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过后,霓云月迟一连几日没露面。柳下时序倒也没闲着,初八接了桩寻人的悬赏,初九又追了个欠债的跑了两天。
初十傍晚从衙门回来,她推开客栈房门,桌上还搁着霓云月迟上次带来的芝麻糖,吃剩下半包。
她突然发现自己又在等人。这让她有些不安。
正月十二那日,她结完年节最后两桩悬赏,回到客栈刚倒了杯凉茶,门口的光线被人挡住了。
“柳姑娘,早啊。”
霓云月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油纸包。她跨进来往桌上一搁,是芝麻糖。
自己在柳下时序对面坐下,托腮看着她,杏眼亮晶晶的。
“十一那天我溜出来了,来客栈找你,你不在。”
“接了个悬赏,追到城外去了。”
“我知道。”霓云月迟语气随意,“我把酱牛肉搁柜台了,你吃着没?”
柳下时序忽然顿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霓云月迟。
“吃了。”她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怎么知道带酱牛肉。”
霓云月迟正在往嘴里塞芝麻糖,含含糊糊地说:
“上回在醉仙楼,你夹酱牛肉夹得最多了。”说完又去掰下一块芝麻糖。
柳下时序却忽然沉默了。
那天在醉仙楼,她满脑子都是怎么从霓云月迟嘴里套出师承的线索,根本没注意到霓云月迟在数她夹哪道菜。而霓云月迟不但数了,还记住了,还专门带了。
“……多谢。”
柳下时序说。两个字,很轻。霓云月迟摆了摆手,继续吃她的糖。
两人就这么坐了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霓云月迟忽然偏头看她。
“对了,上次说商队的事要年后才定,有消息了吗?”
“还没。管事的还没回城。”
霓云月迟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窗外货郎的叫卖声拖得又长又亮,她听了一会儿,正要开口,柳下时序却先她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糙纸,搁在桌上推过来。
“推荐信。王捕头写的,给北边商队的管事。信上说我在本地衙门接过不少悬赏,擒过山匪,追过逃债的,管事看过这封信,大概率会用我。”
柳下时序顿了顿,继续说:
“不过我还没送去。”
霓云月迟拿起那张糙纸展开。字迹是王捕头的,字迹潦草,落款盖了衙门的印,红泥鲜亮。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信折好推回去。
“怎么不去?”
柳下时序没有回答。她把信收进袖中,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窗外货郎的叫卖声远了,客栈大堂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霓云月迟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嘴角翘了一下。
“我有个主意。”
柳下时序抬眼。
“你想不想来云府住一阵子?”
霓云月迟转回头,杏眼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日光,说:
“府里的护院年节下辞了两个回老家的,我爹正琢磨着再找人手。你若是肯来,聘你做我的教习师父,吃住都在府里,月钱肯定比衙门的悬赏强。”
她把话说完,又补了一句:“当然,主要还是我想天天找你练功。”
柳下时序沉默了一会儿。
“……好。”
霓云月迟眼睛亮了,折扇往掌心一敲:
“那就这么定了。住处我来安排,偏院空着好几间。”
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糖屑,走到门口又回头,提高音量说:
“你爱吃什么?我让厨房提前备着。”
“都可以。”
霓云月迟弯起眼睛,转身走了。柳下时序坐在桌边,面前是一碟吃了一半的芝麻糖和两杯凉了的茶。
入云府。能见到霓云月迟的师父,能确认那人到底是不是师娘,这是她一直等的机会。
可她此刻答应这件事,脑子里想的已经不全是查线索了。那封推荐信还揣在她袖中,没有送出去,以后大概也不会送出去了。
两日后,柳下时序搬进了云府偏院。
院子不大,胜在清静。墙角一株老梅还没谢,雪压在枝上,偶尔簌簌地往下落。
赵嬷嬷头天来送了褥子和茶具,又仔仔细细问了她爱吃甜的还是咸的,第二天窗台上便多了一碟桂花糕,用细纱布罩着,揭开来还带着蒸笼里的热气。柳下时序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拿起一块咬了。甜的。
霓云月迟每天清早都来。有时候手里拎着油纸包,有时候青苇跟在后面端着食盒,食盒盖子一掀,里面不是蒸饺就是糯米糕,都是底下灶上刚出锅的。
柳下时序教她一个时辰,两人多半是在偏院后头那片青砖地上过招。霓云月迟的扇法越来越刁,有几招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却偏偏好使。
柳下时序接了她一记斜刺,点了下头说这招可以,霓云月迟便弯起眼睛,接下来一整天都心情很好。
练完功,霓云月迟往石桌上一坐,开始讲自己这几天的闲事。说昨天在街上看见个耍皮影戏的,说东市新开了一家布庄,说她爹讲今年漕运水路的税又涨了。
柳下时序坐在对面,多数时候只是喝茶,偶尔“嗯”一声。但霓云月迟每次来的时候,桌上那壶茶一定是热的。
有一回霓云月迟指着她左臂上一道淡了的旧疤,问怎么弄的。
“追贼人的时候被飞镖擦的。”
霓云月迟沉默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说:
“我今晚给你带点药膏来上上药。”
柳下时序应着:“好。”
晚上,淡绿色的药膏涂在旧疤上凉丝丝的。霓云月迟低着头抹药,抹得很仔细,从疤痕的边缘一点一点往里涂,涂完了又对着那条疤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瓶盖拧上,推到她面前。
“每天抹一次,别偷懒。”
那瓶药膏后来搁在柳下时序的窗台上,旁边是那支素银簪子。
有一天傍晚,霓云月迟来的时候脸色不怎么好看。她没像往常那样一坐下就开口,而是先把扇子搁在石桌上,然后坐下来,把袖子往上一捋。
小臂上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磕的,不严重,但在白净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城南那个钱家的少爷,”她说,“今天又来了。我没去正厅,在后院练功。结果他不知怎么转到后院来了,看见我在舞扇子,非要伸手来拿我的扇子要看看。我用扇子敲了他手背。”
“敲得重吗。”
“不重,够他缩回去。他就有点挂不住脸,甩袖子走了。”
霓云月迟把袖子拉下来,语气很淡,但她的手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扇柄上那条深灰色的扇坠,指腹一遍一遍地捻着绳结上的纹路。
柳下时序看着霓云月迟手上的红痕,说:
“下次他再来,小姐直接喊我便是,我一定第一时间到你身边”
霓云月迟扑哧笑出声,说:
“行,这话我记着了。”
入府第五日,午后落了小雪。
霓云月迟被云夫人叫去前厅试新衣裳,偏院里只剩柳下时序一个人。她把剑刃磨到能映出自己的双眼。然后她搁下剑,沿着回廊往西北角走。
这些天她每天清早陪霓云月迟练功,傍晚看她坐在石桌旁吃点心,夜里躺在偏院的木榻上听见更夫敲过二更,她一直在等。
等一个最自然的时机,等自己看起来只是随意走走,等那道月洞门后面的秘密自己露出痕迹。
因为霓云月迟跟她说过,教她武功的阮师父不住在府里,每旬来三次,逢三、七、十的日子过来,教完便走。如果她当天没空的话,阮师父也会来云府内练功。
柳下时序记下了。她在云府住了五天,等到今天——正月十七,正是阮师父来府授课的日子。
雪下得很轻。她沿着回廊走,绕过假山,穿过月洞门。越往西北角越安静,正厅那边的喧嚷和丫鬟们的脚步声都远了。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是极轻,极稳的兵器破风的声响,这个节奏她太熟悉了。
她停住了。
月洞门后是一片小小的空地,青砖铺得不平,角落里堆着几摞旧瓦。
一个人正背对着她站在空地中央,一身深色布衣,发髻上只插了一根素木簪。她手里握着一柄普通的剑。
剑尖在雪中划过,带起的劲风将地上的雪末卷起来,在空中散成一小团白雾。
柳下时序没有动。她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按紧了腰间的剑柄。那个背影,有些眼熟。
她看了很久。眼前这个人的身量似乎比记忆中矮了些,肩也比记忆中窄。
六年前她最后一次见到师娘时,自己才十五岁,个子还没长开。
十五岁的记忆套在二十一岁的眼睛上,什么都可能是对的,什么也都可能是看走了眼。
况且眼前这个人握剑的方式,这人的手腕却更松。
阮秋收剑而立。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了偏头。但没有转身,只是站了一瞬,然后把剑搁在兵器架上,弯腰去收拾散落在地上的几根枯枝。
缓慢地,一根一根地捡,捡完了直起身,抱着枯枝走进屋里。那道深色的背影在门后消失了,门帘落下来,遮住了所有。
柳下时序松开了剑柄,她站在原地,直到那扇门的门帘不再晃动,才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她的脚步很稳,和来时一样。穿过第二道月洞门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抬手扶住旁边的墙。青砖冰凉,雪水从砖缝里渗出来,沾湿了她的掌心。
她分辨不了。如果那个人不是师娘,那她找师娘就又没头绪了。
她把脸埋进另一只手里,她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按紧了腰间的剑柄。
偏院里很安静。雪落在院中的石桌上,积了薄薄一层,盖住了霓云月迟早上喝剩的半杯茶。
柳下时序在石凳上坐下,把剑横在膝上,她坐了很久。雪落在她肩头,落在狼裘的毛领上,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她没有去拂。
霓云月迟试完衣裳跑来找她,一进院门就看见一个人坐在石桌旁,从头到肩落满了白。她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你怎么坐在这里?下雪了不进屋?”
柳下时序抬起头。霓云月迟站在她面前,新衣裳还没换下来,是一件月白的窄袖褙子,领口上绣了一圈银线缠枝纹。竹簪歪了一点,大约是刚才跑过来的时候蹭的。
她伸手去拍柳下时序肩上的雪,手指擦过狼裘的毛领,凉凉的,又缩回去。
“小姐。”柳下时序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霓云月迟在她对面坐下,石凳上的雪沾湿了她的裙摆。她的语气放得很轻,问道:
“怎么了?”
雪落在两个人之间,柳下时序望着她,望着那双杏眼里映着的漫天飞雪,望着她发间那支自己削的竹簪,望了很久。
“……没什么,抱歉。”
霓云月迟看了她一眼。也没有再追问什么。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雪,往院门口走了一步又回头。
“明天早上我来练功,你别又坐在这里淋雪。再让我看见你淋雪,我就把你屋里的茶壶端走,不让人给你送点心了。”
柳下时序点了点头。霓云月迟转身走了,竹簪在她发间晃了一下,月白的背影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被雪幕遮住了。
柳下时序在石凳上又坐了很久。直到雪停了,直到院中石桌上的积雪从薄薄一层变成能映出月光的厚度,她才站起来,走回屋里。
她把冷枪靠在床沿顺手的位置,剑挂在床头的钉子上,然后在床边坐下。
窗外雪光映进来,照在床沿那只深灰色的护腕上。护腕内侧那个歪歪扭扭的“序”字贴着腕骨,被脉搏一下一下地顶着。
她闭上眼。脑子里一半是霓云月迟方才那句“再让我看见你淋雪,我就把你屋里的茶壶端走,不让人给你送点心了”,另一半是月洞门后那个收扇而立的背影,那把泛黄的破蒲扇,和六年前那句“你再惹你师傅生气,阿序就吃不到我做的糕点了”。
两条路撞在一起。
她睁开眼,望着屋顶的木梁。木板很旧了,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东头爬到西头,像是早就裂开过,又被人用灰泥补上了。她望着那道裂纹,很久没有动。
她忽然坐起身,从枕下抽出那张糙纸,是王捕头写的推荐信。信上的字迹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清晰,落款的红印已经有些褪色了。
她把信放在膝上,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过床头那盏油灯,掀开灯罩,将信纸的一角凑到火苗上。
火焰从纸边舔上来,很快便吞没了整张纸。信在火里蜷缩、变黑、碎成一片片灰烬,落在床前的青砖地上。
她看着最后一点火光熄灭,把那盏油灯搁回去,重新躺下。
灰烬的味道在屋子里弥漫了一会儿,被窗缝里渗进来的雪气冲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