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日潘仲达没有睡一个好觉,饭桌上,他的夫人张蓉锦见他眼底隐隐有些发青,关切道,“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抓几副安神的药吃?”
潘仲达面色稍缓,“不用,潘越呢?”
张蓉锦动作一顿,而后笑着说,“在书房温书呢,咱们先吃,我等会儿让人给他另外送点饭菜过去。”说着又给潘仲达的碗里布菜。
“他近日倒还算听话,”潘仲达边吃边道,“自古慈母多败儿,我不在家的时候你要管的严一点,别总放纵他。”
“是,”张蓉锦应道,“他最近懂事了许多,昨日还说担心我们的身体,特意买了补品送来呢。”
“他还有点孝心。”潘仲达总算没再追究。
吃完饭,潘仲达一走,张蓉锦就吩咐贴身丫头道,“快去把郎君找回来。”
张蓉锦就这么一个儿子,自小便疼的如同眼珠子一般,舍不得儿子吃一点苦头。她记得潘越小的时候长得粉雕玉琢,十分可爱,丈夫也经常把他抱在怀里逗着玩。
她对儿子有求必应,有时候甚至不需要潘越开口,她就把什么都准备好了。潘越两三岁的时候就学会了通过发脾气摔东西,来向母亲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后来到了开蒙的年纪,潘仲达把儿子挪到了前院,亲自教他读书,一开始潘仲达还颇有耐心,但没过一年,他就另请了一位先生来教习。儿子向她哭诉读书苦累,先生又严苛,她便想方设法劝说潘仲达换了一位先生,但儿子还是不满意,说先生教得不好,最后换了三位先生才找到一个合适的,结果没想到这位先生是个不负责任的人,完全不管他在课堂上干什么。
自从儿子开始读书,父子俩就再也没有从前的温情了。潘仲达不像张蓉锦,他不关心儿子一日三餐吃什么,每次见面都是考校他的功课,只要答不上来就要挨罚,潘越被他考怕了,跟老鼠见了猫一样躲着他走。
潘仲达觉得儿子读书不用功,心思都没花在正事上,因此对他愈发严苛。潘越每次一见势头不对,便去找母亲庇护,张蓉锦狠不下心来拒绝他,每次都会拦着潘仲达,生怕他伤了儿子,“孩子还小,难免调皮,等长大一些就好了。”
后来有一天,潘仲达忽然对她说潘越天资有限,只怕将来难以成材,只能给他安排另一条出路,先做出一个有才的壳子盖在他身上,只要他安分一些,就不会被人拆穿。
张蓉锦那时隐隐有些后悔溺爱潘越,但又不知该怎么改,也不敢对潘仲达的安排有意见。就这样,潘越一日日长大成人,她也越来越管不住他,为了避免父子争吵,只能为儿子打掩护,暗地里平息他在外惹的事端。
她捏着手绢叹了口气,就见潘越被仆从搀扶着进了屋,不由得埋怨道,“怎么又喝了这么多酒?”又吩咐丫头,“快去煮些醒酒汤来。”
潘越脸色酡红,但神志还算清醒,先给自己灌了一杯茶,口齿不清道,“母亲,我近来认识了一位准备上京赶考的学子,最近都在和他讨教科举的事,说到兴头上就难免喝上两杯。”
“你有心向学是好事,但酒喝太多难免伤身,还是要注意。”张蓉锦从不怀疑儿子的说辞,“你父亲这两日心情不好,你就不要出去乱跑了,好好呆在家里温书。”
潘越敷衍地应了一声,他明日还为周九准备了一场大戏,怎么能不亲自到场。
周九这些日子已经和他们这群人混熟了,天天跟着一块饮酒作乐,这两日潘越带着他去了相熟的赌坊玩,说是小赌怡情,劝说周九试一试手,周九一开始还推拒,潘越也不逼他,就让他坐在旁边看自己玩,玩着玩着潘越见他越来越关注牌桌上的情况,就知道勾起他的兴趣了,于是借口去上茅房,让周九替他赌一把,赢了算周九的,输了记在潘越头上。
这下周九没了后顾之忧,干脆利落地就答应了。潘越走前和庄家使了个眼色,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等他从外面绕了一大圈回来,果然就看到周九已经赢了不少。
“新手的运气果然好,”潘越在他旁边坐下,“我都没赢过这么多。”
周九神色兴奋,“我就是替你一下,这些都应该归你。”他把面前的筹码推到潘越手边,嘴上说得大方,眼睛却一直盯着筹码。
“说好了赢了归你输了算我的,”潘越把筹码推了回去,他还看不上这点钱,“大丈夫一言九鼎。”
周九便喜滋滋地收下了,抱着筹码立刻就去兑了钱收回口袋,然后背着手在赌场里好奇地四处张望,看其他各种各样的玩法,没过多久,他就在一张赌桌前坐下,开始自己玩起来了。
潘越冷眼看着,他早料到周九禁不起诱惑。这间赌坊是他和刘长康的产业,刘家出钱,他负责照应,所以周九不管玩什么,都会运气极好,然后顺利地赢下一大笔钱。
羊总是要先养肥了才能宰,潘越惬意地躺在床上,想着明天过后周九痛哭流涕的模样,不由得笑出了声。
他自认对周九已经很是优待了,不仅花时间哄着他,和他称兄道弟吃饭喝酒,还精心为他设了这样的局,这里面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周九的考生身份让他不得不谨慎,若是换做其他不长眼的,早就被他寻个由头关进监狱里去了。
明日在赌坊,他要让周九输的倾家荡产,背上巨额债务,再让追债人用欠钱不还的理由给他盖上赌鬼的污名,绝了他的入仕之路。
潘越对周九的恶意起于他说要找知府主持公道,决定毁掉他的想法则是在听到他说要进京赶考时产生的,他喜欢这种将他人命运掌握在手中,视其如蝼蚁的感觉。
他记得以前曾在市井中听过一句话“杀人的县令,灭门的知府”,当时他年纪还小,不明白权力的滋味,如今却早已沉溺其中。
虽只是知府的儿子,但潘越在外行事,竟已经是知府的代言人一般,难怪世人常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潘仲达做了官,他那一家子就好像都摇身一变成了人上人。
潘仲达收到了一封信,写信的人是雄县的吴县令,他顾忌着雄县的天花,没有亲自打开这封信,而是让仆从站得远远的,给他念了这封信的内容。
吴县令的这封信写得感人肺腑,先是诉说了天花疫病的凶险,而后表明了自己坚定抗疫的决心,他的原话是“誓与雄县共存亡”,之后又提到了安州的拉拢以及魏将军的示好,他还提到了一个细节,安州和魏将军的人是同一天来的雄县。
潘仲达眯了眯眼睛,这就不像是偶然了,倒像是商量好的。
另外,吴县令还关心了潘仲达的身体,并表了忠心,最后附上了一张长长的物资清单,请求上级支援。
潘仲达扫了一眼清单,里面都是一些普通百姓生活所需的东西,还有一些药材,虽然要的量大了一些,但也什么可疑的。
天花之疫从来无药可医,染上的人能不能活下来全靠命,虽说雄县城门已封,但难免有人会想法设法地往外逃,所以潘仲达的首要目标就是稳住吴县令,进而让他稳住雄县的百姓。
潘仲达提笔写了一封回信,首先对吴县令的抗疫之举表示了赞赏,称他忠勇双全,然后表示会全力支持他,他所需要的物资也会尽快准备好送过去,让他尽管放心,至于安州和魏将军,他只提了一句,魏将军调动军队之举已经表明会以安州为先,想必吴县令能明白他的意思。
信写完刚派人送出去,他就听到府外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随手吩咐一个路过的仆从道,“什么事这么吵?你出去看看。”
那仆从得令后不敢耽误,小跑着出了府去探查,人倒是回来地快,只是支支吾吾地,潘仲达没了耐心,“大声点!外面到底在闹什么?”
“说是,郎君,在西街赌坊里,和人对赌,赌了两万两,大家都去围观了。”仆从结结巴巴地说。
“什么?!”潘仲达猛地站了起来,怒目圆睁道,“快带我去!”
仆从被他吓得一抖,连忙在前面引路,两个人紧赶慢赶着到了赌坊门口,里面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人,潘仲达正要开口让他们退下,就听到那庄家大喊了一声,“开!”
人群中顿时爆发了一阵骚动,潘仲达不好去和一堆百姓挤在一起,以免失了身份。他站在门口没动,那仆从喊了一声,“知府大人到了!快让开!”大家很快向两边退开,让出一条路来。
潘越脸上全是冷汗,他僵硬地坐在赌桌前,不敢回头去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这最后一局应该是他赢的,难道庄家出了错?还是庄家被周九收买了?不可能,他父亲是太原知府,在这里谁敢冒这个险和他作对?谁有胆子敢设局害他?
他正胡思乱想着,潘仲达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问的是庄家,“这赌的什么?”
庄家有些惶恐不安,勉强挤出个讨好的笑容,“关扑,押注是二十两金,赌五纯,翻五十倍。”他指了指坐在另一边的周九,“那位郎君赢了。”
潘仲达看了一眼周九,是个生面孔,“之前没见过你,叫什么名字?”
周九站起来行了个礼,“大人,我是潘兄的朋友,这几日都和他在一处喝酒,这赌坊还是潘兄带我来玩的,没想到我今日运气好,竟然赢了,不过朋友之间玩玩都是图个开心,当不得真,还请大人莫怪。”
潘仲达看了一眼潘越,见他没反驳就知道这个周九说得都是真的,人群中也有人窃窃私语起来。
“我前几日天天看到他们二人在一起,不是在仙踪楼喝酒,就是在醉梦阁听曲。”
“昨日不也是潘郎君带着周郎君来的,还让他替自己赌一把。”
“两人看着很亲近,肯定是朋友。”
“新手的运气果真是好,竟然赢了一笔这么大的。”
“知府大人会不会不肯给钱?”
潘仲达听着只觉得脸都要丢尽了,盛怒之下一抬手就抽了潘越一耳光,直接把他从凳子上打得滚到了地上,“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