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叶坐在后座上,隔着一层红盖头,什么也看不清,等脸上的热气稍微散去了些,这才轻声开口:“老……老公,到哪里了?”
陈青阳听见柳叶喊他,蹬自行车的速度慢了下来,笑着侧头对柳叶说:“喊我陈青阳也成,再拐两个弯就能到了。”
柳叶拽着陈青阳的衣服,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陈青阳看柳叶不说话了,心里痒痒起来。
柳叶的声音真好听,吹进耳朵里就跟那牛奶滑进肚子里一个效果,陈青阳还想再听几句。
但是直接让柳叶说话,陈青阳又怕他脸皮薄不愿意,只能自己找话茬。
想了一会儿没想到,柳叶又小声开口了。
开口前柳叶咳嗽了两声,陈青阳凝神屏气,生怕错过一个呼吸,更害怕柳叶只是咳嗽,没有想说的话。
好在两声咳嗽完,柳叶的声音终于钻进了陈青阳的耳朵里:“有没有纸巾呀,我有点热。”
舒服了。
陈青阳赶紧停下车,从衬衫口袋里翻,啥也没找着,又去翻裤子口袋,也没有。
只有自己来之前装的喜糖。
“那个,媳妇,吃糖。”陈青阳把口袋里的糖掏出来一把放在柳叶手上。
柳叶手比陈青阳小,一个手掌装不下,两个手掌都摊开才堪堪拿满。
“要掉了,老公。”柳叶隔着红盖头,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糖,有两块快要从虎口处掉下来。
陈青阳赶紧接住,擦了擦手,撕开那两颗糖的糖纸,先喂了一颗给柳叶。
见柳叶吃下,问:“甜吗?”
“甜。”
陈青阳把剩下一颗塞进自己嘴里,甜味从嘴里蔓延到心里,虽然看不见盖头下的人,陈青阳的脸还是不由得有些发烫。
柳叶一边吃,陈青阳一边拽了拽袖子,轻轻伸进盖头里,小心翼翼地摸索着柳叶的脸。
碰到一块软软的地方,八成就是柳叶的脸,陈青阳顺着脸颊给柳叶擦汗。
柳叶猝不及防被陈青阳发烫的手触碰,下意识往后一缩。
陈青阳以为弄疼了柳叶,赶紧退出来。
柳叶却放下糖,把糖兜在裙子上,伸手握住陈青阳收回去的手。
指尖相触,陈青阳大气也不敢喘,手心也在不断出汗,结结巴巴问:“咋了?”
柳叶的头埋得更低,慢悠悠地收回手,拨弄着裙子上的糖。
陈青阳看着样子,便知道柳叶是害羞了,也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试探性地问:“那我们回家?”
柳叶收起糖塞进陈青阳的红西装外套里,,把外套抱在怀里,对陈青阳柔声说:“老公。回家。”
这一番磨磨蹭蹭,已经是晌午了,路上也没有什么风,陈青阳怕柳叶还没吃饭,穿着这厚重的裙子天也热。
只能把自行车蹬得更快。
车轮子滚了一圈又一圈,带着一阵又一阵的风,陈青阳越骑越快。
柳叶本来扶着车,后面自行车路过一片泥路有些颠簸。柳叶正犹豫抓住什么好的时候,陈青阳的声音从前头喊出来:“柳叶,抓紧我,马上有一个小坡我们就到家了!”
“好!”柳叶环住陈青阳的腰,额头贴在陈青阳的背上。
一路颠簸,早上又起了个大早被三姑拉去换衣服,柳叶抬了抬眼皮,却发现有些重。
趁着还有些意识,柳叶模模糊糊对陈青阳说道:“老公,我有点困。”
说完,柳叶就阖上眼睛睡着了。
周围是汽车的滴滴声,还有村里人看到陈青阳背着一个穿着红裙子的新娘时的议论声。
喜鹊在枝头叫了几声,风扇现在开还太早,远处的风车却还不眠不歇。
柳叶什么声音也没听见,只知道身子底下的床垫很舒服,上面的被子也软和。
直到自己的肚子一天没吃东西,已经咕噜咕噜作响,柳叶终于捂着肚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一起身,本来掀到鼻子上面的盖头重新掉了下来。
柳叶摸了摸盖头刚想扯下来,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
柳叶赶紧放下盖头,掀开被子坐好。
陈青阳把碗放在桌上,注意到1柳叶已经醒了,笑着问:“媳妇,你饿不饿,我煮了面条。”
柳叶也不知道结婚该吃什么,面条能吃饱就行,反正喜糖也吃过了,应该都差不多。
陈青阳和柳叶对结婚的习俗知之甚少。柳叶没爹没娘,陈青阳也就比他慢了一些,沈姨也不在,只能自顾自地摸索。
陈青阳本来想找李婶问问该怎么做,结果李婶家里的门没开,兴许去城里找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妇了,毕竟李婶家也刚添喜事。
陈青阳到家的时候发现柳叶已经睡着了,不敢叫醒。
停好自行车,一手环过柳叶的膝盖,一手穿过柳叶的胳肢窝下斜过来把柳叶拦腰抱起,推开门把柳叶放在床上。
又想着柳叶这一身裙子太重,本想帮柳叶脱掉,又怕柳叶脸皮薄嫌羞,只能褪下外面的东西,连盖头也不敢掀开。
蒙着块布睡觉。陈青阳没试过,只知道闷在被子里自己的脸都会憋红。
看着床上熟睡的人,陈青阳一只脚留在地上,单膝跪在床上附身轻轻把盖头撩至鼻尖便去弄饭了。
也不知道是柳叶睡得太熟还是睡姿太乖,这盖头就悬在了他的鼻梁上。
闻着面条的香气,柳叶咽了咽口水,指了指自己的盖头,有些不好意思:“老公,你帮我掀开吧。”
“嗯。”
陈青阳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柳叶的面前,像是要看到什么传世珍宝一般,眼睛虽然是亮的,手却止不住哆嗦。
先是自己已经在扶柳叶睡觉的时候看见的下巴,真小巧。
再到嘴巴,红润。
鼻子也翘。
最后那双眼睛,映照着窗外的夕阳。
更重要的是外面橙红交织,多漂亮的春天落日啊,可是那只是背景。
柳叶正心无旁骛地只望着他一个人。
两个人就像刚见面的时候,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陈青阳心里燃着一团火,这火从头顶烧到脚底,直至点燃了一整个夕阳,一整个春天。
陈青阳想着,今天的夕阳应该是整个春天,或者说是整个人生,在他活着的二十五年里,最漂亮的夕阳,因为这是他的情啊爱啊点燃的。
柳叶本想避开他的目光,那目光太直白,可在这暖色的灯光下,红色的囍字、红被子,还有桌上的红布,入眼皆是一片喜庆。
好像这房间里不能容下不热烈的东西了。
陈青阳的眼睛看呆了,柳叶便没避开,看着看着,忍不住笑出声来。
直到听到柳叶的笑声,清脆入耳,陈青阳这才回过神来。
慌不择路地放下手上的红盖头,迟钝地说:“吃饭吧,媳妇,马上面就坨了。”
柳叶闻声看着桌子上的面,除了面。
还有一瓶酒和两个杯子。
柳叶坐好,没接陈青阳递过来的筷子,反倒是拿起酒杯。
陈青阳学着柳叶,也端起酒杯。
柳叶问他:“我们是不是要喝交杯酒。”
陈青阳盯着酒杯想了会儿,他在电视剧里看见不少成婚的喝交杯酒,可那是古代的,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
当时也只不过觉得摆在上面好看些,总比空空荡荡的好。
现在听柳叶问起来,陈青阳也只能硬着头皮拧开白酒瓶,问柳叶:“你会喝吗?”
柳叶摇摇头,陈青阳也就没敢多倒,只倒了能有个小拇指盖那么宽的酒,自己倒是一口气满上。
两人手环着手,一饮而尽。
这白酒两人都是第一次喝,本以为和饮料应该算是一个味儿,结果又呛嗓子又难喝。
额头抵着额头,柳叶好在量不多,咳了几声消停了。
陈青阳不仅从脖子到脸都红了,整个人也晕晕乎乎的。
撑着桌子站起身,对柳叶说:“媳妇,你先吃饭,我出去洗个脸。”
柳叶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面条。
这面条看着不错,味道却乱七八糟,柳叶从里面翻出了红枣、花生、桂圆和莲子。
柳叶皱了皱眉,就算是三姑也没给他做过这种怪东西。
柳叶心里突然慌了,放下筷子没了食欲,不会陈青阳不喜欢他了吧。
或者就像三姑今天早上和他说的,自己是个男的,长得好看又瘦,骗过了媒婆,以后两人要洞房了,肯定会露馅的。
哪有男的愿意喜欢一个假冒的女人呢——三姑这样警告他。
想到这,柳叶眼睛就红了。
后知后觉自己这是骗人,可是告诉陈青阳自己是男的又能怎么办,自己和他刚刚喝了交杯酒,已经决定好要和陈青阳白头偕老了。
万一陈青阳也喜欢男人呢。
柳叶天真地想着,放下了筷子。
天已经黑了,门外吹起来一阵晚风,柳絮不知道从哪棵树上洋洋洒洒落下。
陈青阳站在院子中央,抬着头,好像在等星星。
柳叶不敢发出声响,迈着小碎步从陈青阳身后抱住对方。
感受到身后的力度,陈青阳有些不可思议柳叶会主动抱他,受宠若惊开口:“媳妇,面吃完了吗?”
说到面条,柳叶有些委屈,眼眶泛着红,眼泪就被束缚在这眼眶里。
泪光闪闪。
陈青阳心想怪不得自己今晚没看见星星,原来星星藏进了柳叶的眼里。
这茫茫世界,只有他陈青阳一个人在今晚看见了星星,难道不是全天下最幸运的人吗?
陈青阳还没来得及沾沾自喜,一轮枯月下,柳叶一身红衣服衬得脸色更苍白,哽咽着开口: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