这一箭应该已经传到了他耳朵里,他暂时不会再提这事儿了。”
太阳炙烤着黄色的土地,将昨夜大雨留下的痕迹尽数抹除,耶律凛用手捻了一把黄土,干燥松软的浅黄色土块稍一用力就变成了粉末状,簌簌从指缝间流出。
时间差不多了,耶律凛想。
号角声猝然撕裂了寂静,那声音凄厉悠长,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寒意,沉沉压过旷野。刹那间,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空气,压得人胸口发闷不敢呼吸。
辽阔的平原之上,两军沉默对峙,如同两座巍峨的山岳隔空相望。甲胄在烈日下泛着亮眼的光泽,长矛如林,密集的锋刃斜指苍天,汇聚成一片沉默而冰冷的金属森林。
士兵们喉结滚动,紧握武器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空气里弥漫着铁锈、皮革和汗水的浓重气息。战马不安地刨着前蹄,低沉的嘶鸣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喷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擂鼓。” 耶律凛声如洪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