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十一的生活恢复了忙碌的日常,天花之疫后,回南医馆在城内名声大噪,馆内日日人满为患,其中不乏凑热闹的人。周元意不得不订做了一批特制的就诊牌,每日只发五十个,看完就不再接诊。
“父亲,这就诊牌虽然能限制看诊人数,但不是长久之计,我看很快就会被炒高价易手转卖,说不定还会有人仿制。”周十一提醒道,“到时只怕更容易起纠纷,咱们还会白白承担了骂名。”
周元意也有此担忧,“今日我看诊的时候,就看到有人在医馆外兜售就诊牌。”
周十一看得很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父亲不必介怀,人人都不过是想让自己过得好一些。”
“若是不用先到先得的方法,那就只能通过提高诊费来限制看诊人数了,”周元意思索着,“可是这样的话,我们就估计只能专为权贵富商看病了。”
周十一看他眉头紧锁,“父亲不愿为他们看诊?”
周元意耐心分析道,“这其实是一件两难之事,对一个大夫来说,名声就是最重要的东西,而名声主要就是靠患者们的口耳相传。当一个大夫的名声足够大时,也往往会为权贵所知晓,而给权贵看诊又能反过来迅速为医者带来更大的名声。”他话锋一转,“但这是在一切顺利的时候,若是治疗效果不佳,那权贵就会变成吃人的恶鬼。此事历史上早有前车之鉴,你还记得我在你幼时曾和你讲过的华佗的故事吧,研制出“麻沸散”的华佗也曾是一代名医,曹操患头风多年,华佗为其看诊后通过针灸减轻了他的症状,之后曹操欲长期留用华佗,任命其为随从医官以便随时诊治,但华佗不愿从命,多次以妻子病重为借口逃避征召,最终触怒曹操后被处决。”
再次听到这个故事,周十一依然不胜唏嘘,“一代名医就这样陨落,实在是莫大的损失。”
周元意又道,“为权贵所用虽能得金银名声,但权贵往往多疑残暴,并非善类,更不是可信之人,吴县令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周十一若有所思,“正因如此,若想解此困局,一味逃避只是下策,反而应该主动去争权。”
周元意奇道,“如何争权?”
周十一没有立即回答他,而是站起身来,来回踱步边走边想,“从古至今,医者大多是单打独斗,最多不过是家族传承,所以才有医不三世,不服其药的说法,不过这样的势力在权贵眼里就不值一提了。但是,若能把这天下的医者联合起来,将大家的力量拧成一股绳,那就不可小觑了,这个组织所产生的巨大力量将足以保护每一个人。”
“倒是有理,只是怎么听着有点儿像结党?”周元意迟疑着说。
“只结党,不营私,”周十一笑道,“弱者只有联合,才有一战之力。”
周元意想了想,“医学之所以多为家传,一则因其理论深奥,诊疗经验需数代人积累,家族内部通过口传手授;二则多数医者将其视为家族之产不愿外传,所以连愿意著书者都不多。要想将这样一群自我封闭的人联合起来绝非易事。”
“父亲所言甚是,”周十一道,“若想联合,往往逃不过以利诱之,以义驱之,但具体要怎么做我也还没谱。如今说这些虽然还为时尚早,但我相信假以时日定能达成。”
周元意看着女儿踌躇满志的模样,突然想起她幼年瞒珊学步之时的场景,不由得感慨道,“时间过得真快啊,转眼你就长大了。”
周十一已经习惯了父亲时不时的感叹,直接忽略过去,“那父亲打算如何处理医馆的事情?”
“要不先观望一阵,”周元意犹豫不决,“说不定风头一过情况会好一些?”
“那行吧。”周十一一时也想不出两全之策,心想万一有人借机生事或者来找麻烦,要是摆平不了再去找徐如风帮忙,他如今暂代县令之职,这事应该在他的管辖范围内。
周元意又和她商议起另一件事,“女儿,我最近在考虑编写一本天花防疫的手记,就以我之前在永兴坊里写过的那本诊治手记为基础,再对内容进行扩充完善,最重要的是,我想把你的种痘之法添加进去,你意下如何?”
“这是好事啊,天花每隔几年就会在不同的地方爆发,这本手记想必对医者很有用处,”周十一十分赞同,“不如种痘那一章节就由我来撰写。”
“那好,”周元意也是被周十一做记录的习惯所启发,“我已经理出了大纲,到时你再帮我把内容校对一番。”
在很多医者眼里,医学说到底还是一门技能,本质上与厨师、绣娘等行业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因此除了家传之外,即便是收徒,当师父的也免不了要留一手,以免出现教会徒弟饿死师父的情况。
原本周元意也难免受这种主流思想的影响,因此一直没有考虑收徒,可经过天花一疫后,他深刻地意识到,这世上的好大夫实在是太少了,哪怕只多培养一位都能挽救数十条性命。
如今他们有了真正有效的天花救治应对之法,又怎么能为一己私利而将其据为己有。与其让那些似是而非的零碎信息四处传扬,倒不如亲自写一份真实有用的完整内容供他人参照。
周十一还想到了另一层,天花诊治方法是利,免费传授是义,这写书正是个利义两全联合人心的好方法。不仅如此,在人人藏私时无私分享,也是在同行里宣扬名声的利器,而名声正如光源一般,能将无数人吸引聚集。
想明白这一点,她对这本手记的成书更加期待了,“我这两日就把种痘的章节写出来,父亲预计何时能完成?”
“……这,怎么也得一月左右吧?”周元意有些心虚,“我白天还要去医馆看诊,只能晚上回来再写。”
周十一提议道,“父亲不如早起一个时辰?如今天亮得早,早上人的精神也更好,写起来思路更清晰,至于晚上可以早睡半个时辰,也免得看坏了眼睛。”
周元意:“……”
“这段时间家中杂事就都交给我来处理吧,”周十一体贴地说,“父亲集中精力完成这本手记就行。”
“……好。”周元意在心里默念言传身教四字,虽然上了年纪,但他还是要给女儿做个榜样才行,绝对不能好逸恶劳,万一实在想偷懒,也绝不能被抓住。
周十一牵住了写书这个线头,思绪慢慢扩散开来,她想起了自己费心整理的解剖记录,外科记录,还有动物的诊疗记录,动物这个如果能找苏先生来编写更合适一些,这些都是可用的素材。
既然有长远的计划,那第一步就要考虑的更周详一些,包括书的起名、设计、印刷、装帧和售卖,她甚至可以做成一套医学工具书。
她越想越远,计划越做越大,眼睛也越来越亮。编书只是第一步,但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因为书里的内容将会接受同行的检验,在很大程度上决定这本书是否有价值。
用天花防疫来做第一本打开局面的书是最佳选择,首先天花的知名度高,即便是医者也是人人谈之色变,很容易吸引目光;其次,种痘之法确实被证明是有效的;最后防疫管理之法本就十分有价值,可以用来借鉴处理其他的瘟疫。
虽然读过的书不少,但周十一也只有一些泛泛的了解,并不知道一本书在到达她手里之前都经历了什么。她花了不少时间去书坊、集市、坊刻等地四处打听,才勉强弄明白整个流程。
首先书籍的发行分为官刻和坊刻,官刻主要由国子监负责,地方则由公使库负责,进行书籍的发行和售卖。坊刻本的价格比官刻的要低,质量相对来说参差不齐,一般多为民间使用量大的书籍,如历书、佛经、医书、工艺书等。
至于印刷,周十一刚听说了一种新的活字印刷法,名叫活字印刷术。以前的雕版印刷是将书稿的写样做好后,把有字的一面贴在木板上,然后用刻刀将文字刻成凸起的阳文,再涂上油墨后印刷。而活字印刷则是先制成单个的阳文反文字模比如泥活字、木活字等,排版后印刷,印完后再将字模拆出,这样既可重复使用,而且排版和印刷效率高,适合大批量的印刷。
另外还有设计和装帧,现下在书籍本身的版式设计上,书坊主往往会在书籍刻印时增加“牌记”,牌记多用于介绍书籍内容与特色、标榜质量、表明撰书缘由、预告新书信息、标明地址、标示版权保护等作用,总体来说已经比较完善了。周十一希望能尽量把书籍设计的既精美又耐用,她对眼下的大部分书籍都不太满意,总觉得过于粗糙,有些书里还时常会有错字或印刷不清的地方,非常影响阅读。
接下来就是定价了,虽然制书的主要目的并不是为了赚钱,但撰写需费时间精力,设计装帧需得请专人来做,纸张印刷也都得花钱。周十一了解到,书籍的生产成本主要包括材料与劳力两部分,材料分为“饶青纸”、“青白纸”、“棕墨糊药”、“赁板钱”等,劳力则是“印背匠”、“装背工”、“工食钱”等。若是想要做一本好书,那各方面的成本都可能翻倍。
人对于轻易得到的东西往往不会珍惜,周十一从来没打算免费赠送,但她也没指望靠这个大赚一笔,所以这书的价格既要能覆盖住成本,又不能太贵以免需要的人买不起。
最后就是售卖了,城里的书肆或书坊一般是主要的购书场所,另外还有流动书商和定期集市都可以卖书,这其中卖的最好的自然是与科举相关的书籍,四书五经自不必说,《史记》、《昭明文选》、《四书集注》等都是书商最爱购入的。医学类的书籍受众没有那么多,但总数应该也不低,为了方便跟进销售情况,周十一觉得还是选择有固定铺面的书肆或书坊来合作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