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四,午后飘起了细雪。
霓云月迟翻出云府后墙时,雪才刚刚开始下。她照例先钻进那间旧柴房,素衣布裙,帷帽往头上一戴,确认看不出破绽,她这才从后巷拐出去,一个人上了街。
雪下得不大,细得像筛过的盐末,落在青石板上就化了。
街上的摊贩比晴天时少了一半,剩下几个撑着油布伞的,缩在屋檐下守着摊子。
霓云月迟在府里闷了两天,先生讲的《礼记》都快把她的耳朵磨出茧子了。
赵嬷嬷盯她盯得紧,大约是上回溜出去被先生告了状,云夫人虽没说什么,但默许赵嬷嬷多留了几个心眼。
霓云月迟今天就从后门大大方方走出来的,反正她跟绿萝说了“去去就回”,也不算撒谎。
拐过街角时,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街尾那家不起眼的面摊,撑着一张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油布棚子,棚下摆着三四张矮桌。柳下时序就坐在最靠里的那张桌子前,面前摆着一碗素面,正低头吃面。
霓云月迟停下了脚步。
隔着半条街,隔着细细的雪幕,她看见柳下时序吃面的样子,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她今天只穿了件半旧的夹袄,袖口磨出了毛边。那杆冷枪不在身边,只有腰间那柄剑搁在桌沿上,剑鞘上沾了几片雪。
霓云月迟注意到她碗里的面——清汤寡水,连个荷包蛋都没加。然后她又看见柳下时序放下筷子,从怀里摸出钱袋,打开看了一眼,又收回去,然后继续低头吃面。
霓云月迟站在街角,帷帽下的杏眼眨了眨。
她想了想,没有走过去。而是转身进了旁边的糕点铺子,买了两包桂花糕,又拐到隔壁的烧腊摊子,切了半只酱鸭用干荷叶包好。然后她才摘了帷帽,大大方方地走过去。
“柳姑娘。”
柳下时序抬头,看见霓云月迟从雪里走过来,手里拎着两包东西,帷帽夹在腋下。她愣了一下,筷子顿在碗边。
“云姑娘?”
“路过。”霓云月迟说得脸不红心不跳,在她对面坐下,将手里的干荷叶往桌上一摊,“看见你在,顺便搭个桌。”
她一边说一边把酱鸭推到桌子中间,又把桂花糕的纸包拆开,取了一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这家的桂花糕不错,你尝尝。”
柳下时序看了一眼满桌子突然多出来的东西,又看了一眼霓云月迟,这人嘴上说着“路过顺便”,手上却在不停地往她面前推吃的。
她沉默了一瞬,夹了一片酱鸭放进自己碗里。
“……多谢。”
“谢什么。”霓云月迟又塞了一块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说话都含含糊糊:
“上回校场请你吃了烤饼,这回请你吃酱鸭。下顿该你请了。”
柳下时序看了她一眼。并没接话,只是低头吃面,将那片酱鸭在面汤里泡软了才送进嘴里。
霓云月迟托腮看她吃面,忽然觉得这人吃东西的样子很有意思,因为她很认真地对待每一口食物,不浪费,不着急。像是在外面饿过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柳姑娘这几天在忙什么?”霓云月迟随口问。
“等消息。”
“什么消息?”
柳下时序将嘴里的面咽下去,才答:
“托衙门的人留意了一桩差事。说是有个商队要往北边走,缺护卫。管吃管住,工钱比悬赏高些。”
霓云月迟嚼桂花糕的动作慢了一拍。往北边走,那岂不是要离开这座城?
她把嘴里的糕咽下去,又伸手去掰第二块,语气依旧随意:
“你打算去?”
“还没定。”
柳下时序将碗里最后一口面吃完,搁下筷子,语气里满是平淡:
“商队的管事回乡过年了,要年后才给准信。最快也是正月末的事。”
霓云月迟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她又拆开桂花糕的纸包,推了一块到柳下时序面前。柳下时序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来咬了一口。
雪又下大了一点。油布棚子边沿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偶尔有风吹过,雪末便簌簌地飘进来。
霓云月迟看着柳下时序吃糕的样子,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这个人武功那么高,在江湖上接悬赏,捉拿山匪,按理说日子不该过得这么紧巴。
可她上回说赏金要抽三成做文书费,又说商队护卫的工钱比悬赏高,合着那些打打杀杀的悬赏,到手根本没几个钱。那怪不得她的面里连一片肉都舍不得加。
“柳姑娘,”
霓云月迟将最后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她,说:
“你说商队的事要年后才定。那年前这段时间,你有什么打算?”
柳下时序接过那半块糕,沉默了一会儿。
“继续等。衙门偶尔会有小悬赏放出来,不挑活的话,隔三差五能接一两桩。”
“那要是没有呢?”
柳下时序没有回答。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着那半块桂花糕,捏得糕屑掉在桌面上。
霓云月迟看着她这个动作,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主意。但她没有立刻说出来,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雪。
“今天这顿不算请客,是顺路搭桌。但你欠我的下一顿还在。”
她将帷帽重新戴好,隔着垂纱冲柳下时序弯了弯眼睛,笑声格外动听:
“柳姑娘,记着啊。”
柳下时序也站起来,将佩剑往腰间一挂。她看了一眼桌上没吃完的酱鸭和桂花糕,霓云月迟已经把干荷叶重新包好往她手里一塞:
“拿回去,别浪费。”
柳下时序握着那包酱鸭,想说什么,但霓云月迟已经转身走了。
素色的背影在雪里渐渐变淡,帷帽的垂纱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一小截黑棕色的发尾。
柳下时序站在面摊的油布棚下,一手拎着酱鸭,一手握着剑鞘。
细雪落在她肩头,落在那件磨了毛边的夹袄上。
面摊老板探出头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姑娘,面钱还没结!”
柳下时序回过神,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桌上。
雪落在她眉骨上,化成一滴极细的水痕。
霓云月迟拐进巷口时,差点和迎面小跑过来的绿萝撞个满怀。
绿萝撑着伞,跑得气喘吁吁,一看见她就把伞举到她头顶,一边举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小姐!您说去去就回,这都去了大半个时辰了……”
青苇跟在她后面,手里抱着霓云月迟的披风,一看就是从府里追出来的。
霓云月迟接过披风裹上,乖乖让两个丫鬟一左一右夹在中间往云府走。
绿萝边走边絮叨:
“小姐下回出门能不能带个人,雪天路滑万一摔了怎么办,夫人方才问起小姐奴婢都不知道怎么答。”
霓云月迟听着,嗯嗯地点头,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她想起方才在面摊,柳下时序说商队护卫的工钱比悬赏高时,那种不经意间流露的复杂的语气。
霓云月迟忽然停下了脚步。
“小姐?”
绿萝回头看她。
霓云月迟站在雪里,帷帽下的杏眼亮了一瞬。
她想到一个主意。刚才在面摊上那还只是个模糊的念头,现在是一个已经成形了的、完整的计划。
“没事。”
她迈开步子,脚步比方才快了几分,语气也变得轻快:
“回府。”
青苇和绿萝对视一眼,快步跟上。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线淡金的日光,正好照在霓云月迟回家那条巷子的青石板上。
柳下时序回到客栈时,手里还拎着那包酱鸭。
她推开客房的门,将剑搁在床沿,狼裘搭在椅背上,酱鸭放在桌上。然后她坐下来,打开干荷叶,看着里面切得整整齐齐的半只鸭子。
她想起霓云月迟,那姑娘做这些事做得太自然了,自然到让人没法拒绝。每一件事都做得轻飘飘的,好像真的只是凑巧。
她撕下一块鸭肉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窗外雪光映进来,照在她脸上。她吃着酱鸭,忽然想起师娘做的酱牛肉——师娘手艺一般,每回做酱牛肉都咸得要命,师父总是面不改色地吃下去,当时她年纪小,忍不住,吃一口就皱脸,师娘就笑着骂她嘴刁。
她停下咀嚼的动作。然后慢慢把嘴里的鸭肉咽下去,将干荷叶重新包好,放在桌上。窗外雪停了,街上的叫卖声又渐渐响了起来。柳下时序望着那包酱鸭,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几下。
她来这座城是为了查线索,但霓云月迟这个人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她的计划外生长。
像一个她没预料到的变数,偏偏这个变数今天又来了。
柳下时序闭上眼睛,又睁开。她起身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残存的桂花味。远处的屋顶上积着薄薄的雪,城西校场的方向被几排房子挡住了,只能隐约望见那几棵老槐树的枯枝。
她望着那个方向,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着。半晌,重新坐回桌前。
桌上那包酱鸭还摊着,荷叶的香气混着酱料的咸甜味在屋里静静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