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十一算了一笔账,如果想要把这套书做出来,预计需要先垫付一笔不菲的费用,对了,还要承担书可能卖不出去的风险。
问题是家里并没有什么余钱了,之前为了囤积物资,周十一已经把家里的积蓄花得一干二净。原本想着订购的那批药材能够赚回来一些诊费和治疗费,谁承想碰上了天花,医馆里的大部分药材都被周元意免费用了,不过医馆日常开诊就有进项,父女俩生活并不成问题,但要想再做点什么生意,只怕得先积攒一两年的本钱。
周十一的一腔热情被现实浇了个透心凉,昨天她还并不想靠这套书来赚钱,今天这份决心已经被账本动摇,她要赚钱,而且要赚大钱。囊中羞涩时想干点什么都处处掣肘,这滋味实在不太好受,难怪那些文人一写诗词都在抱怨壮志未酬,她现在也深感苦闷,只可惜文采不够难以言说。
若是想要尽快把事情推进,摆在她面前的还有两条路,一是找一个人合作,让他来负责出资;二是找钱庄借贷。周十一把自己的人际关系梳理了一圈,发现里面竟然一个有钱且大方的富户朋友都没有,真是个让人沮丧的事实。如果真要借贷,肯定还是要和父亲商议的,要不明天先去钱庄问一下借贷的利率?
她在医馆里愁得抓耳挠腮,视线一转就看到了梁北辰。自种痘之事后这还是两人第一次见面,周十一对他颇为欣赏,见到他还挺高兴,但很快又担心起来,仔细看了看他的面色,“你怎么来医馆了?病了?”
“没有,多谢你挂心,”梁北辰的笑容很温和,“我这次来是奉军使之命,和回南医馆做一笔结算。”见周十一有些疑惑,他又解释道,“军使想将周先生在防疫期间捐赠的药材和诊费都折算成金银,返还给回南医馆。”
真是瞌睡了就有人来送枕头,周十一心想,看来我运气还不错,于是连忙把他引进内室,“你等等,我去叫我父亲过来。”
三个人进了医馆内室商谈。
梁北辰随身带了一本账簿,“周先生,这是物资结算的清单,因为账目比较繁杂,核对计算花费了一些时间,所以现在才来,希望您不要介意。”
周元意摆摆手直接拒绝道,“那些都是我自愿捐赠的,不必再返回给我。”
周十一坐在一旁,努力控制住自己想要伸出去的双手。
梁北辰似是早就预料他会拒绝,不慌不忙道,“周先生高义,我深感敬佩,不过先生请先听我说完,此次核算并非只针对先生一人,所有在防疫过程中做出过贡献的人县衙均有记录和奖励,军使的本意是希望通过这次的嘉奖,鼓励百姓们多行善举,而不必担忧自己会蒙受不必要的损失。虽然看起来算不得什么大事,但我想这还是能对百姓产生一定的正面影响。子贡赎人和子路拯溺的故事,想必周先生比我更清楚。”
子贡和子路都是孔子的得意门生,《吕氏春秋·察微篇》记载了他们俩的故事。春秋时期的鲁国有一条法令规定,若鲁国人在其他诸侯国发现同胞沦为奴隶的,将他们赎回来后可以到鲁国的国库中报销赎金。子贡从其他诸侯国赎回了做奴隶的鲁国人,但他没有接受官府的赎金。子路的行为则恰恰相反,他偶然救了一个落水者,落水者为了表达感谢,送了他一头牛,子路收下了。孔子赞扬了子贡,批评子路“失之矣”,又说“今鲁国富者寡而贫者多,取其金则无损于行,不取其金,则不复赎人矣。”
他这番话一说完,周十一就在心里暗赞了一句,干得好!
果然,周元意听后,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大笑道,“是我狭隘了,只顾考虑个人的想法,”说着翻看了一下梁北辰的记录,发现这里面的内容条理清晰十分详尽,若是平时倒并不打眼,但原始的记录当时是在一片忙乱之中所写,因此难免有缺失错漏,事后核查再计算能做得如此逻辑缜密,可见此人做事周全,他频频点头,翻到最后一页,记录的是县衙奖励的内容,徐如风给的十分丰厚,“我核对完了,没有问题。”
梁北辰含笑点头,不知从哪儿摸出两个木匣子,一个递给周元意,一个递给了周十一。
“给我的?”周十一指了指自己,有些不确定地问。
梁北辰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周姑娘是痘苗的主事人,也是最大的功臣,这是军使走之前吩咐我送过来,是你应得的奖励。”
周十一打开一看,发现里面竟然是一锭金子,她被这金闪闪的物件晃花了眼,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起,连眼角都弯了起来,但她很快又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十分矜持地道了谢,“你刚才说是军使走之前吩咐的,他去哪儿了?”
周元意注意到女儿这次没有直呼徐如风的名字,而是和大家一样尊称军使,心下稍安。
徐如风的行踪按道理本来不该对外透露,但梁北辰曾经被徐如风派去保护周十一,当然名义上是协助她种痘,那时梁北辰就知道这位周姑娘绝非常人,后来在天花防疫的过程中,大家又结下了情谊,所以在周十一问起时,梁北辰没有隐瞒,“军使去了太原。”但他也只提了这一句就转移了话题,“说起来,我还要感谢周先生给贺韶看诊,他说服了药之后身上舒坦了不少,晚上都睡得安稳了一些。只是他身上有些公事,实在无法抽身,所以托我转达。”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周元意还挺喜欢贺韶,主动道,“等他回来了,让他再来一趟医馆,我再给他诊一次脉。”
“是,”梁北辰应下后就顺势起身告辞道,“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办,就先不打搅了。”
梁北辰走后,周元意还站在门口目送了他一会儿,“徐军使手下真是人才济济啊,我先前听贺韶赞他赏罚分明,当时还不以为意,现在看来,确实是名副其实。”
周十一有些走神,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她在想徐如风为什么这个时候去了太原。城内的天花防疫如今已经接近尾声,按理说再过一段时日城门就该解禁,大家还是像以前一样生活,但梁北辰反而把城门守的更紧了,还在半里处设了路障,寻常百姓靠近一些都不允许,似乎一点消息都不想让人传出去。
他为什么不想让别人知道城内的情况?周十一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最可能的原因是为了防备辽人。封禁的城门,既是阻隔,也是保护,而天花在此刻已经从灾难变成了一枚护身符,只要辽人不能确定天花之疫已经平息,他们就不敢贸然来犯。
若是如此,那周十一原本的制书计划也要暂且搁置才行,否则治疗天花的手记一旦传出去,只怕会打乱徐如风的部署。
没想到本钱的问题刚解决,新的问题又冒出来了。
此时还是要尽快当面与他商谈才行,只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周十一坐在医馆里透过窗户看着路过的行人发呆,其中一个姑娘头上黄色的发带被风吹得飘扬在半空中,直接糊在了后面的郎君脸上,那郎君不满地抱怨了几句,双方便发生口角争执起来。
周十一忽然想起徐如风曾经和她说过,若是想找他的话,就在城郊那颗桃树上绑一根丝带,他看见之后就会来找她。只是这样会不会有点舍近求远,她想,其实完全可以直接让梁北辰带个话,他要是回来了肯定会第一时间去见梁北辰,但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赶在黄昏前去了城郊,桃树上的果子不少都红了,还有几只鸟在枝头啄食,周十一选了一根红色的丝带,系在了她爬树能够到的最高的一根枝丫上。
不过徐如风也真是的,一个招呼都不打就出远门了,周十一有些不满,心想下次见面非得说说他才行。
虽然多了一个不确定的因素,但不能因为这预想中可未来能会出现的阻碍而停下现在的脚步,周十一寻了个时间登门去找苏源商量。
“你想让我写一本动物诊治的书?”苏源眉头一皱,“我没写过书。”
“是人都有头一回嘛,”周十一对他已经很熟悉了,知道他皱眉只是习惯动作,并没有太多情绪包含在其中,“你想想,兽类的典籍是不是很少?这就是你们这些兽医太懒惰,不肯下笔把自己的经验分享出来,若是代代积累世世精进,以后这些动物肯定能得到更好的治疗,就不用白白受一些根本没有必要的苦了。”
周十一知道苏源不在乎名利,但他在乎动物,所以这最后一句才是她真正想说的话,而她也确实说动了他。
“我试试吧。”苏源勉强答应了下来。
“那行,”周十一和他说了一下自己的计划,“简单来说,就是你负责撰写,我负责校对、装帧设计、印刷和售卖等一系列工作,如果赚到了钱,那就六四分账,你六我四,同意吗?”
苏源“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周十一敲了敲桌子,把他的注意力抓了回来,“不过事先说明,我也是有要求的,首先你要按时交稿,还得保证质量,我会随时来查看进展。”
这么麻烦?苏源有些后悔自己答应地太草率了。
周十一趁热打铁,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契约书,还带了印泥,“口头约定容易忘,咱们还是签一份书面的正式契约。”
“我不会忘记任何事,”苏源斜睨了她一眼,“也不会忘记和谁说过什么话。”
周十一假装没听出他的不满,“我会忘记啊,到时记成了我六你四岂不麻烦,别啰嗦了,赶紧签吧。”
苏源被她催烦了,一目十行地看完了契书内容,便抬手摁了个手印遂了她的愿。
“很好,”周十一满意道,“今后咱们就是合作伙伴了,你第一次的交稿时间是七日后,记得赶紧动笔。”
遥想当初来此学艺,她可是吃了不少苦头,如今终于咸鱼翻身,也能使唤起苏源来了,对了,还有家里那位父亲大人,也得去催一催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