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兵的冲锋线被横冲直撞的惊马群硬生生截断,徐如风弯腰低头,听到箭矢从头顶身侧呼啸而过,但大部分被狂奔的马匹遮挡。
军营地方向响起警号,一群辽兵乱哄哄地试图结阵拦截,骑兵们怒骂着,试图分兵绕行堵截,可惜被炸开的硫磺烟雾熏得呛咳不止,马也被惊地原地抬起前肢,四处乱窜完全不肯配合。
徐如风带着众人如同泥鳅般,从东北角撕开一道缝隙,全速冲出了辽营。身后,是失控的马群在辽营横冲直撞,冲天的大火在愤怒的咆哮声中燃烧的愈发猛烈起来。
马群四散着冲出了围栏,其中一匹黑色骏马越跑越快,逐渐成了领头马,带着好几十匹马往北方疾驰。
黑暗中忽然从马的侧腹冒出来一个身影,狂奔一阵后足尖地上一点就借力跳上了马背,他右手一捞握住缰绳,也不着急勒停黑马,而是轻轻握住缰绳调整着方向,黑马十分暴躁,一会儿疯狂拱背,一会儿甩动身体,试图将背上的人甩落,但徐如风每次都先察觉到它的意图,然后迅速调整身体的受力方向顺势化解,几次之后,黑马干脆来了一个急停,嘶鸣一声后高高举起前肢,整匹马几乎用后腿站立了起来,没想到这人腾空一跃单脚点在马背上,黑马背上一轻,还以为成功把人甩了出去,没想到它前蹄一放下,背上的重量又安安稳稳地落了回来。
黑马烦躁地打了个响鼻,不甘不愿地驮着徐如风跑了起来,身后跟着一群有些驮着人有些一身轻的马。
“伤亡情况如何?”一走出辽军的包围圈,徐如风就查看起士兵们的情况来。
李明远右边侧脸被划了一道口子,从耳朵延伸到脖颈处,半张脸上全是血,看起来颇为瘆人,“军使,我这一队有一个重伤的,三个轻伤的。”
“我这里有五个轻伤的。”王逸也迅速把人员点了一遍。
徐如风带的人跟他跟得最紧,被他用长枪挡下不少攻击,所以只有一个轻伤的,他迅速打马往李明远的方向靠近,“重伤的那一个伤在哪儿?”
“是张篱,他后背中了一箭,太深了,我们不敢拔箭。”李明远的脸色有些难看。
“我去看看,你先把脸上的伤口处理一下。”徐如风低声道。
张篱脸色发白,几乎不敢用力呼吸,但一看见徐如风还是努力地站直了身体,徐如风冲他点了点头,绕到他背后去看那支箭,这支箭从张篱的右侧背部上方深深地穿了进去,此刻正在不断地往外冒着血。
背部上方是胸腔,里面有心脏和肺脏,徐如风也不敢擅动,他沉吟片刻,“我带着张篱先回雄县找大夫,李明远你处理好所有的伤员,王逸带人去把祠堂留守的两个兄弟接上,你们俩汇合后直接返回雄县。”
李明远十分担忧,“张篱伤得这么重,只怕不能颠簸。”
徐如风在他的伤口处洒了一圈止血药粉,再取来一卷绷带缠绕了好几圈将张篱身上的箭杆稳稳固定住,“留下来只会更危险,我带他赶回去还能有一线生机。”
张篱痛得嘴唇发抖,“愿听军使安排。”
徐如风朝他点了一下头,先脱了外袍,然后翻身上马,李明远和王逸两个人把张篱扶着骑上后座,徐如风一展外袍,再拿袖子系紧,将张篱和自己牢牢绑在一处,“我们现在还没有脱离辽军的追击范围,你们务必小心。”说完就一甩马鞭,黑马不情不愿地跑了起来。
王逸看着他们很快远去的背影,沉重地呼出了一口气。
李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权作安慰,“我们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黑马驮着两个人在平原上驰骋,徐如风小心控制着它的速度和方向,尽量保持着身体的平稳。可惜即便如此,张篱依然十分难受,胸腔里箭簇的每一次细微挪动仿佛都被无限放大,他能感受到那冰冷锋利的边缘,每一次触碰都能激起一个人内心最恐惧的战栗,好像要从里向外划破他的内脏。
因为失血和疼痛,张篱的眼皮越来越沉重,他觉得自己要撑不下去了,于是趁着还能说话想赶紧交代遗言,“军使,我存了一笔钱,就藏在我盖的被子里,麻烦你帮我寄回去给我母亲。”
因为只能浅浅呼吸,他的声音显得很是虚弱,徐如风心里难受,但还是故作轻松道,“你也不嫌银子硌得慌。”
“不嫌,咱们队里准备的被子厚实,”张篱迷迷糊糊地答道,“就是夏天盖不了,太热了,我每天都得抱个大冬瓜降温才能睡得着。”
徐如风不由自主地想象了一下这个画面,没忍住笑道,“你怎么不抱个大西瓜?”
“西瓜太圆了,而且一抱回来就被他们劈开吃了。”张篱闭着眼睛,脑袋鸡啄米似地点在徐如风的后背上,回想起往日的场景,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徐如风努力引他说话,“我也怕热,所以有时候都直接睡在屋顶,等我们回去了就给梁北辰提意见,让他给大家一人加一床凉席。”
“好,”张篱轻声答道,“我想睡一会儿。”
徐如风怕他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了,立刻大声道,“不行!我知道你很累,但是你必须再坚持一会儿,我们很快就到了。”
张篱努力睁开眼睛,但没过多久眼皮就如千斤重一般耷拉了下去。
他呼吸的声音越来越轻,徐如风单手控马,另一只手反手伸张篱脖颈处去探他的脉搏,感受到脉搏似乎还算有力。
此地距离雄县还有两个时辰的路程,只怕他坚持不了这么久了,徐如风焦急地想,我必须想办法吊住他这口气。
等等,徐如风一拉缰绳,黑马就缓缓地停了下来。他想起来周十一曾经送过他一瓶人参丸,他收到药后很是珍惜,一直没舍得用,特地在好几件外袍里都缝了个内衬的口袋用来放这个小瓷瓶。
他手忙脚乱地在外袍里翻找,终于摸到了那个圆鼓鼓的小瓶子,他模糊记得周十一曾说过人参丸的功效,但具体的内容实在想不起来了,只是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
徐如风倒了一粒药丸在手上,想了想又倒了一粒,然后把这两颗药丸一股脑儿塞进张篱嘴里,又让他喝了一口水。
人参有些苦味,张篱皱了皱眉头还是咽了下去。
见张篱吃了药,徐如风安心了一些,他不敢再耽搁,就这样一路不停地往雄县的方向飞奔。
守城的士兵们远远地看到了他,立即通知了梁北辰,梁北辰一听只有他们两个人回来,心里就咯噔了一下,赶来时徐如风正好从地道里背着张篱出来,“快去找周十一!”
梁北辰一看到他背上昏迷不醒地张篱就明白了,立刻道,“她今日在回南医馆,我带了担架来,你先把张篱放下。”
两个士兵迅速上前,轻手轻脚地把张篱抬放到担架上趴好,他已经陷入了昏睡,这么被抬来抬去的都没一点反应。两个士兵对视一眼,感觉情况不太妙,赶紧同时发力抬着他,健步如飞地往回南医馆走。
徐如风和梁北成跟了上去,梁北成边走边观察了一下他的呼吸和步伐,徐如风满头是汗,不过呼吸还算平稳,他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但是衣服上的血迹又太多了,所以一时不好判断他到底有没有受伤,而且他这人又爱硬撑,之前就有一次明明手都骨折了,还能装得像个没事人一样。
他狐疑的眼神实在太过明显,徐如风想不注意到都难,“我没事,你要是不信的话,要不我等会给你表演一个胸口碎大石。”
“你没事就好,”梁北辰并没有完全相信他,想着等会还是得让周姑娘再给他把把脉,他有些忐忑的问道,“只有你们俩吗?”
“对啊。”徐如风追赶着前面两个几乎快小跑起来的士兵,随口答道。
话一说完,他就能明显感到身边的人心情沉重了下来,垂在身侧的手也握成了拳头。
徐如风瞬间明白他会错了意,失笑道,“老梁,你未免也太看不起我了,我们只是去做侦查和扰乱,又不是正面对敌,怎么可能带出去三十个人只回来一个?”
梁北辰愣了一下,“我还以为你们被辽军围堵了。”
“怎么可能,我是什么人,”徐如风大言不惭道,“能堵住我的人还没出生呢。”
梁北辰笑了一下,知道他是在安抚自己,“所以你是提前把张篱送回来治伤?”
徐如风看了担架上的张篱一眼,“他伤得太重了,除了周十一,我想不到还有其他人有办法。”
说话间他们已经看到了回南医馆,周十一显然已经收到消息,正站在门口等着,“先把人送进来,慢一点。”
等把人腾挪进内室,周十一先探了一下张篱的脉搏和呼吸,再用剪刀把他的上衣和绷带从伤口附近剪开,这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上面全是凝固的血块,剪刀发出一种刺耳的“沙沙”声,不停有细碎的血块粉末掉落。
周十一戴上手套,用手指在他的伤口周围轻轻按压了一番,确认伤口在右侧胸壁下部第四和第五肋间隙区域,靠近腋中线的位置。
她心里有了数,一转头就看见四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为首的徐如风满眼期待地看着她,周十一正有事要问他,“你说一下这支箭的情况,有没有什么特别的?”
徐如风迅速回忆了一下,很肯定地说,“箭全长一尺六寸,箭镞是钢铁锻造,双棱形,削桦为杆,应该没有毒。”
周十一又问,“给他做过什么处理吗?”
“用了止血粉,”徐如风补充道,“还喂了两颗人参丸。”
梁北辰忽然看了他一眼。
周十一点头表示知道了,转身去取工具。
徐如风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追着问道,“他还能醒过来吗?”
“……他这会儿主要是睡过去了,估计是太累了,”周十一解释道,“虽然中了箭,但万幸位置比较特殊,不过箭必须要尽快拔出来,否则还是会有生命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