烦心的时候,徐如风习惯练功,他不大在意手里的兵器,有时从地上捡一根长而直的树枝就能用。他喜欢在练功时感受自己对身体里每一块肌肉的控制,一个人在长年累月的练习中,如同驯服野兽一般驯服自己的肌肉,让它们跟上脑子的指令,然后成为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
这种同时具备了力量与精细的操控如此微妙,需要一个人全身心地集中精神去感受,就像是将躯体进行打磨锻造,让它变得与魂魄嵌合,这个过程自然是痛苦的,但一旦完成就能合二为一,而不是像穿着大两号的鞋子,动起来永远是缓慢而沉重的。
一套剑法练完,徐如风站定在原处慢慢平复呼吸,他的脸上和背上都出了不少汗,但并不觉得粘腻难受,反而全身有种畅快之感,原本有些混沌的脑子也清晰了不少。
本朝知府作为文官常被赋予监军职能,以制约守城将领的自主权,但地方厢军实际指挥权大多还是会下放至兵马都监。潘仲达进士出身,又在官场沉浮多年,普通的技俩很难骗过他,但徐如风赌他不懂打仗,也不懂防疫,若是能把这两个盲点用上,并非全无胜算。
“贺韶,你今晚带两个人,去兵马都监何瑞泰的府上偷太原城防图,不需要真的拿到手,只要引他怀疑是辽人所为就行。”徐如风说,“我昨夜去潘府探了一下,潘仲达戒心颇高,疑心也重,若是直接从他入手,估计他不会轻举妄动,说不定还会被压下来。何瑞泰作战勇猛,但性格冲动,利用他来对潘仲达施压,效果会更好。”
贺韶顺着他的思路分析道,“如果何瑞泰以为辽人有意进攻太原,那他必定会向潘仲达报告此事。按照正常推测,雄县与太原相接,那么辽人很可能就是打算先取雄县再打太原。只是潘仲达会上当吗?”
“他多疑又谨慎,不敢冒险,所以一定会相信,因为这个可能性本身就是存在的,我们只是把那层窗户纸给他捅破了而已,”徐如风对这一点还是很有把握的,“他应该也知道了魏将军将兵马从雄县调走的事,如今雄县防守薄弱,要不是有天花疫病,早就被攻破了。雄县与太原是唇亡齿寒的关系,先前他装聋作哑隔岸观火,一是不认为辽人会进犯,二是不想沾手这个麻烦,如今人家主意打到他头上了,他自然能想象来日兵临城下的情景,所以此刻最好的做法就是先保住这面盾牌,保雄县就是保太原。”
贺韶点头应道,“那我去安排。”
“还有一件事,”徐如风叫住他,“你给梁北辰去一封信,让他模仿吴县令的笔迹写一封信给潘仲达求援,就说城内疫情尚未控制,局势动荡,物资缺少,然后暗示一下魏将军和李丹阳都派了人过来表示愿意施以援手,但他不敢擅做决断,所以写信请示。”
既然没能从魏将军那里为雄县讨点补偿,不如就借吴县令的口找潘仲达要点支援,多少能填一下县衙账上的亏空。
贺韶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思索一会儿才道,“那我再让北辰提前拟个单子,这城门肯定是不能开的,不如就在城墙上做几个滚木和滑轮装置,用绳索将物品从城墙上吊运到城内。”
“就按你说的处理,去安排吧。”徐如风心想,如果潘仲达不上当,那他就只能暴露自己的身份,从下属中另找一人持他的腰牌假做传讯而来,先印证辽人有进犯之意的事实,再传递魏将军会优先保安州的讯息,逼潘仲达去保雄县。
若真走到这一步,那他就必须考虑父母安顿的问题了,虽说牵累父母背井离乡实在不孝,但要是不把他们放在自己可控的势力范围内,只怕会有性命之忧。眼下他实力太弱,手下不过百人,实在不宜和潘仲达正面对上。
次日一大早,徐如风就从客栈窗户看到何瑞泰进了潘府,他的步子迈得很大,后面的小厮急得小跑起来才勉强跟得上。
“大人,昨夜有三人潜入我家四处翻找,幸亏巡逻兵谨慎,及时察觉示警,我赶到后与贼人缠斗一番,他们才没有得逞。”何瑞泰先是做了个简短的汇报,才开始推断,“我怀疑他们在找城防图,这三个人目标明确,既不去库房也不去卧室,一来就潜入书房,所有的书卷全被打开翻看,尤其是关于太原的资料被翻的乱七八糟。”他显然十分忧心,犹豫着说,“而且他们用的武器都是钩镰枪,其中一人在缠斗时还不小心呼喊了同伴的名字,我听那口音,觉得有点像是辽人。”
潘仲达眼神微变,追问道,“人抓住了吗?”
“……没有,”何瑞泰有些心虚,又找补道,“那三个人非常卑鄙,一被发现就在书房里到处点火,我心有顾忌就不好施展,且个个都是好手,我一时没能将他们擒住。”
废物!潘仲达在心里骂道,但他面上并未显露分毫,反而关切地询问道,“何都监可有受伤?”
何瑞泰面露窘迫,“我无事,多谢大人关心。”
潘仲达也懒得管他是真没事还是受了伤不敢说怕丢了脸面,“辽人十几年都未有异动,没道理忽然就盯上了太原,会不会是你听错了?”
“我听得清楚,”何瑞泰一被质疑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跳了起来,“而且不止是我听到了,昨夜在场的护卫都听见了,大人尽可召他们前来询问。”
潘仲达抬手一压示意他坐下,“我并非不相信都监,不过是确认一下罢了。”何瑞泰武功不错脑子却一般,潘仲达倒不是怀疑他,但也不会全然相信他的判断。
何瑞泰被他安抚了下来,取出随身携带的边防图在桌案上摊开,“大人请看,如今咱们太原有精兵三千,主要分布在城门守卫、城墙及防御工事和城内及外围防御,太原城有四座城门,分别是东“朝曦”、南“开远”、西“金肃”、北“怀德”。城墙建了羊马墙、护城河、瓮城、吊桥、马面等防御设施。守城将士负责城墙的日常维护和防御,包括修补受损部分、设置陷阱等。至于城内,若有敌人来犯,就需要组织民众参与守城,征召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丁协助守城,发放兵器,确保城内防御力量充足。另在城外设置防御阵地,利用地形优势进行防守,比如挖掘壕沟、设置陷阱等。”
潘仲达不知他为何突然开始长篇大论,但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于是捧场道,“都监安排的有理。”
何瑞泰本就是有意炫耀,他也知道潘仲达不会打仗,所以关键时刻还得靠自己。
不过也只是得意了一会儿,他的心情又沉重了起来,若当真辽人来犯,那问题就没那么简单了,“大人,这守城分布已经是我反复尝试后能做到的最好的配置了,但是边境太平多年未有战事,我手下的大部分士兵作战经验不丰,即便是日日操练,只怕一遇强敌来袭也容易自乱阵脚。”
这是在提前做打败仗的铺垫不成?潘仲达心有不满,语气也变冷了,不咸不淡道,“有都监坐镇,想必军心不会被轻易动摇。”
何瑞泰的脸色有点不太好看,他年轻时曾经参与与辽人的几场战役,辽军以骑兵为核心,多用钩镰枪,另外装备弓箭、刀枪及抛石机等武器,不仅灵活性高而且冲击力大,战术上则注重快速突袭和迂回包抄,当年就相当难缠,几场战役都打得十分艰苦,最后也是双方各有损伤,谁也没讨到好处。
辽国是半游牧式政权,各个部落的首领拥有很大的权力,当然也有自己的军队,一旦皇帝下达了部队集结的命令,各个部落的军队就会开始集结,想在短时间内派出几万人马开战并不是难事。他们又向来重武轻文,将士中擅骑射的不在少数,经过这十几年的休养生息,只怕战力更胜从前。若是有得选,何瑞泰还真不想再和他们对上,他虽有心报国,但家有妻儿其乐融融,还不想为国捐躯,早知道当初就应该狠狠心再多往上送一些银子,那样就不会被安排到这边境之地来做官了,只是悔之晚矣。
潘仲达根本没明白问题的严重性,何瑞泰在心里暗叹自己倒霉,偏偏让这么个人做了顶头上司,可是现在两人同坐一条船,这掌舵的若是开翻了船,他也得落水。于是,他只能陪着笑脸道,“大人有所不知,辽贼诡计多端,生性凶残,辽国皇帝又素爱横征暴敛,想必这些年养得辽军兵强马壮,实在不容小觑。”
潘仲达看了他一眼,“都监有话不妨直说。”
“我听说魏将军手上有两万兵马,”何瑞泰于是直说道,“若能得魏将军相助,可保太原安宁。”
潘仲达早料到何瑞泰想抱魏将军这条大腿,他又何尝不想。只是先前潘仲达数次派人前去送礼结交,东西都被原样退了回来,军中防范严密,可恨这姓魏的一点面子都不给,让潘仲达如狗咬刺猬一般无从下口,在这太原三年,竟然连一面都没见上,他现在都不知道这魏将军到底是扁是圆。
只是这种被下了面子的事自然不能告诉何瑞泰,因此他只是一言不发,似乎在斟酌考量。
何瑞泰却以为他在犹豫,继续道,“魏将军的兵马原本驻扎在雄县外围,那其实也就相当于是在保护太原,可是因为雄县天花疫病,据说他怕军中士兵被感染,所以只留下了一小部分人马,而把主力部队挪到安州边境去了。依我看事实未必如此,说不定是他与安州州牧李丹阳交好,又得知辽人有进犯之意,因此借故把将士移过去保护安州了。”
他越说,潘仲达的脸色越难看,李丹阳是大皇子的人,若两人真有勾连,那魏将军估计也是大皇子的人,一旦战事一起,他们十有**会牺牲太原来消耗辽军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