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梁北辰说你去了太原,还顺利吗?”等他吃完了,周十一才开口问道。
“还行,虽然过程曲折了一点,但结果差强人意。”徐如风从怀里摸出那几张银票,摊开来给周十一看,“去太原知府那里打秋风了。”
“两万两!”周十一捂住自己差点惊叫出声的嘴,用气音重复道, “好多钱!”
徐如风见她一双眼睛专注地望着自己,不自觉垂下眼帘避开来,手握拳挡在嘴边清了清嗓子,“咳……估计过几日太原那边还会再送一批物资过来。”
周十一高兴地说,“有钱有物,大家的生活就不成问题了,县衙账上的亏空也能补上一大块。”等等,这样一来,看来她之前的猜测是对的,徐如风确实没有开城门的打算。
“对了,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徐如风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
“哦,就是我父亲想编一本天花防疫的手记,我觉得这是件好事,所以打算把它做大一点,出版一套医学丛书,包括解剖、外科、药理、动物医学等等,这样后人学起来也更具有系统性。”周十一顺便和他解释了一下书籍是如何制作的。
徐如风大致明白了她的用意,认真地说,“我觉得这件事很值得做,尤其是种痘之法,非常值得传播推广。”他说到这里,忽然明白了周十一的顾虑,“不过因为城内的消息暂时不能往外传,所以出版的时间可能需要延后一些,这样吧,县衙愿意全力支持你,你有什么需要都可以来找我谈。”
我需要的东西可太多了,周十一想都不想就直接答应,“一言为定。”
徐如风见她吃完了,顺手把桌上的碗筷收起来送进厨房洗干净,又添了一壶茶水。
“怎么感觉你好像对我家很熟悉?”周十一奇道。
因为来过太多次了,徐如风心想,嘴上却道,“这边房子的格局每家都差不多吧。”
“有道理,”周十一接受了这个解释,转而问了一个她更担心的事,“如果辽人真的打过来,我们能守住吗?”
徐如风看着她,没怎么犹豫就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答复,“能,之前天花之疫是你守住了这座城,这次换我来。”他说得很是郑重,几乎像是在承诺了。
“你可真有自信,”周十一的语气里有藏不住的羡慕,“实在让我自愧不如,我以后也要这么和患者说话,说不定就能镇住他们了。”
徐如风:“……”
周十一知道徐如风手下只有兵卒百人,仅凭这么点人想守住一座城无异于天方夜谭,所以她才有此一问,但他看起来又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所以想必心中已有计划。
她虽然不懂调兵遣将,但也听过空城计的故事,历史上以弱胜强的战役并不少见,斯人已逝,而眼下若有人能创造历史,那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徐如风?同样的,在医学发展的历史中,留下名字的为什么不能是周十一?她一定要做出一套能青史留名的医学丛书来。
周十一越想越远,也不知神游了多久,回过神来时就见徐如风已经趴在石桌上睡着了。
她想起他眼里的红血丝,不忍心叫醒他,如今这天气在外面趴一会儿也不用担心着凉,只是不好就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想了想,她干脆也拿手臂枕着脸趴下来睡个回笼觉。
半梦半醒间,徐如风忽然感受到一道灼热的视线,他警觉地睁开了眼睛,看见周元意在不远处负手而立,双眼紧紧地盯着他,神色颇为复杂。
徐如风条件反射一般站了起来,瞟了一眼趴在一旁的周十一,他先朝周元意行了个礼,轻声道,“周先生早,贸然登门,实在是打扰了。”
周元义的两道眉毛皱得几乎要打结,不过语气还算温和,“军使是有什么事吗?”
“我找他来商议一下出版医书的事情,”刚刚转醒的周十一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就是你正在写的那本天花防疫手记,他想先封锁一下城内的消息,用来迷惑敌人,所以出版的时间可能需要往后延一下。”
周元意心头一喜,正要表示赞同就听徐如风连忙补充道,“不会耽误太久。”
周十一接着说,“父亲,那咱们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继续写,早日完工,我就能接着安排后续的事情了,等时机一到,咱们就能立刻出版了。”她说着抬头看了看日头,催促道,“你今天起得有点晚了,赶快吃个早饭去书房写作吧。”
“……哦。”周元意怏怏不乐,因为不敢瞪女儿,所以临走前狠狠瞪了一眼徐如风。
徐如风低下头挠了挠脸,有些忐忑地想,难道是我说错了什么话?怎么周先生看起来对我意见很大?
“你把这两包酸枣仁带回去,这个泡在水里喝就行,可以养心益肝、安神敛汗,能让你睡得好一点。”周十一赶完周元意就开始赶徐如风,“我等会儿要去一趟仵作间,然后还得去医馆,你回去睡个觉吧。”
“哦哦,那好。”徐如风抱着酸枣仁晕乎乎地走了。
他一走,周十一也急匆匆地出了门,她今日比平时晚了两刻钟,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到了仵作间。
宋文果然已经在等她了,“先做准备。”他新收了一具县衙送来的尸体,昨天特地问周十一要不要过来解剖。
周十一当然不会拒绝,两个人在仵作间安静地忙活了起来,她如今使刀的手法越发干脆利落,刀锋沿着尸身的皮肤纹理将其一层层依次划开,再取拉钩固定切口两侧的组织,仔细观察死者的内脏情况。
这个人是被一箭射伤了肝脏下缘,大出血而死。
肝的大部分位于右肋部及腹上区,小部分位于左肋区,仅在剑突下露出小部分,肋骨既是支撑也是保护,所以若是直接拿刀去刺一个人的右上腹,刀身很可能会被卡在肋骨间,箭头尖锐短小,射中的又是下缘位置,对上如同口唇一般质地柔软的肝脏,很容易就造成了穿透伤,损伤大血管。
如果我当时在场的话,怎么做才能把这个人救下来?周十一用手抬起下缘碎裂的肝脏,找到它被损伤的血管,认真思索着。
死亡的原因是大出血,所以救治的第一步就是止血,而止血最重要就是两个字,快和准,清洁创口消毒表面皮肤之后,先在箭镞周围做个切口,然后判断出血的位置,拔出箭镞的同时用手指替代按压堵住血管破口,再取钳子夹闭血管近心端,用持针器穿桑皮线缝合血管,接着把碎裂的组织全部切除,在切面做血管结扎,最后缝合皮肤表面切口。
最大的问题在于,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先说止血,出血的时候伤口附近全是血,根本看不清到底是那根血管的问题,尤其是穿透伤,就更加难以判断了,其次是止血的手法和力道都要恰到好处,否则一不小心就会造成二次损伤,直接能把血管拉出更大的口子。肝脏的位置和质地都决定了它的处理难度,不说别的,就说是如何用一只手来固定出血的肝脏都是一个难题,若是稍微多用了一点力道,就有可能会把肝脏给捏爆了,可要是手太松,沾满了血的肝脏又很滑,很容易就从手里溜出去了。最后是碎裂组织的处理,一旦切开,伤口就会变得更大,以肝脏的藏血丰富程度,不消片刻就能出现大量失血,这种时候如果不能非常快速地缝合,反而会让患者死得更快。
这样的难度,即便是周十一现在碰到一个同样的患者,也没有把握能做到救治救治成功。
她决定明天早上去集市买几个新鲜的猪肝来练习一下,猪的肝脏与人的肝脏相似程度还是比较高的。肝脏的外伤虽然很难处理,但分解下来其实重点就是两个地方,一是手对肝脏的精准控制,二是缝合的速度和准确度,而这两点,都是可以通过练习来加强的。
周十一对自己缝合的速度已经有了一定的自信,加之对于解剖的愈发熟练,她发现自己渐渐能做到不完全依赖眼睛,而是在脑子里构建出损伤局部的解剖情况。这样一来即使有时无法看到患者伤口内部的情况,她也能通过手指触摸探查,去找到出血的位置。
这样一个质的飞跃大大激励了她,因为这个技能太实用了。大多数时候,大夫是看不到患者的伤势全貌的,就拿箭伤来说,大夫能看到的往往只有箭杆,依据尺寸能计算得出没入人体的箭簇深度,再通过箭簇的形状和穿刺的角度来粗略判断到底有没有伤到脏腑,若是伤的深了,即便拔了箭也很难处理出血,最后的结果还是失血而亡。
但对周十一来说,她能做到的就多得多了,首先,依据箭簇穿刺位置的解剖结构,就能判断它到底穿透了几层组织,这中间有没有重要的血管或结构,其次如若箭簇刺伤了脏腑,那具体伤到的位置如何,有哪些结构,能否做拔除,拔除后又该如何处理,小伤口可以用干净棉布加压填塞止血,位置特殊或者伤口比较大就需要做切除和缝合。
相比于其他普通的大夫,她的不同之处就在于对人体结构细节的精准把握,以及不论是什么情况都有相对应的处理办法。
呃……至少理论上是有的。
周十一目前还没有处理过严重外伤的患者,所以只能在做枯燥练习的同时,在脑子里不停想象处理一个外伤患者时可能会出现的各种情况和应对策略。
虽说难免有纸上谈兵之嫌,但周十一暂时也想不到更好的练习方法了。而一旦真正实战,那面对的就是一个人的性命,她必须要充分准备,尽全力去避免失败的可能性。
最后她把这具尸首的伤口表面、肝脏损伤以及箭簇的形状等情况都仔仔细细地画了下来,保存到肝脏外伤处理的册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