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霜凝在青砖上,柳下时序收枪立在院心。她气息微稳,目光却不自觉越过院墙,往西北角的方向掠了一眼。
昨夜烧尽的信纸灰烬,天不亮就被她扫得干净,青砖缝里连一点黑屑都没剩下。北上的路断了,她心里反倒落定,只是落定之外,又压着另一桩沉甸甸的心事。
昨日月洞门后那个收剑的背影,总在她眼前晃。
太像了。可又太不像了。
记忆里的师娘永远脊背挺直,出招利落,笑的时候眼尾会弯起一点,教她练剑时总爱用剑鞘轻轻敲她的手背。
可昨日那个背影,肩背沉得像驮着千斤风雪,连收剑的动作都慢了半拍,带着一股子刻意压着的疲态。
柳下时序指尖拂过枪尖的寒霜,轻轻吐出一口白气。
查,总归是要查的,只是不急。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阿序!”
院门口传来轻快的喊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霓云月迟提着食盒快步走进来,月白的裙摆在残雪上扫过浅浅的痕迹,发间那支竹簪随着脚步轻轻晃着。
“灶上刚蒸的包子,还热着呢。”霓云月迟把食盒搁在石桌上,掀开盖子,热气裹着鲜香涌出来,“练了这么久,先垫垫肚子再教我。”
柳下时序走过去,指尖刚碰到蒸笼的边,又缩了回来。
“小姐先用,属下不饿。”
“说了多少次了,没人的时候别总属下属下的。”霓云月迟拿起一个包子塞进她手里,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软乎乎的,“我偷偷拿出来的,你不吃,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温热的包子隔着薄纸烫着手心,柳下时序捏着包子,垂眸咬了一口,是她从前舍不得买的口味。
吃过早点,残雪化了大半。两人移到院中开阔处,柳下时序取了一柄未开刃的木剑递过去。
“今日先练基础剑式,腕子要稳,腰上发力。”她站在霓云月迟身侧,声音比平日低了些,“小姐若觉得难,我们慢些来。”
“有你手把手教,有什么难的。”霓云月迟笑着回头,眼尾弯成月牙,故意往她身边凑了凑,“再说了,阿序教得好,我也学得快。”
柳下时序耳尖微热,没接话,只是绕到她身后,左手轻轻扶住她的腰,右手覆在她握剑的手背上。
掌心隔着两层布料,仍能感觉到对方手腕纤细的骨感,还有肌肤相触处传来的微热。
她呼吸下意识放轻了些,带着她的手腕慢慢抬起,稳稳挽出一个剑花。
“沉腕,对,再往下压半寸。”她的声音贴在霓云月迟耳边,气息扫过鬓角的碎发,“出剑要准,收剑要稳。”
霓云月迟的后背贴着她的胸膛,能清晰感觉到对方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她自己的心跳也乱了节奏。
她故意晃了晃手腕,身子微微往后靠了靠,软着声音道:
“阿序,我手酸。”
柳下时序手上力道一松,刚想松开,又想起上回被戏弄的事,指尖反倒轻轻收了收,带着她又挽了一剑花,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
“小姐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这回是真的。”霓云月迟笑着转身,手里的木剑轻轻点了点她的肩,“不信你看——”
话音未落,她手腕忽然一转,木剑剑尖直奔柳下时序左肩而去,招式又快又刁,正是前几日学来的路数。
柳下时序早有防备,侧身避开,两指轻巧夹住剑身,微微一用力便卸了力道。
“小姐又戏弄我。”
“谁让阿序反应这么快。”霓云月迟吐了吐舌头,抽回木剑,眉眼弯弯的,“看来我还得多练些日子,才能打得过你。”
柳下时序望着她笑盈盈的模样,眼底的冰霜尽数化开,只剩一片柔和。
她想说“我护着小姐就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句:
“小姐天赋好,很快的。”
一上午练下来,霓云月迟额角沁出细汗,鬓边碎发沾在脸颊上。
柳下时序下意识想伸手替她拂开,手抬到半空又顿住,转而取了帕子递过去。
“擦擦汗吧,担心着凉。”
霓云月迟接过帕子,却没擦,反而往前凑了一步,仰着脸看她:
“明年上元节,城里有灯会,你陪我好不好?”
她的眼睛亮得像璀璨星光,满是期待,柳下时序被她看得心头一烫,几乎是立刻就点了头:
“好。”
“那就说定了!”霓云月迟笑得眉眼弯弯,“到时候我带你去看兔子灯,还有套圈的摊子,可热闹了。”
柳下时序看着她雀跃的样子,唇角也跟着微微扬起。可笑着笑着,心底那点疑虑又冒了出来。
上元节人多眼杂,她会不会出门?若是撞见了,又该如何?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情绪。
接下来几日,柳下时序借着巡查府中安防的由头,往西北角去过两回,都扑了空。
那人像是算准了她的行踪,只在固定的日子来授课,授课时也总关着院门,从不与旁人照面,课一结束便从侧门悄悄离开。
越是避而不见,柳下时序心里的疑团就越重。
这日午后,霓云月迟练剑时脚下一滑,掌心在地面蹭破了皮,渗出血珠。柳下时序脸色瞬间就变了,几步冲过去蹲下身,攥住她的手腕仔细看,眉头拧得紧紧的:
“小姐,怎么这么不小心?”
“没事,就蹭破点皮。”霓云月迟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反倒觉得她紧张的样子有趣,“一点小伤而已,阿序别这么大惊小怪的。”
柳下时序没说话,起身回屋取了伤药回来,蹲在她面前,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给她清理伤口。她的指尖带着薄茧,动作却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药膏涂上去凉丝丝的,一点都不疼。
霓云月迟低头看着她认真的侧脸,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影。她心跳忽然就快了几分,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碰一碰她的眼睫。
指尖还没碰到,柳下时序忽然抬起头,目光往不远处的月洞门瞥了一眼,眼神骤然一沉。霓云月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一片晃动的竹影,什么人也没有。
“怎么了?”
“没什么。”柳下时序收回目光,指尖的动作却慢了半拍,“风吹草动罢了。”
方才那一眼,她清清楚楚看见月洞门后闪过一角深色布衣,还有半支露出来的素木簪。
是那个人。
包扎好伤口,霓云月迟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说是要去前院帮母亲核对账册。
偏院一下子安静下来,柳下时序坐在石凳上,望着西北角的方向,坐了很久。
她想不明白。如果真是师娘,为什么不肯相认?如果不是,那一十分相似的一招一式,又怎么解释?
暮色渐沉,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落在肩头凉丝丝的。
柳下时序回了屋,点亮油灯,从包袱最底下翻出一个旧布包。
布包里是半块碎掉的玉佩,这是师娘刚认识师傅时,师傅送给师娘的。玉质温润,雕着一枝梅花,是当年出事那天,师傅在血泊里捡到的。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佩的断口,眸色沉沉。她一定要查清楚。
无论是不是,她都要一个答案。
夜渐渐深了,更夫敲过二更,云府里静得只剩落雪的声音。
霓云月迟攥着个刚从针线房取来的鹿皮护腕,踩着积雪往偏院走。
白日里蹭破掌心时柳下时序紧绷的眉眼一直在她脑子里转,她下午特意吩咐针线房边缘都需要细细包绒,她和柳下时序一人一个,还让绣娘在她自己的护腕内侧绣了个极小的“序”字,想着往后练剑戴上,便不会再磨破掌心了。
霓云月迟踩着薄雪往偏院走去,想去找一下柳下时序。
刚拐过抄手游廊,离院门还有数步,院里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钝响,像重物重重砸在青砖上。
紧接着,窗纸上映出两道交错的人影,一高一矮,伴着极轻的兵刃磕碰声,闷得像隔着一层棉絮,不过数息便骤然停了。
霓云月迟心头猛地一紧,指尖攥得锦布包皱了起来。
是刺客?还是柳下时序出了意外?
不及细想,她快步冲到正屋门前,一用力便推开了房门。
屋里烛火摇曳,梨木椅倒在地上,碎瓷片散了一地,冷茶漫得青砖上到处都是。
柳下时序跌坐在地,右手按着左臂,额角渗着细汗,屋中四下空荡荡的,哪里有第二个人的影子。
“阿序!”霓云月迟快步蹲下身扶住她的胳膊,话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慌意,“怎么回事?我明明看见窗上有两个人影,是不是有人闯进来了?”
柳下时序抬眸看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复杂,转瞬便压得无影无踪。她借着霓云月迟的力道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灰,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没什么。方才在屋里练桩功,岔了气站不稳,带倒了椅子。”
“岔了气?”
霓云月迟皱起眉。目光扫过地面,碎瓷是茶盏的残片,再扫过窗棂,窗纸完好,窗闩从里插得严实,瞧着不像是有人闯进来过的模样。
可她方才看得清清楚楚,是两道人影交错相击,绝非一个人的影子能映出来的。
她心里疑窦丛生,正想再追问两句,目光不经意扫过旁侧的案几。案上摊着半张信纸,墨迹尚未干透,边角处露出“爱人”“找到她了”几个零碎的字迹。
柳下时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神色微变。她缓步走到案边,拿起信纸慢慢折拢,指尖收得很紧,动作不快,却带着一股不容探究的疏离。折好后便塞进了袖中,妥帖得像什么都没露出来过。
“入府有些时日了,还没给家中师父去信。”她声音放得很平,听不出半分情绪,“想着写封平安信,免得师父挂心。”
霓云月迟看着她的动作,方才悬在嗓子眼的慌意,一点点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疑云。
寻常报平安的信,何必要藏得这样急?
但她也没再追问。指尖松了松攥皱的锦布包,从中取出两副叠得齐整的鹿皮护腕递过去,声音比方才淡了几分:
“特意让针线房做的熟鹿皮,练剑时卸力防滑,咱们一人一个。”
柳下时序垂眸看向自己掌心,上面布满薄厚不均的老茧,是常年握剑握枪磨出来的,本就用不着这般细软的物件。
可指尖触到鹿皮温软的肌理,又对上霓云月迟还带着点余慌的眼,她终究是接了过来,低声道了句谢。
霓云月迟没多留,只叮嘱了两句,便转身出了屋。走出西偏院院门时,她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那扇亮着烛火的窗。
风卷着雪沫掠过窗纸,晃得烛影明明灭灭。方才那道一闪而过的第二人影,案上那半封藏着“爱人”二字的信,还有柳下时序转瞬即逝的慌乱,像一根细而锐的针,悄无声息扎进了她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