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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你走了,谁教我练剑啊

几场春雨过后,院角那株老梅落尽了最后几片花,石缝里的草根不知什么时候返了青。

清晨的院里,柳下时序舞着枪,枪尖扫过草叶上的露珠,溅起细碎的水星子。收势时她耳尖先一步捕捉到院墙外熟悉的轻脚步声。

果然,不过片刻,院门口就探进来半个脑袋。霓云月迟拎着个食盒,蹑手蹑脚地走进来,见她收了枪才直起身,晃了晃手里的纸包:

“猜我给你带什么了?巷口阿婆卖的杏脯,刚晒好的,酸甜得很。”

她说着走过来,不等柳下时序答话,就从纸包里捏了一颗,趁她擦汗的空档,冷不丁塞进了她嘴里。

柳下时序愣了一下,垂眸看向她,霓云月迟就弯着眼睛笑,眼尾翘得像月牙,指尖还沾着点杏脯的糖霜,像只偷了糖得逞的小狐狸。

“甜吧?”她歪着头问,“我尝过了,比去年的好。”

柳下时序嚼着杏脯,喉间轻轻“嗯”了一声,耳根却悄悄泛起一点热。她别过脸去收拾长枪,余光却看见霓云月迟走到窗台边,伸手拨了拨那盆文竹的嫩叶。

那是上周霓云月迟端来的,说偏院除了梅树就是青砖,太素净,放盆绿的看着活泛。

柳下时序从前哪养过这些东西,走南闯北的时候,连自己都顾不上。可自打这盆文竹放这儿,她每日练完枪头一件事,就是拎着小水壶去浇,水都要提前晒半个时辰兑成温的,怕凉了根。

赵嬷嬷瞧见了都笑,说柳姑娘看着冷,心细着呢。

“对了,”霓云月迟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看她,“今早我听赵嬷嬷说,王捕头又差人来问你接不接悬赏?”

柳下时序擦枪的手顿了顿,点头:“推了。”

“推了好。”霓云月迟说得理所当然,指尖绕着鬓边的碎发,“府里又不是养不起你,天天打打杀杀的多危险。再说了……”她顿了顿,声音轻了点,“你走了,谁教我练剑啊。”

柳下时序抬起头,正对上她望过来的目光。晨光落在她眼里,亮得像盛了碎星。她心里轻轻一动,想说的有很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攥紧了擦枪布,低声道:“不走。”

霓云月迟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嘴角翘得老高,却故意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转身去开食盒:

“算你有良心。快过来吃早点,蒸的蟹黄包,再不吃就凉了。”

早点过后练剑,霓云月迟握着木剑站在院心,摆好起手式。

柳下时序照旧站到她身后,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左手虚虚扶在她腰侧,右手覆上她握剑的手背。

“沉腕,腰往下压半分。”她的声音贴在霓云月迟耳边,气息扫过鬓角的碎发,带着点清晨的凉意,“下盘稳了,出剑才不飘。”

霓云月迟依言往下沉了沉腰,却故意往后靠了靠,后背贴着她的胸膛,能清晰地听见对方沉稳的心跳。她软着声音耍赖:

“阿序,我手腕酸。”

柳下时序手上力道松了松,却没像从前那样放她歇着,反而带着她的手腕又挽了个剑花,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

“刚练三式就酸?吃杏脯的时候怎么不说酸。”

“那不一样嘛。”霓云月迟笑着晃了晃手腕,故意往她怀里蹭了蹭,“练剑费力气。”

话虽这么说,她却没真的偷懒。柳下时序带着她一招一式地走,掌心的薄茧蹭过她的手背,有点痒,又有点让人安心。

一套基础剑式练完,霓云月迟额角沁出细汗,柳下时序递过帕子,她却不接,仰着脸看她:

“阿序,你给我擦。”

柳下时序愣了一下,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指尖捏着帕子边角,轻轻擦过她的额角,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霓云月迟乖乖站着不动,睫毛长长的,垂下来投出一小片浅影,呼吸都放轻了。

风穿过院子,两人离得极近,彼此的呼吸缠在一起。这样的日子像院角的春草,慢悠悠地长,悄无声息地漫满了整个偏院。

柳下时序已经很久没有去想北边的事了,那封推荐信烧成灰烬之后,她再没踏进过衙门。夜里对着油灯的时候,她偶尔会想起师父,想起师娘,可低头看见窗台上那盆文竹,想起霓云月迟早上塞进来的杏脯,那些沉甸甸的往事,就好像轻了几分。

趁着手头没什么事,她在校场边捡了一根老槐树的枯枝,木质紧实,颜色也匀。连着好几个晚上,她都坐在油灯下削,刀走得很慢,比练枪时还仔细。

途中削坏了三根,要么花瓣歪了,要么簪身不直。指尖被刀划了两道细口,血珠渗出来的时候,她也只用袖口擦了擦,又拿起新的一截重新来。

第四根削到半夜,五片梅花瓣终于磨得光滑圆润,连边缘的毛刺都细细打磨过,握在手里温温的,很顺手。

她本想找个合适的时机给她,没料到第二天练完剑,就被撞破了。

那天收了木剑,霓云月迟正擦着汗,柳下时序攥着袖中的竹簪站了半晌,指尖把簪身焐得温热。等霓云月迟转身看过来,她才抬手将东西递了过去。

“给你的。”她声音有点低,指尖微蜷,“旧的磨坏了,顺手削了一支。”

霓云月迟愣了愣,低头去看那支竹簪。比上回那支精致了不止一分,五片梅花瓣层次分明,摸上去光滑细腻,连簪尾都磨得圆润。

她往前凑了半步,眼疾手快地抓住柳下时序的手腕翻了过来。指腹上两道浅浅的划痕还泛着红,边缘沾了点没擦干净的木屑,是新伤,看着就疼。

“削个簪子而已,怎么还弄伤手了。”

霓云月迟的语气轻轻的,听不出是嗔怪还是心疼,指尖已经从袖中摸出那瓶常给她涂旧疤的药膏。这瓶子她总随身带着,从前是给柳下时序涂胳膊上的旧疤,后来倒成了常备的。

她拧开盖子,沾了一点药膏,轻轻抹在那两道划痕上。药膏凉丝丝的,她的指尖软乎乎的,擦过指腹时带起一点痒意,顺着胳膊一路窜到心口。

柳下时序浑身都僵了,耳尖一点点烧起来,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惊走了腕间那点软乎乎的触感。

她其实不知道,昨夜这一幕,霓云月迟早就见过了。

昨晚霓云月迟睡不着,她想着柳下时序夜里总爱擦枪到很晚,便想着去柳下时序的院子边走走。

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屋里油灯昏黄,窗纸上映出她低头的剪影,正一点点削着竹片。

霓云月迟站在院门口的阴影里,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有点酸,又有点软。

她终究没推门进去,就那样站了许久,看着油灯下那张认真的侧脸,看着她把削坏的断枝扔到一边,又拿起新的一截重新来。

直到屋里的灯影晃了晃,像是要起身,她才悄悄退了回去,脚步放得很轻,像从没来过。

“多大的人了,还这么不小心。”霓云月迟低着头涂药,声音压得很轻,没说自己昨夜来过,也没说她都看见了,只指尖放得更柔了些:“伤口别碰水,不然好得慢。”

柳下时序喉间动了动,想说“不碍事”,可看着她认真垂眸的模样,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低低“嗯”了一声。

涂完药膏,霓云月迟才把竹簪接过来,抬手拔下发间那支旧的,将新簪稳稳插了进去。她往前凑了半步,仰着脸看向柳下时序,发间的竹簪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梅花瓣在晨光里泛着浅淡的柔光。

“好看吗?”

柳下时序的目光落在她光洁的额角,又飞快移开,垂下眼帘掩住眸底翻涌的暖意,低声说:“很好看。”

霓云月迟把“很好看”三个字在心里嚼了嚼,甜丝丝的。她嘴角翘得老高,也不追问,转身时故意晃了晃脑袋,让那支新簪在柳下时序眼前晃来晃去,像只炫耀新翎羽的小雀。

柳下时序站在原地,看着她轻快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指腹。药膏的凉意还在,却好像又混进了一点别的温度,烫得人心尖发颤。

自那之后,两人之间的氛围又软了几分。

午后日头好的时候,霓云月迟会搬个小凳坐在偏院的廊下,一边剥橘子一边跟柳下时序说话。橘子是南边送来的贡品,皮薄汁多,她剥得仔细,把白筋都挑得干干净净,一瓣一瓣递到柳下时序嘴边。

柳下时序起初还会伸手接,后来被她喂习惯了,擦着剑也能偏头接住橘子瓣,动作熟稔得很。

“对了,”霓云月迟剥着橘子,忽然开口,“我爹今天问起你了。”

柳下时序咬橘子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她。

“他说府里的护院年节后一直没补齐,你这几个月又教我练功又帮着巡查安防,辛苦了。”霓云月迟慢悠悠地说着,指尖捏着一瓣橘子,抬眼瞟她,“让我问问你,愿不愿意再多留一阵子。你要是愿意,就继续住着,想留多久都行。”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眼尾带着点狡黠的笑意:“反正偏院空着也是空着,你不住,赵嬷嬷那些桂花糕、枣泥糕都没人吃了,多浪费。”

柳下时序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嘴角藏不住的期待,心里像被温水漫过,软得一塌糊涂。她从前从没想过,自己会在一个地方停留这么久,会因为一个人,愿意把漂泊的脚步停下来。

她想起刚入府时,满心都是查师娘的线索,把霓云月迟当一条接近真相的路。可如今,路早成了目的地本身。

“……好。”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霓云月迟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却还是忍不住开心。

她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柳下时序嘴里,把算盘往腋下一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

“那我去跟我爹说了。”

她转身走的时候,脚步都比平时轻快,竹簪在发间一颠一颠的。柳下时序坐在廊下,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耳尖,还烫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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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你走了,谁教我练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