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万家灯火。
柳下时序在客栈里待了一整天。掌柜的去城南亲戚家过年了,只留了个伙计看门,入夜后端了盘饺子给她,说是灶上现包的,多出来的,顺手。
柳下时序接过道了谢,一个人坐在大堂角落里吃。饺子皮有点厚,蘸了醋倒也吃得下。客栈里只剩她一个住客,伙计在柜台后面打盹,烛火跳了跳,把影子投在墙上,一摇一摇的。
外面爆竹声不断,整条街都在响。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笑声尖尖细细地穿过门板。柳下时序吃完饺子,把盘子送回灶房,便回了自己房间。
她点上油灯,把冷枪横在膝上,拿块旧布慢慢擦枪尖。枪尖早就擦亮了,她只是找点事做。爆竹声一阵密过一阵,她擦完枪尖又擦枪杆,擦完枪杆又去擦剑,把剑刃从鞘里抽出来,对着灯光看了看,没什么可擦的,又插回去。
后来她索性不擦了。灯也没吹,就那样靠在床头,望着窗外一明一暗的火光出神。
这是她独自过的第四个除夕。从前在师门的时候,每年除夕师父都会多做几个菜,师娘在的时候会做酱牛肉,咸得要命,她和师父谁也不敢说。后来师娘失踪了,师父还是会做酱牛肉,还是咸得要命。再后来她也离开了师门,四处找师娘的下落。
除夕就成了一个普通的日子,或是客栈里待着,或是赶路途中在荒庙里凑合一夜。去年除夕她在荆南一个渡口等船,码头上只有她和两个挑夫,挑夫生了堆火,分了她半条烤鱼。她坐在火边,就着江风吃鱼,吃完就算过了年。
今年不一样。今年她的房间里堆着另一个人送来的东西。窗台上搁着那支素银簪子,床沿上挂着那只深灰色的护腕
满脑子都是霓云月迟说“过完年我还来找你”,柳下时序靠在床头,望着窗外被爆竹声震得一闪一闪的雪光。她说的是过完年,什么时候算是过完年?初一是过完了,初五是过完了,还是十五上元节才是过完了?她发现自己正在琢磨霓云月迟随口说的一句话,琢磨得还挺认真。
窗外爆竹声骤然密了起来,大约是到了子时。柳下时序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硝烟味和雪沫。
街上有人在喊“过年了”,远远近近的,接着又是一阵密集的爆竹声,噼里啪啦地响了好一阵才渐渐稀疏下去。她望着远处那些贴了春联的门口、挂了红灯笼的屋檐,在雪夜里明明灭灭。她站在窗前,直到爆竹声彻底歇了,直到街上最后几盏灯笼也灭了,才关上窗,重新坐回床头。
新的一年了。她没有许什么愿,毕竟江湖人不兴这个。但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快得她自己都没抓住:不知道霓云月迟这会儿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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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云府。
霓云月迟正在院子里放烟火。
“小姐,您别离那么近,火星子溅到袖子上会烧出洞的。”
绿萝站在廊下,一边说一边往前迈了半步,随时准备冲上去拍火星。
青苇站在另一边,手里端着个铜盆,盆里装了半盆水,显然是预备着万一烧起来赶紧泼。她已经不是头一回这么干了。
去年霓云月迟放烟火把廊下的竹帘子点着了,前年烧了赵嬷嬷晾在院子里的被面,再往前数还有好几桩,青苇已经养出了条件反射,一看见小姐手里有火星就自动端起水盆。
“知道啦知道啦。”
霓云月迟嘴上应着,手里那支烟火喷得正欢,银色的火星嗤嗤地往外冒,把她白金色的长发映得一明一暗。
她今天穿了件朱红绣金的新袄子,发间只插了那支竹簪,是柳下时序送的那支。
烟火燃尽了最后一颗火星,灭了。霓云月迟摇了摇那根光秃秃的细竹签,回头喊:
“再给我一根!”
绿萝正要开口说“小姐您已经放了六根了”,云夫人的声音从正厅门口传过来:
“阿迟,进来吃饺子了。”
霓云月迟把竹签往绿萝手里一塞,提着裙子跑进正厅。
云老爷和云夫人已经入了座,桌上摆着满满一桌年夜饭,都是云府厨房的拿手菜。赵嬷嬷站在旁边,正往桌上添一碟新出锅的春卷,看见霓云月迟跑进来,赶紧往旁边让了让:
“小姐慢些,地上滑。”
霓云月迟在桌边坐下,先给云老爷和云夫人各夹了一个饺子,然后才给自己夹。云夫人看她吃得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让她慢些。云老爷端着酒杯,看着妻女,眼角皱纹里都是笑意。
吃完年夜饭,一家人在正厅里守岁。云夫人靠在软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云老爷说着年后布庄要进的新料子和漕运码头的几笔账。
霓云月迟坐在旁边,手里剥着橘子,耳朵听着爹娘说话,心里却在走神:客栈那种薄薄的门板能挡住多少冷风?柳姑娘今晚有没有饺子吃?应该是没有,那人连一碗带肉的面都舍不得加,怎么可能去买饺子。她应该会自己煮碗面吧?或者她不爱过年,早早就睡了也说不定。
“阿迟,”
云夫人忽然叫她
“想什么呢?”
“没有。”霓云月迟回过神来,把剥好的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母亲,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在想橘子挺甜的。”
云夫人接过橘子,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发间那支竹簪上停了停。头上素银簪子换成了竹簪,那支竹簪的手工不算精细,簪头的梅花雕得倒认真。云夫人什么也没问,只是把橘子放进嘴里,说确实甜。
子时的爆竹声响起来的时候,霓云月迟已经困得靠在云夫人肩上打盹了。绿萝过来扶她回房,她迷迷糊糊地站起来,走了一半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院墙外的方向,然后打了个哈欠,继续往自己屋里走。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透,街上已经有了稀稀拉拉的脚步声和开门营业的吆喝声。
柳下时序醒得早,和往常一样练了半个时辰的枪,然后坐在大堂里吃早饭。伙计端上来一碗热腾腾的饺子,说是掌柜走之前特意交代的,大年初一的饺子,不收钱。柳下时序道了谢,低头吃着。
一个小孩从门口跑过去,手里举着个红包,另一个小孩在后面追,两个人笑闹着跑远了。客栈斜对面的铺子门口,一个妇人正在往门框上贴福字,旁边的小女孩踮着脚举糨糊碗,妇人贴好一个低头亲了小女孩一下,小女孩咯咯地笑。
柳下时序收回目光,把最后一个饺子塞进嘴里。除夕过了就是初一,初一是拜年的日子。她和往年一样,没什么人需要拜年,也没什么人会给她拜年。她把碗送回灶房,准备回房间擦枪——昨天的枪其实已经擦得很亮了,但反正也没什么事。
刚走到楼梯口,客栈门口的光线忽然被一道人影挡住了。
她回头。
霓云月迟站在门口,逆着光,穿着那件朱红绣金的新袄子,青绸伞斜背在身后,手里拎着个食盒。帷帽没戴,黑棕色的长发用那支竹簪松松挽了个髻,大约是跑得急,几缕碎发从髻里散出来,贴在鬓角。她冲她扬起下巴,杏眼弯弯。
“柳姑娘,过年好啊。”
柳下时序站在原地,手还搭在楼梯扶手上。她想起昨晚自己琢磨的那个问题——霓云月迟说“过完年”到底是什么意思。现在答案就站在门口,穿着红衣,拎着食盒。
“云姑娘。”她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拜年啊。”
霓云月迟把食盒往桌上一放,理直气壮:
“我爹让我去给城东的王掌柜拜年,顺路过来看看你。先说明,这不是专程,是顺路。”
柳下时序看了一眼食盒,里面大概有三层,沉甸甸的,盖子边缘还冒着热气。
她又看了看霓云月迟额角没擦干的细汗。城东在相反的方向。她没有拆穿,只是在桌边坐下,看着霓云月迟揭开食盒盖子。
“饺子是府里早上现包的,猪肉白菜馅的,你尝尝。”
霓云月迟把筷子递给她,自己在对面坐下,说:
“年糕煎过了,蘸白糖吃。甜的那些就不用介绍了,你上回都吃过。”
柳下时序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比昨晚客栈那个白菜馅的好吃得多。她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霓云月迟托腮看着她吃,嘴里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轻快。
“今天街上可热闹了。”
霓云月迟自己拿了一块年糕,没蘸糖就这么咬着吃了,说:
“卖糖人的老伯捏了一条龙,这么大——”
她用手比了个夸张的尺寸,嘴里依旧滔滔不绝:
“还有个人在巷口耍猴,猴子穿着红肚兜,会给人作揖。”
柳下时序听着,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才开口:“那你怎么没去看?”
“顺路嘛。顺路来看你,看完再去看。”
霓云月迟吃完年糕,把手指上的糖粉在帕子上蹭了蹭,是那块靛青色的帕子。她蹭完又仔细叠好塞回袖中,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好了,我先走了。饺子趁热吃,年糕凉了就不脆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杏眼弯弯:
“对了,王掌柜那边我还得去一趟,下午就不顺路了。明天……明天也不知道顺不顺路。”
说完她就走了。朱红的身影在雪地里拐了个弯,被爆竹声和街上的喧嚣吞没了。柳下时序坐在桌边,面前是一碟饺子和一盘年糕,还有那句“明天也不知道顺不顺路”。
初二,霓云月迟顺路来了。
初三,她也顺路来了。带了一包芝麻糖。
初四,她还是顺路来了。带了一盒蜜饯,说是家里亲戚送的,她不爱吃酸的,放着也是放着。柳下时序尝了一颗,酸得皱了皱眉,霓云月迟笑得前仰后合。
初五,她没来。柳下时序倒也没闲着。年节下城里人多手杂,衙门口贴出了两张新悬赏,一张是城北庙会的扒手团伙,一张是西市那边有人趁夜翻墙偷了好几家商铺。柳下时序接了西市那张,蹲了一整夜,天亮前把人逮住了。交到衙门领了赏金,衙役给她倒了杯热茶,说大过年的还出来干活,辛苦辛苦。她喝了茶没说什么,把赏金揣进怀里。
初六,柳下时序去了一趟城西校场,绕着木桩走了几圈,没人。中午去面摊吃了一碗素面,也没有“顺路”的身影。她吃完面回客栈,路过那棵老槐树,多看了两眼,没有背靠树干等她的人。
回到屋里就是把几件衣服叠了又叠。她告诉自己霓云月迟大概是被家里的事绊住了,初五是迎财神的日子,云家做生意的,肯定比平时忙。当她发现自己在等人,而且已经习惯了等。这让她有些不安。
初七午后,柳下时序坐在大堂里喝茶,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霓云月迟站在门口,依旧是那身墨色短打,长发染成黑棕,手里拎着个油纸包。
“柳姑娘,早啊。”
柳下时序放下茶杯。
“今日又是顺路?”
“今日不是。”
霓云月迟走进来,把油纸包搁在桌上拆开——芝麻糖。她把糖往柳下时序面前一推,自己在她对面坐下,托腮看着她,杏眼里带着一种明晃晃的笑意,说:
“今日是专程来的。好几天没见了,来看看你是不是还在。”
“在的。”
霓云月迟弯起眼睛,自己拿了一块芝麻糖塞进嘴里。
“那就行。”
柳下时序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然后抬眼看向霓云月迟。霓云月迟正低头咬芝麻糖,腮帮子鼓鼓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柳下时序放下手里的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窗外是正月初七的日光,淡金色的,落在客栈大堂的木桌上。街上爆竹声已经歇了,但孩子们还在巷子里跑来跑去。
霓云月迟吃完了芝麻糖,开始说自己这几天都去了哪里、吃了什么、家里来了多少亲戚、她娘又给她做了几件新衣裳。柳下时序听着,偶尔应一两声,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喝茶。但她没有催霓云月迟,也没有提醒她时辰不早了。她把茶壶又续了一遍热水,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霓云月迟倒了一杯。
霓云月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说:
“对了,我爹那天还问起你。”
柳下时序的手顿了一下。
“问我?”
“嗯。就上次那个擒了山匪的江湖女子,他问我有没有再见过。”霓云月迟语气随意,“我说见过,人挺好的,武功也好。”
柳下时序没有说话。霓云月迟又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搁下,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芝麻碎屑。
“好了,走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冲柳下时序弯了弯眼睛。那双杏眼里映着正月午后的日光,亮得有些晃眼。
“改天,改天我再来。”
柳下时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在大堂里站了片刻。然后她走到柜台前,跟伙计借了纸笔。纸是记账用的糙纸,笔是秃了尖的旧笔,她在桌上铺开,想写点什么,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最后只写了几个字。她把纸折好,上楼回了自己房间,将那张糙纸被她夹在枕边那本翻旧了的悬赏册子里。
窗外的日光正慢慢偏西。柳下时序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将那张纸从册子里抽出来看了一眼,折好塞进枕下。算了。等下次她来的时候再说,也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