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只有影子陪着陈青阳的第四天,一辆自行车停在了陈青阳的家门前。
沈姨站在门口。
陈青阳有些恍惚,他本来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沈姨了。
但毕竟沈姨是大神仙,月老也得把红线理好才算完成任务呢,或许沈姨的任务还没完成。
“沈姨。”陈青阳喊了一声。
沈姨没理他,抬手又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倒是不算太疼,陈青阳还是故作夸张地喊了两声。
沈姨没好气地问:“不是让你等天晴就去把柳叶娶回来的吗,怎么到现在不去,反悔了?”
陈青阳脸色唰地白了,冲沈姨摆手,话都说不清地解释:“被子,我倒水,弄湿了,我想重新洗好让柳叶睡舒服一点。”
说完,脸又红了。
沈姨叹了口气,一副你怎么那么没出息的表情看着陈青阳。
陈青阳顿时也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要搬小板凳给沈姨坐。
沈姨摆摆手,指着自己骑过来的自行车说道:“就知道你这傻小子不靠谱,这自行车会骑吧,快去把你的傻媳妇娶回来吧。”
“柳叶不是傻媳妇。”陈青阳纠正沈姨。
“得得得,我不和你争,快去娶。”
陈青阳笑着钻进卫生间洗了把脸,又用梳子理了理头发,转头问沈姨:“我这样去见柳叶行不?”
沈姨笑着走到陈青阳身边,帮他把老是翘起来的那缕头发压下去,拍拍他的肩膀:“娶媳妇那么喜庆的事,你就穿这个?”
陈青阳这才低下头,看着自己忘了换洗的衣服,已经穿了三四天了。
要是娘知道,一定会说他,说他是个不爱干净的孩子。
娘以后不会再说了,但是柳叶万一嫌弃呢。
柳叶长得那么白净,自己可不能一副从泥地里爬出来的样子。
蹭蹭柳叶,一抬头,那白净的脸上一道黑印子。
想到这,陈青阳赶紧去西屋里找一身干净衣服,对沈姨说:“沈姨,你先坐会儿,我得洗干净点去娶柳叶。”
沈姨也没拦他,看着他进了卫生间放水,提醒了一句:“你这太阳能有没有热水啊?”
陈青阳的声音带着点回响传出来:“有呀。”
“那就行。”
沈姨这才放心出去,从自行车前面筐子里的一个大塑料袋里面掏出来一件崭新的衬衫。
白衬衫在正午阳光下白得蜇眼睛。
沈姨又从袋子里找到一个红色塑料袋,鼓鼓囊囊,打开。
里面又是一件红色的西装外套,沈姨拎着西装领子甩了甩,把大褶皱甩平些,连着白衬衫递到卫生间门口。
沈姨敲了敲门,对着里面喊道:“傻小子,衣服我给你放外面了,等会记得穿。”
“谢谢沈姨。”陈青阳的声音又大又亮。
沈姨无奈地笑笑,在卫生间门口等了会儿,没见陈青阳出来,估摸着这傻子为了见媳妇在里面里三遍外三遍洗着呢。
鸡圈里的鸡咯咯叫了几声,沈姨顺手和了鸡食,喂了鸡圈里的鸡。
天色尚早,雾气未消。
沈姨步子往堂屋迈了几步,迎面就是周连芳的照片,旁边还有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知识分子。
“大姐。”沈姨从包里掏出帕子给周连芳的照片擦了擦,顺带把陈青阳的爹也擦了一下。
出奇的是那知识分子的照片上覆着一层膜,膜上也没什么灰。
“大姐,怪不得你说得让青阳找一个喜欢的呢,你看你,喜欢得不得了了都。”
沈姨笑了,冲周连芳的照片没忍住调侃了几句。
沈姨笑完,脸上又慢慢平静下来,放好周连芳的照片,靠在条桌上,和周连芳一同往外看。
门外的菜园子里还种着些白菜,旱厕旁还长着一棵石榴树,离远看还是光秃秃的,近望还是有些发红的小叶子。
沈姨下意识从口袋里掏出根烟夹在手上,反应过来又塞了回去,冲周连芳笑笑:“忘了你说你讨厌烟味了,我家那个也不抽。”
“可惜他死得太早了,要是活到现在也是个老男人哩,说不定抽得比我多。”
“哎啊,这世道是怎么了呢,老是死人。”
“这青阳看上了一个傻姑娘,这可怎么过日子欸,我本来想带着他重新找一个,结果你猜怎么着,这傻小子在地上排小石子,我一看,竟然是那姑娘的名字。”
“我也看了,这孩子和青阳差不多,不是智障,就是不聪明的那种小孩,能说话能走,看起来也乖巧,主要是这傻小子就看好这个,那我怎么说,毕竟我家那个就因为媒婆钱没给满,不撮合这亲事,他父母也不愿意了,最后这下场。”
沈姨转头看向周连芳的照片,笑着说:“这媳妇是你家傻小子自己要的啊,你要是看见了不满意也别来我梦里找我算账啊。”
说完,沈姨又哈哈笑起来,眼角也泛起一点泪花。
没要多久,陈青阳终于舍得从卫生间出来,穿着沈姨递给他的衣服,有些拘谨。
“畏畏缩缩什么,过来我看看。”沈姨走出堂屋朝陈青阳招手。
陈青阳拽了拽衣角,走到沈姨面前。
沈姨左右瞧了瞧,忍不住感慨一句:“也是一表人才啊。”
听到这话,陈青阳有些不好意思,耳尖泛红,想往后缩缩,却又被沈姨拽回来。
“跑什么,娶媳妇穿成这样多正常啊。”
陈青阳头发还滴着水,沈姨从院子的架子上拽了一条毛巾盖在陈青阳头顶:“擦擦。”
陈青阳身体一僵,把毛巾取下来,迟迟不上手。
沈姨觉着有些不对劲,就听见陈青阳说道:“沈姨,这是擦脚的。”
“咳咳。”沈姨也低下头,“那你自己拿擦头的毛巾快擦擦,慢慢吞吞的,我看你是不想娶媳妇了!”
陈青阳听了这话,赶紧抽了一条毛巾擦头发,没等头上的水干,又去换裤子和鞋子。
到门口了,不忘装一把喜糖。
等头发干了,沈姨拿梳子又重新帮陈青阳梳了头。
从上到下,陈青阳一米八几的个子,平时听娘的多锻炼身体,也算有些肌肉,穿着这一件红西装,还有当时爹留下的裤子和鞋子,虽然款式有些老了,但是周连芳一直好好保存着,陈青阳穿着还算合身。
一身下来,也是意气少年,脸上虽稚气未脱,西装又刚好压下了些浮气,显得整个人精气神十足。
沈姨望着这少年郎,这要娶的柳叶也白净,何尝不是郎才女貌。
“你先开着这自行车去,我去取钱。”
陈青阳应了下来,踩开脚蹬,对沈姨说了等会见,骑着自行车去柳叶的村子里。
沈姨也捯饬了一下自己,回头冲周连芳招手:“大姐,我走了,有空喝酒!”
一路上,陈青阳觉得这花也香,草也美,反正这天地间应该没有比他更喜欢这个春天的人了。
那臭水沟也不臭了,成那碧波荡漾的湖了。那破树根也不挡路了,成那歇脚的好去处了。
现在都是二十一世纪了,陈青阳看手机里面人家娶媳妇都是一辆跟着一辆的小轿车,上面都有花。
看起来气派得很。
但是城里是那样的,不知道村里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陈青阳回头看了一眼自行车后座,总觉得硬得慌,肯定比不上那种小轿车的座椅。
以后等自己有本事了,要再娶一次柳叶,给他买小轿车。
想着想着,陈青阳已经到了柳叶的村子里。
迎面的柳树已经抽枝了,树下却没站着他的妻子。
陈青阳脚上的速度不由得放快,将自行车停在柳树下。
没等自行车停稳,陈青阳跑到门口,门缝里看不出什么东西,陈青阳只能不停地拍着门。
“拍拍拍,拍什么呢!”门内传来熟悉又刻薄的声音。
陈青阳往后退了两步,门被打开,妇人甩了甩手:“这媒婆都和我说好了,你也真是的,到现在才来。”
说完,妇人往旁边撤了撤。
堂屋里侧穿着一身长裙的柳叶盖着盖头扶着墙小心翼翼走出来。
这红裙子和陈青阳晚上从手机里看的不太一样,妇人嗤笑了一声:“看呆了吧,要不是说今天就能把四万六都给我,我才不舍得给他买这一身呢。”
“和电视里的不一样。”陈青阳呆呆地说。
妇人扶着柳叶走过来,把柳叶的手递给陈青阳:“少看点你那什么古装剧,这可是我正经从人家店里面买的秀禾服,”
陈青阳也不管是什么衣服了,他只知道柳叶穿着这一身漂亮衣服要嫁给他了。
陈青阳伸手想要摘下盖头,妇人赶紧拦着:“这得等到你们洞房之前才能摘。”
“哦哦。”陈青阳赶紧把不安分的手放下来,却还是忍不住想看看柳叶。
他已经好几天没见到柳叶了,越是不让他看他就越想看看柳叶。
趁着妇人进屋去取柳叶的户口本,陈青阳弯腰俯下身想偷偷看柳叶。
柳叶也悄悄抬起来一点盖头,两个人相视一笑。
柳叶小声说:“老公。”
“在呢。”陈青阳小声回答。
两个人就这样你看我、我看你,小声笑了起来。
听见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柳叶赶紧把掀起来一点的盖头放下来,陈青阳也装作没事人一样,抬头看看天数数鸟。
等媒婆来,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身份证和户口本被装进一个小盒子里,盒子外面上了锁,妇人解释道:“这里面是柳叶的嫁妆和身份证。”
沈姨将信将疑地接过盒子递给陈青阳,问:“这盒子这么轻,里面东西不会都给你拿走了吧。”
妇人不屑地白了沈姨一眼:“我再贪钱也怕鬼,万一这柳叶的父母变成厉鬼找我麻烦怎么办。”
“再说了,这是密码锁,我哪有这本事打开。”妇人的声音变小了些。
沈姨倒是也不信这番话,妇人只能交代:“这孩子二姑刚寄过来的。”
“切。”沈姨也回了一个白眼,“我就知道你哪能有那么好心。”
“你这什么意思。”妇人有些不乐意了。
沈姨也不搭理她,把四万六当面清点好递给妇人。
妇人手有些抖,脸上的笑容是怎么藏都藏不住,接过钱,还有些不放心地问:“这钱给了,不管怎么样都不能退回去了吧?”
沈姨看着这一副黄鼠狼脸,倒着胃口,冲妇人摆手。
妇人收好钱,语气也柔和了不少:“那柳叶这好孩子你就娶了走吧,我就不留你们吃饭了哈。”
“谁想吃你这饭,指不定就放老鼠药了。”沈姨吐槽了一句带着柳叶和陈青阳走了。
陈青阳开着自行车,背着柳叶往家去。走到分叉路口,沈姨定住脚步。
“行了,你这媳妇也是娶回家了,回去给你娘看看,我就走了啊。”
陈青阳赶忙问:“这自行车。”
“就当送你的新婚礼物了。”说完沈姨转身就往反方向走去。
胖胖的身影逐渐模糊,像是一株繁盛的兰花倒映在湖里的影子。
“谢谢你,沈姨!”
陈青阳冲着只剩下一个点的远方喊道,不知道沈姨有没有听见。
直到要骑车走了,陈青阳才想起来自己还穿着沈姨给的衣服。
陈青阳开了半里路就问柳叶:“媳妇,你屁股疼不疼?”
柳叶有些不好意思,侧坐在自行车后座轻轻点头。
陈青阳心下了然,把红西装脱了下来垫在后座上。
柳叶看着陈青阳的白衬衫,因为蹬自行车卖力,胸前已经汗湿了一块,若隐若现的是起伏的肌肉。
陈青阳没有察觉,反倒是柳叶脸颊绯红,赶紧把盖头盖得严严实实。
陈青阳铺好后座,重新带着柳叶往家去。
闻着身后柳叶身上的香气,轻轻淡淡,像是路边一簇又一簇的紫花地丁。
只有凑近闻才能闻见的清香。
微风吹拂着路边的柳叶,正好。
陈青阳的额头上的碎发也被风吹跑,留下几缕被汗粘在上面的。
陈青阳往前骑着自行车,注意到大堤上的桃花也开了,刚想让柳叶看又想起来柳叶盖着盖头。
陈青阳想了想,小声地问:“媳妇,你能偷偷掀开盖头吗?”
柳叶赶紧摇摇头,他脸还红着呢。
陈青阳只能作罢,却又不想让柳叶错过这一番春日好风光。
奈何自己没读过书,也不会说话。
一边蹬着自行车一边给柳叶介绍这叶子是多绿,桃花是多粉。
连身旁走过了谁都舍不得不和柳叶说。
柳叶就这么蒙着一层红布,听着陈青阳叽叽喳喳说些自己听不懂的话和他回了家。
家去,嫁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