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雪后初晴。
霓云月迟来的时候,柳下时序正在客栈后院练枪。枪尖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道弧线,积雪被挑起,在空中散成一片白雾。
她听见脚步声,枪势一收,回头看见霓云月迟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个油纸包,冲她扬了扬。
“柳姑娘,早啊。”
柳下时序将枪往地上一拄,她以为霓云月迟至少要隔上三五日才会再来。
“云姑娘今日又路过?”
“不是路过。”
霓云月迟走进院子,将油纸包搁在石桌上拆开,是几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她没抬头,继续说:
“专程来的。上回你说欠我一顿,怕你忘了,来提醒提醒你。”
柳下时序看了她一眼,将冷枪靠在墙边,走过去坐下。霓云月迟推了一个包子到她面前,自己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这家的皮薄馅大比校场那家的烤饼好吃。
柳下时序咬了一口,确实是比她平日里吃的那些干粮热乎得多,也香得多。
“柳姑娘,你之前跟我说北边的风像刀子,南边的海是绿色的。”
霓云月迟吃完一个包子,托腮看她,言语间充满好奇:
“还有没有别的?你走过那么多地方,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见闻?”
柳下时序嚼完嘴里的包子,想了想。
“有一年大雪,在江北见过一整片结了冰的江面。冰层底下能看见鱼在游,岸边的芦苇全白了,风一吹,苇花和雪一起飞,分不清哪是雪哪是苇。”
她顿了顿,“那天江边只有我一个人,站了很久。”
霓云月迟听着,好一会儿没说话。她见过雪,也见过结冰的池塘,但一整条大江冻成冰,冰底下还有鱼在游,她没见过。苇花和雪一起飞是什么样子,她也没见过。
她发现自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真好。”
她把凉了的包子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好了,今天的包子算我请你的。你还是欠我一顿。”
柳下时序抬头看她,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好。”
霓云月迟走后,柳下时序收拾石桌上的油纸包,发现油纸底下还压着一样东西。
一只深灰色的粗布护腕,针脚不算精细,但料子结实,大小刚好。护腕内侧用颜色稍浅的线绣了一个极小的“序”字,歪歪扭扭的,大约是绣的人拆了几回才绣成。
柳下时序拿着那只护腕,在院子里站了许久。她把护腕套在右手腕上,大小刚好,刚好遮住袖口磨出的毛边。
她低头看了片刻,转身回了房间,从旧包袱里翻出一样东西——一块靛青色的帕子,是她有一年在南边一个海边小镇的集市上买的。
料子不算贵重,但染的颜色极好。买的时候只是觉得好看,放在包袱里一直没舍得用,压了这么久,颜色还是鲜亮的。
她把帕子对着窗外的雪光照了照,叠好,放在枕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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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七午后,霓云月迟刚从云府的高墙上翻过来,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街对面的老槐树下。
柳下时序背靠树干,手里握着那杆冷枪,狼裘的毛领子在风里微微飘动。
霓云月迟脚步一顿——这还是头一回,柳下时序主动来找她。
“柳姑娘?你这是在等我?”
柳下时序从袖中取出那块靛青色的帕子递过去。
“回礼。”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
“你送我护腕。”
霓云月迟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手指在帕面上轻轻摩挲着,帷帽下看不清表情,但摸了很久都没放下。她把帷帽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亮晶晶的杏眼,嘴角压都压不住。
“柳姑娘,你这两天没去衙门等悬赏,就在忙这个?”
柳下时序没有回答,只是将冷枪往肩上一扛,转过身去。
“走。”
“去哪?”
霓云月迟正疑惑着,柳下时序便给出了回答:
“去校场,今日那边人少。”
霓云月迟把帕子仔细叠好塞进袖中,快步跟上去。走过长街时她又忍不住掏出来边走边看,柳下时序用余光看着霓云月迟的小动作,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她自己估计没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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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五,客栈内。
柳下时序先从怀里摸出一支竹簪递给霓云月迟。这是她自己削的,用的就是校场边老槐树上掉下来的枯枝。
竹簪打磨得很光滑,簪头雕了一朵小小的梅花,刀工不算精细,但每一片花瓣都削得认真。
霓云月迟接过来看了半天,当场把头上那支素银簪子拔下来换上了这支竹簪,然后歪头问她:
“好不好看?”
柳下时序看了一眼,垂下眼帘:
“还可以。”
“还可以!?”
霓云月迟把竹簪又往发间拢了拢。左右转了转头,让柳下时序看仔细。
柳下时序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拿茶壶。霓云月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隔着杯沿看见她低头倒茶的侧脸,嘴角弯了弯。
还可以就还可以吧。她知道这人嘴里从来不说好听的,但每次她来,桌上总有热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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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离除夕还有两天。
街上家家户户贴了春联,铺子门口挂起红灯笼。
霓云月迟拎着食盒到客栈时,柳下时序正在后院练枪。枪尖在雪地上挑出一道长长的弧线,积雪被劲风卷起,在夕阳下碎成一片金色的雾。
“别练了别练了,过来吃东西。”
霓云月迟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放,揭开盖子,六碟点心摆出来,甜香混着冷空气扑了满脸,随后抬起头说:
“快过年了嘛,给你带了点年货。每样都尝尝,看看哪个好吃。”
柳下时序将枪靠在墙边,走过来坐下。她的目光在六碟点心上扫了一遍,每一样都看了,然后夹了一块枣泥糕放进嘴里。
霓云月迟坐在对面托腮看着她,嘴里不停地介绍每一样点心的来历。枣泥糕是府里做了二十年的老师傅的手艺,松仁糖是新来的师傅做的她觉得比之前那个好……
她说到兴头上,没注意到柳下时序已经放下了筷子。
等她说完桂花糯米藕的糯米要泡几个时辰才够软糯,柳下时序才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霓云月迟面前。
是一条扇坠。编绳用的是深灰色的线,编得细细密密的,坠脚处打了一枚梅花结,五片花瓣收得紧实利落,每一瓣的绳圈都一模一样。
霓云月迟话音一顿,低头看了看那条扇坠,又抬头看了看柳下时序。
“给我的?”
“过年礼物。”柳下时序语气平淡,“你那把折扇上正好缺一个。”
“你自己编的?”
“嗯。”
柳下时序已经重新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糯米藕,语气平淡。
霓云月迟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折扇。她把扇子抽出来,将扇坠仔仔细细地系在扇柄上。
扇坠垂下来,深灰的绳色和扇骨的冷光配在一起。霓云月迟低头看着那条扇坠,杏眼弯起。
“这个我很喜欢。”
她说得很轻。
柳下时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霓云月迟正低头拨弄扇柄上那条新坠子,夕阳照在她侧脸上,将她微微翘起的嘴角映得格外柔和。
柳下时序低下头继续吃那块桂花糯米藕,嚼得很慢。
夕阳从老槐树的枯枝间漏下来,落在石桌上,也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
霓云月迟还低头摆弄扇坠,没注意看。倒是今日跟着小姐一道来的青苇,站在院门口远远望了一眼,心里嘀咕了一句:柳姑娘的耳朵怎么红了。
霓云月迟将扇子合拢,小心翼翼地塞回腰间,然后从食盒里夹了一块松仁糖放进柳下时序碗里。
“尝尝这个,比枣泥糕还甜。”
她自己也塞了一块,腮帮子鼓鼓的,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霓云月迟背上青绸伞。
“柳姑娘。”
柳下时序抬起头。
霓云月迟站在院门口,帷帽下露出的杏眼亮晶晶的,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散,但语气笃定。
“过完年,我还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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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下时序一个人坐在客栈房间里。夜色已深,窗外偶尔有零星的爆竹声,远远近近地响着。
她没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床沿上那只每天都戴的深灰色护腕。
霓云月迟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她的生活里塞东西。吃的、穿的、用的,每一件都是亲手递过来的。
而她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往对方手里塞东西。那是忍不住的。
她来这边原本是为了找师娘,她接近霓云月迟是为了查线索。可现在她大半夜不睡,对着一盏油灯编一条扇坠,只是因为想看她挂在扇子上是什么样子。
柳下时序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编绳勒出的细痕,将戴着护腕的手慢慢攥紧,又松开。窗外又飘起了细雪,爆竹声比方才更密了些。
她想起师娘最后一次教她练功。那天师娘难得没有笑,临走前摸了摸她的头,说“阿序,你要好好的”。那是她最后一次听到师娘的声音。
窗外雪落无声。柳下时序望着窗外,将戴着护腕的手按在桌沿上,指尖慢慢收紧。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夜风被挡在外面,可那爆竹声、雪落声、还有方才院门口那句笃定的“过完年我还来找你”的声音还在。
她闭上眼,知道自己今夜大概是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