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如风和贺韶在桌案边相对而坐，两人都一动不动地紧盯着桌上的地图，神情严肃，也不知坐了多久。
“想出守城的办法了吗？”梁北辰一进门就问道。
贺韶苦着脸道，“雄县地处平原，既无山又无川，没有一点可用的险阻，辽国骑兵便可直达城下，真是易攻难守的典范。对了，太原知府送来的物资这么快就收好了吗？”
梁北辰点了点头，“太原那边的人已经送走了，吴县令也关回去了。”
“吴县令这么听话？”贺韶不大相信。
梁北辰还卖关子，“我自然有我的办法，让他在城墙上露个面比较好，免得引起太原那边的怀疑。”
“什么办法？快说说。”贺韶扒着他的手臂追问。
“我请周姑娘帮了忙，”梁北辰笑道，“她给了我一点生半夏，这东西无色无味，我把它和汤一块煮了，给吴县令服了之后，他就发不出声音了。”
徐如风抬头看了他一眼，贺韶则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好奇道，“原来生半夏能把人毒哑？那我以后可要小心一点。不对，这药无色无味也没法提防啊。”
梁北辰看他思考得这么认真，有些好笑道，“你不用提防，周姑娘把解药也给我了。”
“是什么？我看看。”贺韶站起来试图去他身上翻找。
梁北辰身形灵活地躲了过去，“不在我身上，在厨房呢。”
“厨房？”这下徐如风也忍不住追问道，“菜也能解毒？”
梁北辰也不吊他们的胃口了，“不是菜，是姜，含一片生姜就能解毒。”
“就这么简单？”贺韶还有些不信。
梁北辰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就这么简单。”
贺韶不由得感叹道，“周姑娘真是厉害，以后绝对不能轻易得罪。”
“她不是小心眼的人。”徐如风一时嘴快，话刚落音就察觉到这俩人探究的视线，“好了言归正传，我们还是来讨论一下雄县的防守吧。”他一点儿停顿都不留，手指点在地图上就接着说，“正如贺韶刚刚提到的，雄县没有可用的天险，所以防守必须全靠人为来修建扰乱敌军的阻碍。这种阻碍无外乎城墙、水塘和地道，雄州地势北高南低，依我看，北门外可以再延伸修建一座副城门，用来加强主城区的防守。南门外可以挖一道渠，引水源灌出一片一人高的池塘，辽人不擅游水，这会是一个不错的牵制办法。至于城内就可以挖几条密道，既能传递消息，也可以用来避难。”
“军使，原来你早想到办法了，”贺韶说，“亏我还着急了这么久。”
“多用用脑子对你有好处，”徐如风没好气道，又问梁北辰，“你什么想法？”
梁北辰看着地图，思索半响才答道，“我赞成你的想法，不过这些都是不小的工程，一来容易引人注目，二来耗费物资人力，需要想一个合适的借口来做理由，以免动工时就惹人怀疑。”
“有道理，”徐如风点点头，“那用什么借口比较好呢？”
贺韶眼珠一转便有了主意，“不如就说要在北门外修一座药师佛庙，为百姓祈求解除疫病、护佑健康。”
“这是个好主意，不过光修庙还不够，我想不如这样，我们可以给佛像塑一个金身，再假装被人盗走，县衙发告示重金悬赏，然后再借口防盗，在庙的北面筑了一道墙，再把这道墙与雄县城北面的墙连接起来，这样就筑成了一座副城。”梁北辰在地图上划出了位置，“我们的人不宜出城，所以还是得召集周边的乡民来修建，播种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农事没有那么忙，只要工钱给的合理，我想招募工匠不是难事。”
“好，那此事就交给你去办，”徐如风见他已有计划，叮嘱道，“不必省钱，务必要尽快完成。”
“是。”梁北辰领命道。
贺韶主动请缨，“军使，那我去探一下南边的水源和河道，看能不能找一条最近的路来修渠。”
徐如风点点头，“城里挖地道的事就由我来处理，咱们每天碰一次面，互相告知进度，中间如果有什么问题就再行商议。”
三人于是分头开始行动，徐如风找了两位当地擅营造的工匠陪同，带着地图在城内四处勘察。
地道的选址需要覆盖辽军骑兵主要进攻路径，优先选择城郊荒地或废弃窑洞，避开人口稠密区以减少暴露风险，还要尽量绕开农田灌溉渠和民居地基，他在地图上圈出几个待选的位置，一个个前往实地查看，“两位先生，这几个位置看下来，是否有适合修地道的地方？”
略年长一些的工匠名叫张柏松，他蹲下身来用手捻了捻土壤，“咱们这儿地处平原，以黏土、粉土为主，质地紧密，但还是需要避开沙质土层，以免出现渗水坍塌的情况，另外还有地下水位过高区域也要避开，这样一来就排除了第一个和第三个备选了。”
另外一位中年工匠刘磊点头赞同后接话道，“依我的看法，还是第二个位置祁岗村附近最优，地道的走向可以与官道平行，既利用路基加固层，又避免开挖民田。如果要挖的话，估计需要往下挖十二尺深，方能避开流沙层，到达稳定的黏土层。岩层深埋，施工以土方工程为主，但需夯实地道壁，后期可以青砖加固拱顶。”
徐如风听得认真，又见张柏松并无异议，于是拍板道，“那就选祁岗村。”
选好地址后，徐如风又以此为中心，依照周边地形，为地道设计了复杂交错的结构。
地道以青砖结构卷顶，主要分为甬道和洞室两大部分，甬道依据其预期作用设计了不同的宽度和高度，比如翻板活动机关，可以用来陷落敌军或阻断通道。洞室分为**洞和藏兵洞，其中**洞修曲折通道与岔路，用来迷惑敌军方向，藏兵洞则设高大券室，可容数十士兵潜伏待命，而且距城墙要近，便于快速出击。另外还需要在路面隐蔽位置设通气孔洞维持空气流通，可以兼作侦查口。最后再覆置酱釉缸于地道壁，必要时贴耳可闻数里外马蹄声，便于及早发现敌情。
“这么长的地道，要想完全避开流沙层和地下水估计是做不到的。”徐如风看着自己画的图，“两位可有解决之法？”
刘磊想了想提议道，“是否可以向北绕道而行？”
“这样一来修建的工程量会增加不少，”徐如风摇摇头，“时间恐怕来不及。”
“这样的话，只怕要舍弃西边这一条地道，”张柏松用手指点了点，“如果只是一小段的流沙层地段，可以用“沉箱法”来处理，简单来说就是分段打入木框，掏空框内沙土后快速砌砖，防止塌陷。至于地下水，可以设置排水沟引向附近塘泺，部分地段用石灰三合土防水。”
“就依你所言，先试试吧，西边这条地道就暂且搁置，我再另想办法从地面来防守。”徐如风很快做了决定，“地道修建事关雄县存亡，我会亲自主持，安排士兵主导核心地段的挖掘，另外再征调民夫负责土方运输等，会按役法付酬。还请两位全力协助督导，修建时务必要注意安全。”
张柏松和刘磊恭敬答道，“是。”
徐如风嘉奖防疫有功之人的事早已传遍城里，据说出手十分大方，除了金银之外，被嘉奖也是一种荣誉加身，对传播好名声很是有利，看看回南医馆的周大夫就知道了，如今他的看诊牌是难抢得很。
有这样好的例子在前，张松柏和刘磊都卯足了劲想好好表现，两个人分工合作，不遗余力的推进工事，徐如风多次前往监查，发现地道修建得很结实，青砖被砌成半圆拱，用来分散顶部压力。不仅每三丈设砖柱支撑，岔路口还把墙体加厚一尺两寸。
张松柏和刘磊在一旁随行解说，他一路顺着地道看下来，“不错，两位先生辛苦了。”
见他满意，张柏松和刘磊才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梁北辰那边扩建城墙的事进行得也还算顺利，但贺韶就没那么幸运了。
“南门外倒有一块湿地可以利用，只是先前雨季导致淤泥过深，人力陷落难以挖掘，”贺韶一身脏兮兮地全是泥点子，脸上也没能幸免，“只怕会赶不上。”
徐如风挪了挪位置，站得离他一米远，“这样，我找几个有经验的老农过来询问一下有没有解决之法，你去先洗个澡，晚点一块儿过来商议。”
贺韶额头上出了汗，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整个脸上顿时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了，“还有一个问题——”
徐如风转过头去不想再看他的脸，抬脚就把他踹出了门，“先滚去洗澡，有什么问题商议时一并提。”
贺韶水性不错，这几日天天泡在河里，皮都快泡皱了，实在不想洗了，便不情愿道，“我擦擦就行了。”
“去洗，不洗干净别出现在我面前。”徐如风嫌弃道。
贺韶敢怒不敢言，怏怏不乐地走了。
一个时辰后，四位老农应邀前来，贺韶先大概说了一下情况，大家原本还有些惴惴不安，但见徐如风十分和气，便大着胆子开口讨论了起来，“可以编织芦苇袋装碎石，沉入淤泥作地基。”
“开挖引水沟把河水导入滩涂，借水流冲散淤泥也是个办法。”
贺韶认真听着，他本身更倾向于第一种方法，但具体还得试试才知道，“还有一事，引水筑坝可能会截断农田灌溉渠，只怕对民生影响太大。”
大家讨论了一会儿，“我曾听说过有一种陶制涵管，可以将其嵌入坝体，如此一来旱季可以开闸灌溉，战时则闭闸蓄水。”
贺韶眼睛一亮，“在哪里能购置？”
“这个还请大人容我去问一下相熟的工匠再来答复。”
“好好好，你先去问。”贺韶立刻道。
“那我们就先告退了。”四人随即鱼贯而出。
有了解决之法，贺韶心里轻松了许多，对徐如风道，“军使，为了防备辽人夜袭毁坝，我觉得最好还是在坝顶立柱挂风灯，夜间可以间隔点亮，伪装守军巡逻，另外在坝前百步撒铁蒺藜，表面可以覆盖草灰，这样人马一旦踏入就会受伤。”
“好，就按你说得去办吧。”徐如风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