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队人马在白沟河汇集，徐如风扫视一眼，数了数人员还是三十个，他心里松了口气。
只是士兵里有六个人受伤，两个伤得比较重，另外四个是轻伤，徐如风看了一眼他们还在不断滴血的手臂，问道，“还能坚持一下吗？再往东走十里有一片芦苇荡，比较安全，我们去那里休整一下。”
众人纷纷点头，李明远和王逸分别打马走到受伤的士兵旁边，“军使，我们会看顾好伤员，不会落下的。”
徐如风道，“我们走水路，免得被辽军顺着血迹追踪。”说是水路，但其实这一段的水深还没过膝，马跑起来不算费劲。
为了防止辽军循踪追来，他们在距离目的地两里处便下马，用浸透了醋的厚麻布仔细包裹每一只马蹄来减轻地面的蹄印。
众人一路前行，穿过那片芦苇荡，就看到一条半塌的废弃村落夯土墙，徐如风找了个四面墙和屋顶都尚算完好的空祠堂，他绕着祠堂转了一圈，发现祠堂后面还有一口老井，里面的水也清澈，闻起来并没有奇怪的味道。
他先顺着祠堂撒了一圈雄黄，用来驱散蜈蚣、毒蛇等毒虫，接着才安排大家进去休息，马都被王逸牵到不远处去饮水吃草了。
“军使，您的行囊里连雄黄都有啊？”李明远有些惊讶。
徐如风指了指他马背右侧挂着的一个小包裹，“每个人都有，这是梁北辰准备的，里面还有一些金疮药、白蔹、丹参之类的常用药，还有一卷干净的绷带。”
这东西一看就是周十一的手笔，但估计是梁北辰拜托她准备的，徐如风的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李明远把那一小包东西取下来打开一看，果然里面装得满满当当，“它放在水囊和干粮袋旁边，我还以为也是吃食呢，”他感叹道，“原来是个药囊，这个关键时刻可是能救命的。”
众人一时都觉得有些新奇，纷纷取下药囊翻看。
进入相对安全的祠堂，徐如风立即组织大家开始为伤兵处理伤口。
轻伤的四个依次被带到井边，先用干净的井水冲洗伤口，直到确认新流出来的血是正常的鲜红色，才敷上金疮药，再用绷带加压包扎止血。
伤势严重的两个就比较麻烦了，深可见骨的创口只能暂时先用刀灼烙封闭，再敷上白蔹防止溃烂。还有一个手臂骨折的，就先用削直的树枝和撕开的布条紧紧固定。
忙活完这一通，天也亮起来了，徐如风安排好轮流值守的人员，就地坐下来靠在墙边休息。
大家在祠堂里轻声交谈着，脸上还有未褪去的兴奋，昨夜那一场偷袭打得辽军措手不及，又四处放火把他们的军营搅和成了一锅粥，实在是大快人心，只怕这时他们还搞不清对手是谁。
徐如风嘴里吃着干粮，耳朵听着大家闲聊，手也不闲着，先用鱼鳔胶粘合着皮甲的裂口，再取了磨石磨砺枪尖，尖头发出沙沙低吟，磨完后他又细细涂上一层羊油脂防锈。
王逸坐在一旁看他动作，开玩笑道，“军使保养起兵器来可真是用心，跟给心上人擦脸似的。”
一群人都是年轻郎君，闻言都一脸戏谑地看着徐如风，李明远更是直接调侃道，“你们是没看见军使刷马，那才是耐心十足，光梳毛都能梳半天。”
大家纷纷笑了起来。
徐如风愣了一会儿，忽然试探着问道，“你们都有心上人？”
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滞了，大家都沉默了下来。
半响，王逸才吐出来一句，“我的心上人是我以前的邻居，不过她家已经搬走了，后来我们就再没见过了。”
他这一开口就打开了大家的话匣子。
“我的心上人是我的青梅竹马，可是她好像不喜欢我。”
“那也比我好啊，我喜欢的人去年就嫁给别人了。”
“……我没有心上人。”
“你说我会不会孤独终老啊？”
“我上次在集市看见一个姑娘，她长得可好看了，但是我不敢和人家搭话。”
“你这也太怂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就是一看见她就紧张，完全说不出话来。”
大家纷纷表示理解，气氛莫名其妙地苦闷了起来。
徐如风低着头，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好像是我提出了什么不该提的话题。
他用肩膀撞了一下坐在他身边的李明远，“那你呢？”
李明远吞吞吐吐了半天才小声道，“我年底准备成亲了。”
徐如风睁大了眼睛，好像不认识他了一样上下打量，过了好一会儿反应过来才笑道，“恭喜，到时记得请我去喝喜酒。”
李明远笑得腼腆，“一定。”
“那你怎么不和大家说？”徐如风又问道。
“我这不是看大家都苦巴巴的，光我一个人开心好像不太好，而且我家那位也不许我在外面炫耀，说没成亲之前要低调行事。”李明远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聊这事的人，立刻兴致勃勃地凑近了说，“军使你肯定不是爱传闲话的人，我和你说说没事儿，我跟你说，我和我家那位可真是历经千辛万苦才走到今天，我们小时候就认识了，但是当时我家里穷，她父母也看不上我……”
徐如风被迫从头到尾听了一遍李明远的爱情故事，听到中间他已经昏昏欲睡了，但是李明远正在兴头上，硬是把他摇醒了接着讲，还时不时让他发表一下认可和理解，徐如风无比后悔开启了这个话题，眼睛都闭上了，嘴里还在不停地附和。
“你说得对。”
“有道理。”
“真是太不容易了。”
睡了两个时辰，徐如风就醒了过来，他先去周边巡查了一圈，然后把昨夜三队人带回来的辽军布防情况拼凑到一起，在脑子里反复做着演练。
“经过昨夜后，辽军一定会加强军帐的守卫和巡逻，所以今晚我们的目标是东区的马厩。辽军依赖骑兵机动和攻城力量，毁其战马，如同断其双腿。马匹目标大、易恐慌，且混乱极具传染性。”徐如风开始做部署，“咱们还是分成三队，两个重伤的人员就留在这里休息。第一队负责用火箭齐射覆盖草料堆和马棚顶棚，先把火点起来，第二队就用火油囊砸拴马桩、马槽、马群聚集处，第三队负责把硫磺烟球投入马群中心，制造刺鼻毒雾和恐慌。切记，重点不是杀马，而是制造受惊失控的马群。”
众人听得纷纷点头，徐如风用木棍在地上画了两条线，“等入夜之后，我们沿着白沟河的浅水区往西走，然后再顺着水渠往上就能到马厩区附近。今晚有东风，天亮前应该都不会下雨。事成之后，所有人往北边骑马撤离，随手捡一匹好马就行，受惊的马不好控制，小心不要被马掀翻了。”
“是。”众人摩拳擦掌，一脸跃跃欲试。
子时的白沟河面泛着冰冷的微光，徐如风率领众人紧贴着河岸湿滑的芦苇丛潜行，一片寂静中只有细微的水声和压抑的呼吸声。他们一路不停，借着微弱的月光前行，终于抵达辽军大营东南角的马厩，这里集中着至少八百匹供精锐骑乘的骏马。
原本的计划路径是利用一条废弃的灌溉渠直插马厩后方，然而，当徐如风探至沟渠入口时，立刻抬起右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他发现沟内土洞里有新设的一队暗哨，咋一看至少有七八人，虽都有些昏昏欲睡，但一旦把他们惊醒，只怕会立刻引来骑兵追击。
徐如风当即决定绕行，西边有一片枫树林，从那里走将多耗一刻钟，但是可以减少暴露的风险。一群人在林间悉悉索索地快速穿行，激起了几只飞鸟，一个正在值守的辽国士兵抬头看了一眼，他默默握紧了手里的火把，双眼盯着鸟飞出来的方向，只等一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就立刻示警，但林子里很快又沉寂了下来，仿佛刚才的动静只是他的错觉，他放松了紧绷的肩膀，缓缓呼出一口气，心想自己可能被昨夜吓得草木皆兵了，哪有连着两天都来偷袭军营的人，傻子都知道今天的防守一定是最重的，尤其是中军大帐那边，比平时多了一倍的守卫，谅昨夜那帮人也不敢再来了。
见守卫又开始走动巡查，徐如风匍匐在地，带着人慢慢挪动到马厩区外围矮土墙下，他攀在墙上，慢慢从墙外探出半个头，眼前是连绵的马棚和成排拴着的骏马，几个士兵正在按顺序给马添草料，马棚入口处还有一队人马在把手着。
徐如风朝李明远和王逸分别做了个手势，两个人得令后分散开来，悄无声息地跃进墙内，分别绕到那几个士兵背后将其捂嘴击杀，把尸体拖到角落藏好，然后再换上他们的衣服假装继续喂草料。
徐如风带着剩下的人跳了进来，一队的人员将火油囊里的油全部洒满了草料堆和马棚顶，二队则负责割断马匹的缰绳。
“你看，喂草料的人怎么好像变多了？”守门的一个辽国士兵揉了揉眼睛，“我怎么好像看到了好多个影子在干活。”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见鬼了，”另一个辽国士兵嘲笑道，但他很快就换上一副当真见了鬼的惊恐神情，大喊道，“有人偷袭马厩！有人偷袭马厩！”
他的声音还未落地，徐如风就把一根点燃的火折子扔进了门口的草料堆，火苗瞬间就窜起一丈高，其他人也跟着四处点火。风向突变，一股浓烟倒卷回来，呛得几名士兵咳嗽连连，睁不开眼睛。
三队的人见被发现，立刻将硫磺烟球投入马群中心，刺鼻的黄绿色烟雾弥漫开来，马群瞬间骚动，嘶鸣声此起彼伏。
刺耳的警锣声响起，附近一座哨塔上未被烟雾波及的弓箭手发现了墙下的黑影，数支箭带着凄厉的哨音射来，徐如风挥舞着长枪，将迎面而来的箭矢拦腰斩断。
一队约二十人的辽军巡夜步兵听到马嘶和警锣，正从侧翼快速包抄过来，徐如风大吼一声，“跟我来！”随即贴紧东北侧冲入混乱的马群，这是很冒险的一步，意味着他们要短暂地与部分惊马同向奔逃，利用它们庞大的身躯阻挡骑兵的冲锋路线和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