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残雪沾在梅枝上,晨光漫过院墙。柳下时序立在院中擦剑,指尖的力道却失了往日的准头。
昨夜霓云月迟推门而入时眼底的慌意,还有临走时那道带着疑窦的目光,像两根细刺扎在心里。
她知道那句“练桩功岔了气”敷衍得离谱,也知道半张信纸露了破绽。
可她没法解释,总不能说,自己留在云府做教习,从一开始就藏着找师娘的心思。
“柳教习。”
院门口传来声音,清清冷冷的。
柳下时序猛地回神,抬头看见霓云月迟面无表情站在那里,手里只握着一柄折扇。
她快步走过去,刚想开口问掌心的伤还疼不疼,霓云月迟已经侧身走到石桌边,将折扇轻轻搁在桌面上,抬眼看向她:
“开始吧,今日练什么?”
柳下时序喉咙发紧,那句到了嘴边的关切又咽了回去,只低声道:
“今日练基础剑式。”
练剑的时候,气氛比往日沉了不少。柳下时序照旧站到她身后,想像往常那样扶着她的手腕带她挽剑花,手刚伸出去,霓云月迟却微微侧身避开了。
“我自己来就好。”她声音很淡,握着木剑摆好起手式,“阿序在旁指点就行。”
柳下时序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缓缓收回来垂在身侧。她看着霓云月迟挺直的背影,喉间发紧,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上午练下来,两人说的话加起来没超过十句。快到正午时,青苇踩着碎雪走过来,福了福身道:
“小姐,阮师父已经在西北角院子候着了,请您过去授课。”
“铮——”一声细响。柳下时序指尖的布巾擦过剑刃,力道失了准,发出一声刺耳的轻鸣。
霓云月迟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那团疑云又沉了几分。她收起木剑,状似随口地看向柳下时序,弯了弯眼:
“阮师父的暗器路子极巧,阿序既然也是江湖出身,要不要随我过去见见?”
柳下时序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几乎是立刻就摇了头:
“属下身份不便,就不去叨扰阮师父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属下刚想起府西的院墙还有处松动,先去巡查一番。”话音未落,拎起墙边的冷枪转身就走,脚步比平时急了不少。
霓云月迟站在原地,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西北角的院子里静悄悄的,梅香混着雪气飘过来。霓云月迟站在阮秋对面,折扇开合着,心思却半点不在招式上。目光时不时落在阮秋身上——素木簪,深色布衣,袖口洗得发毛,看着就是个普通的江湖武师。
下了课,阮秋收拾好东西便要走。霓云月迟故意落在后面,装作翻找帕子磨磨蹭蹭到院门口,果然看见阮秋站在老梅树下,正往柳下时序西偏院的方向望。
她的眼神很复杂,像隔着很远的岁月,在看一个不敢靠近的人。
听见脚步声,阮秋立刻收回目光,又变回了那个寡言平淡的武师:
“小姐落了东西?”
“帕子好像落这儿了。”霓云月迟弯腰假意翻找,随口问道,“阮师父认识我府里的柳教习吗?我瞧你们武功路数有点像,还以为是旧识。”
阮秋沉默了片刻,才淡淡开口:
“不认识。江湖之大,招式相近也算寻常。”说完,她微微颔首,“属下先告辞了。”便转身从侧门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霓云月迟站在原地,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暮色降临时,雪又落了起来,细细碎碎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霓云月迟坐在妆台前,对着那支竹簪坐了很久。
那是柳下时序亲手削给她的,簪头的梅花雕得不算精细,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她想起竹林初遇的乌龙,想起醉仙楼的酒,想起校场上手把手教她挽剑花的温度,想起雪地里递过来的酱鸭,想起除夕过后天天“顺路”来见自己的日子——那些日子太甜了,甜到她差点以为,柳下时序留在她身边,是因为她是霓云月迟。
可现在她才发现,或许柳下时序留在云府,并不全是因为她。从始至终,她们直接该不会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吧……
霓云月迟越想心口越闷,攥紧了那支竹簪。不行,她不能就这么猜下去。她要去问清楚,当面问个明白。
霓云月迟披了件外衫,提着一盏羊角灯,踩着薄薄的积雪往西偏院走。她心里憋着一团火,又堵着一团絮。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感觉这两个人大概率认识,而且关系不简单。
柳下时序看阮秋的眼神不是看陌生人的,阮秋看柳下时序的眼神更不是。那种复杂,那种回避,分明是旧相识、旧渊源,指不定还是旧情人。而且还有昨晚看见柳下时序慌忙收起的信纸上写着的“爱人”两字,让她对自己的想法越发笃定。
而她霓云月迟,被蒙在鼓里,傻乎乎地天天拎着食盒去敲人家的门。她要去问清楚,当面问个明白。
刚拐过抄手游廊,离偏院还有几步,她忽然看见偏院的门从里面推开了。
一道人影走出来,月白的箭袖,肩上搭着狼裘。正是柳下时序。
两人在游廊拐角打了个照面,同时停住了脚步。
霓云月迟明显愣了一瞬,柳下时序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她,先开了口:
“小姐。”
“……这么晚了,阿序要去哪?”
霓云月迟把羊角灯往前提了提,光照在柳下时序脸上,将她眼底那几分没来得及收起的焦灼照得清清楚楚。
“想去找小姐。”柳下时序声音格外平稳,“昨晚的事,想跟小姐解释。”
霓云月迟攥着羊角灯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柳下时序来找自己解释,心里堵着的那团絮悄悄散了一丝。但她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把羊角灯往廊柱上一搁,环抱手臂靠在游廊的栏杆上。
“行。就在这儿说。”
柳下时序垂下眼,沉默了片刻。这些话她在偏院里对着那壶凉茶练了几个时辰,此刻说出来,每个字都压得很稳。
“阮师父和我,确实不是素不相识。她很早以前和我师门里一位长辈有些渊源,我入府之后偶然见到她,认出了她的武功路数,便一直在确认她的身份。”
她顿了顿,抬起眼,对上霓云月迟的目光,继续说:
“但她不是我以为的那个人。她只是早年和我那位长辈学过同一套功夫,有些招式相近罢了。我找了她几次,是想确认这一点。昨夜,我已经确认过了。”
霓云月迟靠在栏杆上,将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听起来合情合理,但阮秋每次望向偏院的眼神,还有柳下时序此刻过分郑重的态度,都让她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她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有直接问“你和阮秋是不是旧情人”。这话她问不出口,太直白了。但她可以用别的方式问。
“阮师父平时对谁都不怎么搭理,唯独看你的眼神不一样。”她的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看她的眼神也不一样。阿序,你跟我说实话,你留在云府,到底是为了查她的武功路数,还是为了她这个人。”
柳下时序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她听懂了霓云月迟的言外之意。
她可以对天发誓,阮秋只是师门的线索,不是什么旧情人。但她不能说出师娘的真相,她觉得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小姐误会了。”她的语气笃定,“我与阮师父之间,只有武功路数的渊源,没有别的关系。我找她,是想确认她是不是我要找的人,属下之前在江湖里腥风血雨,遇到困难时,偶尔也会有好心江湖人士出手相助,我想确认一下对方是不是。但我确认过了,她不是。从今往后,我与她之间不会再有任何牵扯。”
柳下时序停了一瞬,抬起眼,那双一向沉静的眼睛里倒映着廊下灯笼的光,开口说:
“留在云府,可以说是因为小姐。因为小姐让属□□会到了以前从没有过的温暖与安稳……”
霓云月迟环抱的手臂不自觉地松开了。
廊下安静了片刻,只有风穿过回廊时带起的细微声响。
霓云月迟把手放下来,转身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了几步,没有回头。
“……进来,把门带上。”
柳下时序拿起霓云月迟刚刚放在廊柱上的羊角灯跟在她身后,两人走过回廊时谁都没有说话,但霓云月迟的脚步不快,甚至在中途停了一瞬,在等柳下时序跟上。
她在心里把柳下时序的话又嚼了一遍,嘴上不置可否,心里却在想,柳下时序的态度至少是好的,今晚的这场对话,她就可以暂时翻篇。
进了屋,霓云月迟在桌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等她坐定便推了杯茶过来,说:
“以后再有这种事,先告诉我。别让我最后一个知道。”
“好。”
柳下时序握着茶杯,喉间动了动。
霓云月迟放下茶杯,语气依旧淡得像在说无关紧要的事,但话锋一转,落到了实处: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主动来找我了?以前哪回不是我去敲你的门。”
柳下时序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回答道:
“属下怕小姐还在生气。想着不能再等小姐来,应该自己过来。”
霓云月迟垂下眼,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用杯沿挡住了嘴角那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把茶杯搁下,站起来走到妆台边,拉开抽屉翻了翻,翻出一个白瓷小瓶搁在桌上。是之前给柳下时序抹旧疤的那瓶药膏。
“昨晚我去找你的时候你是不是撞到桌角了,膝盖青了没。”
柳下时序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动作僵了一瞬。霓云月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右膝处的布料上蹭了一小块灰。
霓云月迟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自己涂。涂完明天加长练剑时间,昨天的功课还没补。”
柳下时序拿起那瓶药膏,指尖在瓷瓶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抬起眼看向霓云月迟。
霓云月迟已经转身去收拾妆台上的钗环了,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柳下时序把药膏攥在手里。
“……好。”
霓云月迟没有回头,只是嘴角极快地弯了一下,然后又被她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