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就这样互相对望着，周十一的眼神从欣赏逐渐转为迷惑，她抬起手掌在他眼前挥了挥，“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徐如风有些讪讪地垂下眼帘，掩饰道，“我刚刚在想安州的事。”
“原来是这样，”周十一能理解他脑子里时常千头万绪，确实需要时间去梳理，“那我们继续聊？”
“……好，”徐如风回想了一下前面的话题，“这次辽军来势汹汹，他们的战斗力和武器装备都很不错，尤其是骑兵，这一回也就是没料到有人敢偷袭大营，所以才会被我们得逞。对了，我还碰到一个用狼牙棒做武器的男子，和他过了几招，看他装束应该是个副将，此人力大无穷，是个硬茬。”
“连你也打不过他吗？”周十一神色凝重，“那怎么办？”
徐如风没有托大，“这不太好说，如果单打独斗的话，我应该能跟他打个平手。”但他也没有自谦，“不过打仗不是光靠个人的武艺，战术也是很重要的，这个我有信心不会输给任何人。”
周十一点头，“我相信你对自己的判断。”
徐如风笑了起来，“今天多谢你，我看你用那些工具，现在都用得挺顺手了，操作起来速度快得让我眼花缭乱的。”
“是吗，我也觉得自己进步挺大的，”周十一有一点得意，“你不知道我练了多久，手都磨出茧子了。”
“我明白，我以前练枪法的时候也是一样的，”徐如风突发奇想，“你手里的柳叶窄刃其实和我手里的枪很像，都是武器，需要不断地练习才能拿得住，既要有力量，又不能失去灵活，既能用来保护人，也能用来杀人。”
“听起来确实挺有道理，”周十一想了想，“做外科操作也是需要战术的，从哪里下刀，开多大的切口，对损伤的预计以及如何修复重建，都是需要在脑子里反复琢磨模拟的。”
“难怪我们能互相理解，”徐如风为能找到两人的共同点而开心，“大夫要做的事确实比我以前想象得复杂得多，我今天看到你取箭也是吓了一跳。”
“要是换做以前，我也不敢这么干，但是自从我了解了解剖之后，这些事情就慢慢变得顺理成章了。”周十一解释道，“人的身体真的很奇妙，不仅能适应环境，还能自我修复，只是这种修复是有限的，所以有时候需要大夫来搭把手。”她随手举了个例子，“就拿李明远的伤口来说，我用缝线把裂开的切口缝合在一起，伤口就能好得更快，但是如果放任不管就让它自己恢复，这道裂口就会像银河一样将两边的切口隔开，就像是两个吵了架之后天各一方的朋友，如果不想点办法把他们俩放在一块，要和好可就太难了。”
徐如风心中一动，忽然问道，“那我们算是朋友吗？”问完之后，他又有些后悔，不知道自己该期待她说是还是不是，如果她说是，自己好像并不满意，如果她说不是，自己也会不高兴。
为什么我会问出这种蠢问题？徐如风在心里给了自己一拳。
周十一见他神情严肃，还以为他对这个问题十分重视，于是谨慎地答道，“这个还是要看你对朋友的理解是什么。”
徐如风立刻转移话题道，“哈哈，说起朋友二字的来源，周易里有“君子以朋友讲习。孔颖达疏里有“同门曰朋，同志曰友。朋友聚居，讲习道义。”诗经里有“无言不雠，无德不报。惠于朋友，庶民小子。这么来看，志同道合的人都能称为朋友。”
周十一却不太赞同，“志同道合只是基础，要想成为真正的朋友，还需要互相关心。”她趁机夹带私货，“比如这两次你出城，一次去太原，一次去安州，都没有告诉我，我不知道你人去哪儿了，就很担心。”
这应该算是明示了吧，周十一心想，他孤身一人在外，做的事情又常常需要保密，所以早就没有了和其他人交代一声的意识。周十一认为这并不是一个好习惯，一旦出了什么事情她想帮忙都帮不上。
徐如风的心情忽然变得很好，“那个，我上次去太原之前，本来是想跟你说的，但是后来临时有点事儿耽误了就没说成，我下次不会了。”他忽然想起来些什么，“你等等，我出去一趟，马上就回来。”说完一溜烟儿地跑出了门。
周十一看着他精神百倍的样子，心里不由得感叹，他可真是个天生的将才，单论精力充沛这一点就无人能及。若不是她知道内情，就他这动如脱兔的精神头儿，谁能相信他刚在战场上熬了三天 。
没等她感叹多久，徐如风就又跑回来了，手里还抱着一堆东西。
“你出去买东西了？”周十一好奇地凑过来看，“我看看都买了些什么，冰糖葫芦、果干蜜饯、龙须酥、茯苓饼，还有葡萄，桃子和梨，你爱吃的东西还挺多。”
“这些都是给你的，”徐如风把一个洗干净的大桃子递给她，“这个好吃，你尝尝。”
“给我的？”周十一接过桃子咬了一口，确实又脆又甜，“怎么突然给我买这么多东西？”
“就当给你赔罪啦，”徐如风笑嘻嘻道，“我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各种各样的都买了一点，这里面有你爱吃的吗？”
“桃子好吃，”周十一想了想，“酸甜口的我都挺爱吃的，那你爱吃什么？”
“我爱吃肉，”徐如风答道，“什么肉都行。”
“那正好，最近有个患者送了一头肥羊，我正琢磨怎么吃呢，不如你明天晚上过来一块吃涮羊肉吧。”周十一提议道。
徐如风勉强矜持了一下，“我去你家吃饭周大夫会不会不高兴啊？”他还记得上次被周元意瞪的那一眼。
“为什么要不高兴？”周十一没能理解他的意思，“他昨天还说让我多请几个朋友过来，我已经请了苏源、梁北辰、贺韶，还有宋先生的女儿宋晴，加你一个不多。”
徐如风原本上扬的嘴角瞬间落回去一半，“哦。”
“那就说定了，对了，你爱吃辣吗？我调的茱萸酱可是一绝，特别好吃。”周十一兴致勃勃地推荐道，“你一定要尝尝。”
徐如风脑中闪过前面那番志同道合的理论，嘴里不受控制地答道，“爱吃，我喜欢吃辣。”
周十一笑道，“看来我们确实有很多相似的地方，这里的人大多口味偏咸鲜，像我一样爱吃辣的还挺少见。”
听到这句话，徐如风瞬间觉得吃辣并不是什么难事，“那晚上见。”
“晚上见，”周十一把他送到门口，“你回去好好睡一觉。”
徐如风脚步轻快地走了。
太阳一落山，空气里就慢慢地褪去了白日的燥热，晚风习习，带着槐花的微甜和炊烟的气息。周家的院子里灯笼高挂，烛火摇曳，驱散了暮色，映照出一片鼎沸的人间烟火气。
周元意特意提前请肉铺的老板将羊宰杀处理好，一半用来涮羊肉，一半用来做烤肉串。他请了陈震远一家和宋文一家，加上周十一请的，足足有十几个人聚在周家的院子里。
院子中央，一口巨大的铜锅正“咕嘟咕嘟”翻滚着雪白的羊汤，热气腾腾，浓郁的香气霸道地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周元意、苏源、宋文夫妇还有陈震远夫妇围坐在铜锅旁的石桌边，粗陶碗盛着新酿的米酒。
周元意一边不断将鲜嫩的羊肉片和洗好的时蔬下入翻滚的汤中，又迅速捞起分到各人碗里，一边高声谈笑，讨论着教养孩子和市井趣闻。苏源不爱说话，只是闷头吃，贺韶性子活泼，时不时帮着添酒加菜，迅速赢得了几位长辈的好感。
旁边，徐如风和梁北辰搭好了简易的烤架，刚点燃的炭火在架子下“噼啪”作响。
陈青松端了几碗涮好的羊肉和青菜过来，“你们别忙了，先吃一点肉垫垫肚子。”
“谢了，”徐如风早就饿了，接过来就夹起一大筷子羊肉送进嘴里，“涮得刚好，这羊肉又鲜又嫩。”他三两下就把东西吃完了，看梁北辰还在细嚼慢咽，“老梁你接着吃，羊肉我来串。”
梁北辰点点头，把位置让给他。
徐如风坐下来熟练地把腌制好的羊肉一块块串了起来，然后依次排列在烤架上，他小心翻动着铁签上的肉块，不时用小刷子蘸着混了胡麻油、孜然和粗盐的料汁，均匀地刷在滋滋作响的羊肉上，羊肉逐渐变了卷曲变色，油脂时不时滴落，发出“滋啦”一声诱人的响动，浓郁的焦香与孜然、椒盐的辛香瞬间爆开，有时一大滴油落进炭火里“轰”地窜起一阵明火，引得旁边负责扇风的宋晴尖叫着跳开，又咯咯笑着凑回来，空气中弥漫着令人无法抗拒的炙烤焦香。
“好香啊。”周十一和陈青灵从厨房里端了两大壶茶饮出来，一壶放在石桌上，一壶放在烤架边。
周十一走到徐如风身边问道，“羊肉烤熟了吗？”
“还要一会儿，”徐如风笑道，因为靠近炭火，他的脸上布满了汗珠，还有几道黑痕，一双手快速拿着铁签的尾部不停地翻动，“等会儿烤好了我给你送过去。”
“行。”周十一给他倒了一杯喝的，徐如风笑着用左手接了过来。
周十一注意到徐如风的手指有些发红，估计是被铁签烫的，于是去厨房找了两双厚实的手套，“你们俩都戴着这个吧，别把手烫伤了。”
“没事儿，我手上都是茧子，”徐如风还挺得意，“不怕烫。”
“戴上，油的温度是很高的。”周十一不跟他废话，“梁北辰你也是。”
“好。”梁北辰先洗了一下手，擦干后就把手套戴上了，他拍了一下徐如风的肩膀，“我来替你一下。”
徐如风于是退下来站在周十一旁边喝茶饮，“这个是什么？我从来没喝过。”
“是天香汤，”周十一道，“我自己做的。”
徐如风又喝了一大口，“好喝，怎么做的？”
周十一细细解释道，“很简单的，等白木樨盛开的时候，在清晨把带露的花用杖打下来，拿布被盛好。拣去蒂萼，放在干净的瓷器内。等积攒一些之后，用新砂盆将其擂烂成泥状。一般一斤的木樨花瓣，加炒盐四两，炙粉草二两，拌匀后暴晒七日，然后阴凉处保存。喝的时候再用沸汤点服。类似的方法还可以用梅花、盐、蜜炮制，做出来的就是“暗香汤”。如果加入莲子、荔枝、乌梅之类的，那就是莲实汤、荔枝汤、乌梅汤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