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一个精妙的机关,徐如风心想,齿轮带动墙体时竟然没有一点声音,若不是时机不对,真想拆开仔细看看。
密室里没有窗户,光线很差,但也不用担心会暴露,徐如风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跃动的火光在墙上投下影子,他没有着急进去,先在门周围找了一下开关的位置,确认从里面也能打开机关才走了进去。
这密室的宽度与书房一致,纵深约五尺,里面只放置了一个长木架,木架被分隔成一排排单个的格子,格子里面全是文书。
徐如风把之前开锁的铁丝取出来,用手指将它弯折几下后就做成了一个简易的卡扣固定在木架边缘,随后把火折子放了上去。
潘仲达看起来是个有条理的人,放置东西应该也有自己的规律,徐如风推测着,他从上往下将这些文书都扫视了一遍,第一排是上书奏折的副本,按照时间先后排序,第二排是来往信件,第三排放的则是古籍孤本,还有一些画作。
徐如风先查看了第二排的信件,信件太多,他来不及一一查看,就先看信封上的标识,潘仲达非常谨慎,这些信封上都只写了官职或尊称,没有具体的姓名,徐如风只能先记下来几个来往密切的。这些信封的封装方向也有所不同,最近的这几封都是逆封,一般顺封即右掩左表示吉事或常规事务,逆封即左掩右则暗示凶丧或紧急情况,看来潘仲达最近收到的都是坏消息。
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徐如风停了下来,抽出信纸展开一看,只见上书“久疏音问,唯愿府尊勤政之余,康泰如常。近闻安州知州李丹阳已暗投赵祯,其辖地兵粮恐为其所用。特命尔速查太原与安州往来驿道、粮仓,凡涉及者悉数截断。另,尔可密调守军三百,屯于州界,伪作剿匪,实则备变。若有异动,即刻派人入京上报。伏惟丙览。 ”
赵祯是谁?徐如风挠了挠脸,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暂且丢开,又看了另外几封没有署名的信,最早的一封是三年前的信件,信中的内容是先训斥了一番潘仲达,令他好好管教儿子,免得日后连累家族,敲打一番后又许诺日后会寻机会将他调回汴京,让他先安心在太原呆几年。
徐如风这才想起来,赵祯正是当今的大皇子的名讳,只是他久居边境,离权力中心实在太远,旁人提起时也只会尊称大皇子,因此他对这个名字的印象实在浅薄。
如此看来,潘仲达应该是搭上了二皇子赵顺这条船,而刘长康一家则选择了三皇子。
连靠近边境的这么一点地方,都能被这些人硬生生分成三块势力,徐如风只觉得荒唐至极,甚至有点想笑,但最后,他还是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气,把这些信都全部重新封装好后放回原位。
他并没有忘记此行最主要的目的,平静心情后就从第一层取了奏折的副本来做笔迹对比,果然,潘越书房里的那些文稿都是出自潘仲达之手。
从和潘越接触的第一天开始,他就察觉到了这个人身上有种矛盾的气息。一个少时就颇有才名之人,长大之后为何会对诗词歌赋经典文章闭口不谈,另外他在考试时出现的身体不适和笔墨污卷,都是与他本人相关的问题,而非外因导致,换句话说,他完全可以故意让自己没完成考试。徐如风曾在宴席间引经据典,而且还故意说错了好几个,但潘越一点儿反应都没有,还有刘长康言谈间的暗示,潘越书房里潘仲达写得那一堆文章诗词,这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了同一个解释,潘仲达在为自己的儿子潘越代笔。
这是一件咋一听不太可能但其实具有可行性的方法,首先潘仲达确有才华,要写出符合潘越年龄心境的文章对他来说并不是难事,其次他也是最安全的人选,因为他永远不可能去举报自己的儿子,最后,他手里还有权力,只要在他的可及范围内,他完全有能力保证无人敢深究潘越的漏洞,而随着他的官越做越大,他的手也越伸越长,若不是三年前潘越运气不好撞上三皇子借题发挥,间接导致潘仲达被贬出京,想必潘越现在已经中举,就如同他曾考过的乡试一般。
朝中虽有荫补制度,允许官员子弟直接获得官职,但所授多为州县低级官职,如若家族力量不强,日后若想晋升还是需要通过科举,既有远大目标,那还不如一开始就选这条路。
等潘越完成科举,成功授了官,潘仲达自然能保他一路高升,就如同才学不够能找代笔,能力不足的问题只要找几个可靠的幕僚就能解决,说到底上位者有几个才干德行是能匹配其位置的呢,还不是照样稳坐钓鱼台。
至于潘仲达是从何时开始做这件事的,只有他自己清楚,可能是从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潘越资质平庸开始,也可能是从他发现自己命中只有一子,除了潘越别无选择开始。
眼看天就快亮了,徐如风不再耽搁,将密室里的东西全部放回原处,又检查了一遍没有任何遗漏,才悄无声息地转动砚台,两道墙顺滑地合拢到一处,徐如风推开窗跳了出去。
他直接回了云来客栈,前脚刚一进门,后脚贺韶就气喘吁吁地回来了,徐如风给他倒了一杯茶,自己也喝了一杯。
贺韶一口气把茶水喝了个干净,缓了缓才道,“军使,刘长康说的是真的,刘家前日刚给三皇子送了三万两白银。”
“好大的手笔,”徐如风转了转手里的空茶杯,“看来刘家确实是家底丰厚,既要择主,恐怕不止送钱这么简单吧。”
贺韶喝了茶又精神了起来,笑嘻嘻道,“军使英明,那刘老爷还在和一个西域商人谈生意,据说是想要买五百匹好马。”
“行,我知道了,你安排几个人仔细监视刘家和潘家的动静,如果有什么情况再随时来报。”徐如风吩咐道。
“得令。”贺韶答道。
徐如风挥手赶人,“好了,忙了一晚上你也辛苦了,去休息吧。”
贺韶麻溜地退了出去。
徐如风坐到桌案前,取了纸笔将这些涉及其中的人一一写了出来,先是三位皇子,然后是他们旗下的势力,太原知府潘仲达,安州知州李丹阳,刘家,他想了想,又加上魏将军,那魏将军效忠的又是谁?还有雄县的吴县令,他又是谁的人?
他并非不知朝中结党营私之风盛行已久,从一开始的故吏门生到现在的家族联姻,朝中官员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人人都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连着,在这样的大环境下,仕途之路犹如登山,若无前人拉扯牵引,想要往上爬难于上青天。
若是想要加入这场游戏,徐如风也迟早会面临站队的问题,而所有跟随他的人,都会被动的卷入这场腥风血雨。三位皇子品性如何,未来又将如何治理国家,这些他都一概不知,更何谈选择明主,真要说起来,他都怀疑这其中是否有明主,毕竟现在的皇帝就是个昏庸无能的,否则怎么会放任朝堂变成这般乌烟瘴气的模样,全靠祖宗攒下来的基业才勉强支撑到今日。
徐如风原本是想先了解潘仲达的品性为人,然后对症下药来达成合作的目的,如今看来这条路恐怕不大行得通,因为潘仲达如今最想要的估计就是潘越中举了,但徐如风很明显做不到,退一步说,即便是能做到,徐如风也不想做。
潘仲达和潘越这对父子,一个以权谋私,一个心术不正,不过是两个擅做表面功夫的小人。这样的人做了官拿着俸禄,即使不过履行一些本就该做的职责,百姓们都会觉得他是个好官,因此愿意容忍他的儿子在城中横行霸道,可见百姓对官员的道德要求何其低下。
徐如风在李丹阳和潘仲达的名字上画了个圈,这两个人各为其主,互相猜忌,倒是可以想个办法,利用他们对彼此的忌惮来为雄县谋取一条生路。
只是若想要在他们二人中间周旋,只怕还是要借一借魏将军的势,在这之前,最好能和魏将军见上一面获得许可,否则一不小心就可能被曲解成假传军令招摇撞骗,到时再来解释就得费不少功夫了。
从潘仲达书房密室的信件里并没有发现相关的战报,说明辽人还并没有发起大范围的正面攻击,而魏将军的兵马最有可能是从雄县外围挪到了安州附近,这支近两万人的军队行军速度有限,也不大可能离边境太远,若是顺着安州一路探寻,肯定能找到些许踪迹。这一点徐如风还是有自信的,他担心的是另一个问题,若是魏将军之所以和他断联,是有意隐藏主力军队的位置,用来迷惑辽人的话,那他贸然前去寻找,可能反而要被斥责,到时想办的事情也办不成了。
思虑再三后,徐如风还是决定先斩后奏,一来时间有限,迟则生变;二来上报的过程中不确定因素太多,反而难以成事。只是这件事需要做得更加隐蔽一些,以免生出后患,而且他手中现在有潘仲达的把柄,必要时也可以拿出来做筹码。
他在这城中行走已经用了“周九”的身份,只能在随行人员中再挑一个合适的来充当军使,只是要如何让潘仲达相信他们是领了魏将军的命令而来,腰牌倒是个简单粗暴的身份证明,只是那样会暴露徐如风的真实姓名,到时潘仲达若有心想查,找到他父母也只是时间的问题,这是他最想要避免的风险,或者先提前把父母送去雄县?可是父母会愿意吗,他们毕竟在太原生活已久,骤然要被迫离乡只怕难以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