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十一指挥徐如风和梁北辰一人站在一边，“待会儿我取箭的时候他可能会痛醒过来，你们俩一定要帮我牢牢地按住他，绝对不能让他乱动。”
她说完先用烧开后又冷却的水把伤口清洁干净，然后再用干净的布条蘸取烈酒，围绕着伤口做了一圈大范围的消毒，最后把捣碎的生乌头敷在伤口周围用来麻醉镇痛。
张篱被疼痛刺激地醒了过来，很快感到伤口周围变得又麻又木，好像那一块和身体切断了感觉联系。
“我要开始了。”周十一说完就手持着那柄柳叶窄刃沿着箭杆创口，谨慎地向平行于肋骨的方向延长划开一道长约四寸的切口，又再用特制的拉钩小心地将切口处的组织向两侧撑开，站在头侧的徐如风十分有眼力见地伸出右手过来帮她固定住拉钩，左手还放在张篱的脖颈下方。
鲜血瞬间从破损的皮肤切口冒了出来，周十一取了干净的布条将血擦干净以免模糊视野，然后干脆利落地继续往下切，直到她看见了肋骨。
周十一的眼神锐利如刀，在一片血肉模糊中仔细搜寻，她很快找到了一根破裂的肋间动脉，取了钳子夹闭破口后，一只手将带着桑皮线的弯针固定在持针器上，徐如风只看见她拿着持针器的手腕在伤口上方灵活地转动了几圈，再用左手拇指和食指配合着打了个结，那块地方就没有再出血了。
她继续用手指将箭杆周围的组织小心翼翼地分离开，发现还有一条小血管被卡在箭簇旁，因为有外物的阻挡，血流得不是很凶，她用钳子夹血管脉断端一点点将其分离出来。在狭窄的空间和视野下，她的手腕稳定而有力，针尖带着缝线在血管断壁间灵巧穿梭，一连缝合了四针才做打结。
张篱已经彻底醒了过来，即使有麻药的作用，整个人还是疼得冷汗直流。
周十一见他痛得发抖，给他做了合谷、足三里等穴位的针灸来减轻痛感，又取了一块毛巾来让他咬着。
她把戴了手套的右手食指从肋间隙伸进去，确认患者上下两侧的肋骨都没有明显的断裂，又顺着箭杆往里确认箭簇的位置和轮廓，随即自言自语一般交代道，“箭簇没有伤到肺脏和心脏，也没有明显的移位，我稍微调整一下方向，应该可以直接拔出来，我要准备拔箭了。”
张篱闻言身体一抖，不过在徐如风和梁北辰的压制下没能挪动分毫。三个人都还没来得及答话，周十一的右手已经握住箭杆，又快又准地将箭拔了出来，扔进一旁的杂物盘里。
只听得两声铿锵作响，梁北辰抬眼一望，就看到那根沾满了血的箭完完整整地躺在杂物盘里。
箭一拔出来，张篱就又晕了过去。
周十一头也不抬地忙碌着，先用大量冷却的金银花煎液反复冲洗伤口深处，仔细检查还有没有其他出血的地方，然后把一些看起来明显坏死的组织切除掉，再用一根细管将进入胸腔内的气体和液体都引流出来。
最后是缝合，先仔细将胸膜的裂口严密缝合好，再缝合肌肉，皮肤切口也对齐缝合，最后撒上厚厚一层止血生肌药粉，用宽幅的洁净布带紧紧缠绕胸廓进行固定。
随着她的动作结束，站在角落里的徐如风默默呼出了一口气。
“让他休息一会儿，我去熬药，”周十一对梁北辰说，“你去给他准备点吃的吧。”
“好，”梁北辰问道，“给他准备一点鸡蛋和肉可以吗？”
周十一点点头，他就出去了。
徐如风也没闲着，手一动想帮她收拾工具，周十一余光看到他的动作，抬手压住了他的手背，“别徒手碰带血的工具，戴手套，这些东西刀口有多锋利，你比我还清楚吧。”
徐如风下意识地看向她，下一瞬看向自己的手，但很快他又移开了目光，不知该看哪里似的游移起来，“哦，好。”
周十一的右手搭在他的左手手背上，顺势将他的手翻转过来，食指和中指就搭在了他的手腕上，因为他没有配合的意识，所以周十一的部分手掌贴在了他的掌心边缘。她将注意力集中在手指上仔细感受，脉搏强健有力，脉象为细滑而有节律，从容和缓，不浮不沉。
徐如风只感觉到自己的左手手心贴过来一个温热的东西，那是周十一的手！他的耳尖迅速泛出一点红，左手五指不受控制地慢慢往掌心弯曲。
“咦？”周十一奇怪道，“脉形如豆，厥厥动摇，明明刚刚还是平脉，怎么这会儿突然变成了动脉？”
徐如风“唰”地一下把手抽了回去，干笑道，“哈哈，可能是我刚刚看你给张篱拔箭，太紧张了。”
周十一看着他的脸，似乎有些不太相信，“箭都拔完了你才紧张？”
“我对这种情绪反应比较慢，”徐如风把双手背在身后，为了增强自己言辞的说服力，他又继续补充举例道，“我打仗的时候也是一样，在战场上的时候不紧张，但是打完之后心就开始砰砰乱跳。”
“原来如此，我从前倒不知道还有这样的情况，果然人与人之间差别还是挺大的，确实不能一概而论，是我狭隘了，”周十一一脸若有所思，“这样吧，我给你开一点清心安神的药，等会儿顺便一块熬了，你吃两次之后应该就能缓和下来了。”
“……好。”徐如风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
李明远赶到医馆时，徐如风正苦着脸在喝药，“你们回来了？还顺利吗？”
“军使也受伤了？”李明远紧张了起来，“我都没发现。”
徐如风冲他摆摆手，“没事儿，一点儿小问题，倒是你，脸上的伤也处理得太潦草了。”
李明远的下半张脸都用绷带绕着圈包了起来，只在鼻子处剪了一个透气的孔洞，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滑稽，他满不在乎道，“我这就是个小伤口，看着吓人而已。”
“你年底不是还准备成亲吗？脸上要是留了疤多不好。”徐如风不太赞成，咬咬牙一口气把碗里的药喝完，“我去找周十一，她肯定有办法。”
李明远来不及开口拒绝，只好坐下来等着。
没过多久，徐如风就领着周十一回来了。
周十一也不多说废话，直接上手把李明远好不容易包扎好的绑带全解开，绷带里全是凝固了的血渍，伤口处的血已经停住了，虽然没见骨，但也划破了好几层组织，皮开肉绽的，如果放着不管，肯定会留下一道很深的疤痕。
“怎么样？”徐如风探头过来问道。
“要缝合，这是我手里最细的缝线，”周十一指了指盘子里的一卷桑皮线，“我先给他清理一下伤口。”
“会有点疼，你忍一下，等会儿我清洁完再给你用点麻药。”周十一说着用沸水煮过的白叠布彻底清洁伤口，去除里面的灰尘和碎屑，再取蒸馏酒冲洗创面，李明远一下被蛰疼了，忍不住转头想躲，可惜被徐如风牢牢用手压着额头按在原地。
敷上麻药后，周十一先将切口的组织分了层，用桑皮线缝合皮下组织，她很有耐心，一针一针都缝得十分细致，弯针从皮肤深层穿出，细密针距对齐边缘，这样可以缩小创腔，避免死腔感染。缝完皮下再缝表皮，先把皮缘对齐，采用垂直褥式缝合法，从一侧皮肤进针，另一侧皮肤出针，然后从另一侧皮缘进针，从对侧皮缘出针，打结后线将结埋在皮下，皮肤表面没有线痕，这样就不会出现表皮绷紧的情况。缝合后让伤口微凸，再利用皮肤弹性缓慢展平。
缝完后，她又取来一个小罐子，在伤口周围涂了一层膏油。
徐如风闻到了甜甜的味道，“这个是什么？”
周十一答道，“这是我用蜂蜜加茶油调和的药膏，可以保护伤口，外面还得再盖一层透气的软布条。” 她想了想，又找来两块轻薄竹片贴在缝合区两侧，用松脂和布帛固定，这样就可以限制面部肌肉活动，减少牵拉，做完之后她满意地点点头，叮嘱李明远道，“这几日不要有太多的表情，大哭大笑都要避免，然后最好吃一些不太需要咀嚼的食物，记得每日来医馆换一次药，回去好好休息吧。”
“多谢周姑娘。”李明远感觉自己的右脸还是一片麻木，根本做不出什么表情，话也说得含含糊糊。
送走李明远后，周十一的注意力又回到徐如风身上，“你的药喝完了吗？”
“喝完了。”徐如风主动提起另一个话题，“我们这次出去，随行的药囊是你准备的对不对？”
“对啊，”周十一有些好奇，“梁北辰说你们要出城，让我帮忙给你们备一些常用药，你们干什么去了？”
徐如风露出了一个神秘的微笑，抬了抬下巴，还卖起关子来，“你猜。”
周十一看他故作矜持，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但还是配合道，“我猜，你们去安州了。”
“你怎么知道？”这下徐如风是真惊讶了，“老梁跟你说的？”
“不是，我刚刚猜的，”周十一摇摇头，“你又不是坐以待毙的人，肯定会去探探辽军的虚实，那十有**就是去安州了。”
她说得这样轻描淡写，徐如风莫名怀疑起自己来，心想，难道我的战术这么容易被看穿的吗？还是我一直过于自信了？可是我在战场上没吃过亏啊，难道是因为运气比较好？
“那你们查的结果怎么样？具体都干了些什么？”周十一追问道。
“就打了两次闪电战，扰乱一下他们的军心，一次烧了几个粮仓，一次毁了一个马厩。”徐如风这回老老实实答了。
周十一知道这事做起来远没有他嘴上说得那样简单，从路线的策划到目标的选择再到实际的执行，每一步都需要谨慎处理，可能遇到的变数更是难以预判，最重要的是，还要克服自己内心的恐惧，有深入虎穴的勇气，她真诚赞道，“你很厉害，带出来的人也厉害。”
徐如风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失去了言语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