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参加考试落榜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徐瑾鼓励道，“你年纪还小，武艺又考得不错，今后只需要再多多练习策论，三年后还是很有希望的。”
儿子这两年的努力徐瑾都看在眼里，如今他那一手字练得已经颇有风骨，写得文章也能做到言之有物，只是策论考得毕竟是行军打仗调兵遣将，光靠读兵书和想象推演确实很难领悟。
唐婉仪也安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必过于气馁。”
“我明白，”徐如风虽然对结果有些失望，但他很快就振作了精神，分析起失败的原因来，“我觉得应该是最后一题答得不好，题目要求针对北方边境防御问题，提出优化军事部署的解决方法，但我对边境防御了解的太少了，只能提一些大而泛之的意见。”
唐婉仪听着听着就皱起眉来，她已经察觉出徐如风似乎话里有话，徐瑾还在那连连点头，提议道，“边防之事咱们都不懂，不如我去打听一下，看能不能请个专门的先生来教一教？”
徐如风笑了一下，并没有接徐瑾的话，而是看着唐婉仪道，“我如今有些明白母亲当时为什么说多数武举榜首缺乏实战经验，难以在战场上建功，纸上谈兵终究比不过亲身实践。父亲母亲，我想去参军。”
徐瑾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你想去干什么？”
唐婉仪叹了一口气，心想，果然，权宜之计终究是权宜之计，如今儿子长大了，比以前更加不好糊弄了。
徐如风双眼直视着徐瑾，又说了一遍，“父亲，我想去参军。”
“我不同意！”徐瑾勃然大怒，“这世上的路这么多，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你非得挑一条最难走的路！你是故意要和我作对吗？”
“我不是，”徐如风努力解释着，“我只是觉得既然选了武举，那肯定要去战场上才能得到真正的历练。西面的金国一直在边境骚扰，虽然目前还没有大的战役，但摩擦纠纷不断，估计迟早会爆发，我想去那边看看。”
唐婉仪抬手摁住了眼看就要爆发的徐瑾，“儿子，我知你有心保家卫国，这是好事，但是你年纪太小了，又从来没有离开过父母身边，如今突然要去这么远又这么危险的地方，叫我们如何安心？”
徐如风低下了头，有些不满道，“我现在身量已经和父亲差不多高了，你们不要老把我当小孩子。”
“我看你是光长个子不长脑子！”徐瑾忍不住教训起他来，“战场上刀剑无眼，一个不小心就能丢了性命。你虽然武艺不错，但你知不知道，杀人也是需要勇气的。”他虽然接受了儿子要考武举的事实，但在他的设想中，徐如风会再多读几年书，准备下一次考试，若是考上了那当然很好，就在军中谋个官职，先从小官做起，然后再到军中历练几年，那时他已经完全是个大人了，行事自有章法，自己也不用过于担心。若是考不上那就更好了，正好顺势劝说他改考科举，可没想到他现在就要去参军。
徐如风很不服气，“我能做到。”
徐瑾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拂袖而去，临走前口不择言道，“我倒要看看你能混成个什么样子，到时你若是灰头土脸的回来，我一定将你扫地出门！”
唐婉仪看着他怒气冲冲的离开，转过头来对徐如风道，“儿子，你是否心意已决？”
“是。”徐如风在她面前跪了下来，“母亲，儿子不孝。”
唐婉仪眼中含泪，侧过身去不再看他，“你若执意要去参军，我也拦不住你，我只有一个要求，你不能去西边，只能去北边，与太原接壤的雄县外常年有驻军防御辽人，你去那里，我和你父亲还能得到你一些消息，不至于鞭长莫及。”
“可是——”徐如风还想再说几句自己选择西边的原因。
唐婉仪抬手打断了他，“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就这一个要求，你想好了再答复我。”
徐如风一时不知该如何抉择，他有些心慌，一抬头瞥见背过身去的母亲伸出左手飞快在脸上擦了一下，他呆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她在拭泪，“我愿意去北边。”
“起来吧。”唐婉仪转过头来，脸上勉强挂了一点笑意，徐如风看她双眼发红，心中愈发愧疚，迟迟不肯起身。
唐婉仪也不勉强他，“既然已经做了决定，那就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从你出生的那一日起，我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只是没想到它会来的这么快。我以前总与你父亲说，不要想着一股脑儿给你灌输太多的东西，来日方长，慢慢学就是，此刻想来，倒是他有先见之明些。罢了，天地广阔，你且去闯闯吧，我去为你收拾行李。”她轻抚了一下儿子的头顶，“起来吧，地上凉。”
临行前这一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依然历历在目，徐如风站在家门口，忽然生了几分近乡情怯之意，他没有直接敲门，而是踮起脚从墙头往院子张望。
院子里没有人，摆设也和之前一样，只是新添了一个石雕摆件，似乎像是一头雕刻失败的狮子，威风是一点没有，看起来倒是贼眉鼠眼的。徐如风颇有些嫌弃地挪开眼，没想到不知从哪冒出来一只猫突然跳上了墙，差点撞到他鼻子，这是一只金瞳黑猫，油光水滑的皮毛隐隐泛着银光，它目光专注地盯着这偷窥者，尾巴也悄悄立了起来，做出戒备的姿态，于是一人一猫开始大眼瞪小眼。
几番对阵之后，徐如风败下阵来，他眨了眨酸涩的眼睛，退后了一步，“你是谁家的？我家没养猫吧。”他试图伸手去挠猫的下巴，谁成想黑猫当即呲牙警告，他只能讪讪的收回手，有些底气不足道，“这可是我家，我就是太久没回来了而已。”
唐婉仪一推开门，就看见一个年轻郎君正在自家院墙边和猫说话，那侧脸乍一看还有几分像自家儿子，但比他高了不少，她急着出门也没细看，只是路过时说了一句，“芝麻回家去，别理奇怪的陌生人。”
徐如风：“……”
眼看着唐婉仪越走越远，徐如风还傻傻站着，围观的芝麻“喵”了一声，他如梦初醒一般，拔腿就追了上去，“母亲等等！”
唐婉怡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转过头来，先是一脸疑惑而后恍然，又惊又喜道，“儿子？！你怎么连声音都变了？”他离家的时候还没有开始变声，说起话来声音清脆，如今已经变得低沉了。
她很快想明白了这一点，然后又想到这个臭小子几年不回家，顿时怒火中烧，抄起路边的一根木棍就开始抽他，“你还知道回来啊，看我今天不打断你的腿！”
可怜徐如风的笑容还没展开就僵在脸上，左躲右闪着狼狈抱头，嘴里胡乱求饶道，“我错了我错了，我这不是回来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唐婉仪也就是面上装得凶狠，实际没使什么力，气出完了心里就只剩下高兴了，仔细看了看儿子的脸，然后她就皱起眉来，挑剔道，“你看看你这脸糙的，肯定是在外面风吹日晒的伤了皮肤，快跟我回家，我给你拿点面脂涂一涂。”
徐如风不敢再多话了，乖乖跟着进了屋。家里的陈设还是和之前一样，他看见自己房间的窗还在开着透气，被子也在院子里晒着。
唐婉仪先给他端了盆水过来洗脸擦手，又拿了一盒面脂过来，“这是城内最时兴的面脂，据说是用把丁香和白芷研成细粉后与牛油脂混合制成的，卖得可贵了，不过效果不错。”
徐如风还有些别扭，拿手指沾了一些就往脸上擦，唐婉仪看他磨磨蹭蹭的，直接伸手挖了一勺糊在他脸上，然后像小时候一样，双手在他脸上刷墙一般搓揉一顿把面脂抹匀了。
“夫人，你怎么还没出门？不是约了刘掌柜谈生意吗？”徐瑾提着菜篮子回家，一见院门开着就知道唐婉仪还没走。
“儿子回来了！”唐婉仪整个人神采飞扬，接过徐瑾手里的菜篮，“我看看你买了什么菜，咱们今天得吃顿好的。”
徐如风一看到徐瑾就赶紧站了起来，先恭敬行了个礼，略有些生疏地打了个招呼，“父亲。”
他如今身量比徐瑾还要高半个头，站在那里已经有几分青年的模样了，徐瑾看了他好几眼，这感觉有些奇怪，好像儿子昨日还是个少年模样，一夜之间就变成了大人，“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唐婉仪见他们父子之间气氛还有些尴尬，于是打趣道，“你父亲日日惦记着你呢，今天还特地把你的被子拿出去晒了，说是怕棉花潮了盖起来不舒服，没想到你今日真就回来了。”
徐瑾脸上有些挂不住，“我去厨房做饭。”
唐婉仪笑吟吟道，“那辛苦你了，”又给徐如风安排起活来，“那儿子你去扫扫院子，把家里收拾一下，然后再喂一下芝麻。我还约了刘掌柜，得出门一趟，晚点咱们一家人一块儿吃顿饭。”
父子俩于是各自忙碌起来，徐瑾透过厨房的窗户能看到院子里徐如风正在打扫，他先是清扫了一遍落叶，然后开始除杂草，最后手抵着下巴站在石狮子面前，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石狮子看起来不大，但实际可沉了，徐瑾搬过一次差点闪到腰，后来就没再动它了，他刚想提醒儿子不要搬，就见徐如风单腿屈膝微微弯腰，然后双手一抄就把石狮子抱起来，放在了角落里。
人虽然傻了点，但确实有力气，徐瑾心想。
晚餐很是丰盛，有鸡有鱼，还都是徐如风喜欢的做法，唐婉仪在饭桌上问他这几年在军中的见闻，徐如风就挑了几样有趣的事说了，逗得唐婉仪时不时大笑出声，徐瑾虽然没怎么说话，但一直竖起耳朵在听。
吃完饭后，徐如风又把父母请到书房，这才和他们说了雄县天花的事情经过，夫妻二人虽对此事有所耳闻，但从没想过儿子就曾被困其中，心中后怕不已。等听到危机是如何被解决的，又难掩骄傲，徐瑾更是连连赞许道，“好，你做的很好。”
能得到父母的认可，这对徐如风意义重大，“父亲母亲，我此次回来，除了看望你们之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我需要争取太原知府对雄县的支持，只是这件事毕竟涉及了利益之争，我担心会波及到你们，所以我会暂时隐瞒我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