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位仆从打扮的少年,自称奉刘郎君之命,一大早就上门来邀请周九前往醉梦阁吃酒。
周九似是刚醒,脑子还有些糊涂,转头问贺韶,“刘郎君是哪一位?”
“就是昨日在仙踪楼坐在潘郎君左侧的那位,穿蓝色外袍的。”贺韶尽量仔细地答道。
周九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又似乎对昨日之事还有些心有余悸,迟疑着问那少年,“他怎么知道我住在云来客栈?”
少年笑答,“我家主人在城内有些人脉,既有心结交,自然能打听得到。”
贺韶一看此人身形就知道他是昨日跟踪的那个人。此时听他这样说话,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心想,连一个仆从都能将这种含糊其辞装腔作势的话信手拈来,看来这个刘长康肯定没少干过这种事。
周九没有立刻答话,看得出来他不太想去但又不敢随便拒绝,磨蹭了半天才道,“多谢刘兄的好意,只是我如今囊中羞涩,实在不便外出。”
少年勉强压抑住心中的不耐烦,维持着脸上笑容,“郎君不必忧心,我家主人说了,敬重郎君是个重情义的人,因此诚心邀请,今日自然也是他请客,再说了,潘郎君也会来,”他故意停顿了一会儿才道,“您日后肯定是要做官的,若能与知府公子结交,对您的仕途必然大有裨益,若是错过了这个机会岂不可惜。”
周九明显被他说得有些意动,很快就改了主意,“那你稍候一下,我马上下楼。”
少年见自己三言两语便把这人哄骗了,心中不由得十分得意。这些念圣贤书的君子扒开了皮也不过如此,随口赞他几句就真以为自己有过人之处,再拿前途一当诱饵,就跟饿了三日的鱼一样扑上来,实在是蠢得可笑。
周九没有耽误太久,很快便带着贺韶随那少年去了醉梦阁,刘长康订了一个大包间,此时正独自一人在喝酒,一见“周九”,他立刻调侃道,“周兄让我好等啊。”
周九连忙告罪,又问道,“怎么只有你一人?”
刘长康笑道,“我特意先约了你来,想单独和周兄聊一聊。昨日之事,我扪心自问,若异地而处,未必能有周兄的胆识,也多半舍不下那么多钱财去救一个奴仆,可见周兄将来必定是一个爱民如子的好官,我心中感佩,所以才主动邀请。”
“哪里哪里,刘兄过奖了,”周九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于是礼尚往来也吹捧对方道,“刘兄风姿过人,才华横溢,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刘长康坦然地接受了周九的夸赞,他虽然被议亲对象拒了三回,但自认风流倜傥,担得起风姿过人这四个字,“周兄不必自谦,其实不只我一人这么想,潘兄对你也颇为欣赏,一会儿等他来了,你过去多敬几杯酒,日后大家就都是朋友了。”
“多谢刘兄提点,”周九亲自给他斟了一杯酒,感激道,“我初来乍到,怕犯了大家的忌讳,还望刘兄能多与我分说一番。”
刘长康喝得半醉,随口道,“大家都是同龄人,不必过于拘束,咱们一群人都以潘兄为首,他这人最讨厌吟诗作对,你注意一些就行。”
周九奇道,“我听闻潘兄才学出众,文章和诗都写得极好,几年前就过了乡试,怎么会讨厌吟诗作对?”
刘长康的神色有些不自然,低声道,“你是不知道,听说他之前在京城时曾被三皇子要求当场作诗,结果他没作好,还被三皇子训斥言辞不敬,后来没多久就全家来了太原。”
当今天子膝下子嗣不少,其中成年的皇子就有三个,大皇子是淑妃所出,二皇子是皇后所出,三皇子则是最受宠爱的柔妃所出,三个人一个占了长,一个占了嫡,一个子凭母贵,可惜太子之位只有一个,三兄弟自然是争斗得十分激烈。
周九感叹,“果然伴君如伴虎,皇子威压自然非常人能比。”
刘长康打了个酒嗝,露出了一个神秘的微笑,“依我看,这可不单单是三皇子的原因,你多和潘兄相处,自然就知道他多有“才华”了。”
他意有所指,却又不再细说,明明看起来和潘越交好,唯他马首是瞻,但背地里似乎又不大看得起潘越。这种又卑又亢之人,倒确实很像权力倾轧之下的特有产物。
周九识相地不再追问,另起话题道,“我听说山东有一种美酒——”
两个人兴致勃勃地聊起酒来,直到潘越前来赴约才堪堪打住。还有好几个年轻郎君,基本是昨日在仙踪楼的熟面孔,如众星捧月一般跟在潘越身后,刘长康正喝得开心,满身酒气摇摇晃晃地起身道,“多谢诸位赏光,潘兄快来,坐这儿。”
潘越的眉间闪过一丝厌恶,“我坐周九旁边算了,你身上全是酒气,一大早臭死了。”他说话的声音不小,在场的人全都听见了。
刘长康顿时尴尬地脑子都清醒了三分,讪讪地坐下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
“这都怪我,和刘兄一见如故,聊得太过投机,一不小心就喝多了。”周九打着圆场,实际他一口没喝,全趁着刘长康不注意倒在旁边的花盆里了,为了避免被怀疑,他还倒了半杯在袖子上。
潘越看了他一眼,用开玩笑的语气道,“你身上也臭,你们俩这不叫一见如故,应该叫臭味相投。”
他话音一落,大家就配合地大笑起来,刘长康面色稍缓,亲自给他倒了一杯酒,“周兄刚刚和我说,山东有种酒名叫秋露白,是以糯米、高粱等五谷为基料,搭配花露等串香材料,在白露时节采集露水酿造。”
周九接话道,“此酒夏季制曲,秋露时酿熟,经过土烧和糟酒混合,不仅酒质纯正,而且香气浓郁。以后有机会,我定要弄来两坛,供大家品鉴。”
“秋露白我以前喝过,比不上汾酒醇厚,香味也差一些。”潘越直接道,“你们就是见识太少,才觉得这也好那也好。”
周九状似无意地问道,“是在汴京喝的吗?潘兄真是见多识广。”不待潘越反应,他又继续道,“我听说汾酒产自山西,它的香气很是复杂浓郁,不仅有酱香、果香,还有麦香,真是羡慕潘兄的口福。”
潘越被他刺了一下,但又没抓住发作的时机,只用鼻子“哼”了一声,似乎是懒得搭理他,倒是刘长康多看了周九一眼。
一道道佳肴流水一般端了上来,席间很快热闹了起来,周九喝了酒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四处走动敬酒,与众人称兄道弟,聊得不亦乐乎。他还时不时说几个文绉绉的典故,似乎是想炫耀自己的才学,可惜在场的人都不买账,潘越更是连表情都欠奉一个,他只好住了嘴改讲笑话,众人这才又热络起来。
既白吃了别人的,就没有不回请的道理,周九隔日就在浣花亭设宴招待了刘长康和潘越,刘长康特意早到了一些,劝说道,“你其实不必如此,我知你现在手头紧,不如这顿饭还是我来请吧。”
“多谢刘兄体恤,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写了信回家,父母很快就会寄钱过来。”周九笑道。
刘长康观他神色轻松脸带笑意,心绪便有些复杂,周九昨日为他解围,他看在眼里,对周九的好感增加了不少,此时见他如一只懵懂羔羊一般往潘越的陷阱里踏去,既恼他蠢钝,又有几分不忍,完全忘了自己也是帮凶之一。
可要是说破坏潘越的计划,刘长康又没有这个胆子,他自然不会认为是因为自己软弱,只觉得是潘越心狠手辣仗势欺人,他不敢反抗也是人之常情。
成功说服了自己,刘长康这才慢慢呼出一口气,心想人各有命,周九人不错,可惜就是运气不太好。
“刘兄?你想什么呢?”周九的声音忽然传来,“我喊你好几声了,你都没反应。”
刘长康回过神来,“没什么,可能昨天睡得太晚了。”
周九“哦”了一声,又小心措辞道,“趁着潘兄没到,我想先请教你一下。我看潘兄好像脾气不太好,我又是个粗笨的人,也不知道昨日宴会上有没有不小心得罪了他,若是有的话,正好今日给他赔罪。”
何止是昨日,你从出现那一天就把他给得罪了,刘长康心想,但他嘴上还是说,“应该没有吧。”
“那我就放心了,”周九瞬间放松了下来,“刘兄和潘兄是挚交好友,你肯定很了解他。”
刘长康有些心虚,捡了桌上的折扇把玩,没有应声,他在心中为自己感到委屈。潘越行事向来只顾自己痛快,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们这群人看着像是他的朋友,其实地位和仆从无异,对了,还有一个钱袋的作用。若不是因为父亲的命令,他根本不会与潘越这种人交好,他好歹也是个大少爷,谁愿意上赶着来受这种鸟气。
“聊什么呢?”潘越姗姗来迟,直接坐在了主位。
刘长康条件反射一般立刻换了一张笑脸,汇报道,“刚说到周兄给家里去了信。”
潘越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心知肚明。
周九这时又道,“我虽不是什么名门之后,但家中还算殷实,父母也赞成我结交志同道合的朋友,承蒙二位不弃,等我进京考完试后,定会再回太原,到时再与你们畅饮。”
“着什么急啊,”潘越道,“此去太原不过几百里,时间多的是,你若真拿我们当朋友,就再留两日。”
“这……”周九有些为难,看向了刘长康。
潘越给了他一个眼神,刘长康立刻附和道,“潘兄说得对啊,周兄放心,误不了你的大事。”
周九还要再说,刘长康直接把酒杯送到他手上,“不说扫兴的话了,喝酒,来来来大家举杯。”
三个人边吃边喝,周九今日下了血本,点的全是最贵的菜,光酒钱就是一笔不小的金额,潘越挑挑拣拣吃了几口,酒也不多喝。最近潘仲达看得紧,要不是有母亲打掩护他都出不了府。果然,吃刚吃到一半,就有仆从来报,说夫人让他赶紧回家,潘越筷子一扔,面色不虞地起身走了。
周九目送他离开,转过头来就见刘长康的脸上被溅了几滴汤汁,原来刚刚潘越扔筷子的时候不小心甩到了刘长康面前的鱼汤里,“刘兄,你没事儿吧?”
刘长康拿袖子抹了一把脸,冷冷道,“我没事,他也得意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