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一,天晴无风。
柳下时序在客栈里待了两天。这两天她没闲着,去了一趟衙门,把前些日子攒的几桩小悬赏结了。
等到第三天早上,她坐在客栈大堂里喝粥,筷子刚夹起一撮咸菜,客栈门口的光线忽然被一道人影挡住了。
她抬头。
霓云月迟站在门口,逆着光,依旧是那身墨色服装,黑发如瀑,青绸伞斜背在身后。她一手撑着门框,一手转着折扇,扇骨在指尖灵巧地翻了个花,冲她扬了扬下巴。
“走啊柳姑娘,那天在酒楼你可是答应了的。”
柳下时序把咸菜搁回碗里。
“答应什么?”
“校场。”
霓云月迟将折扇“啪”地一收,杏眼弯起,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你别想赖账”的理直气壮,说:
“你说改日,我替你定了日子——就今日。”
柳下时序沉默了一瞬。她以为那是客套话。江湖上的人说“改日再会”,十句里有九句是再也见不着的意思。
柳下时序已经习惯了把这种话当耳旁风,听过就算,从不往心里去。
上回霓云月迟把她的“酒肆之约”当真,直接找到客栈来请她吃饭,她就该知道这人不按江湖规矩来。现在又是第二次。
她放下筷子,看了霓云月迟一眼。这人站在客栈门口,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楚,但那个转扇子的手势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的笃定,就像是她根本就没想过柳下时序会拒绝一样。
“……好。”
柳下时序站起身,将佩剑往腰间一挂,说:
“走吧。”
霓云月迟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在前面。柳下时序跟在她身后,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背上那柄青绸伞上。
伞柄随着霓云月迟的步伐轻轻晃荡,伞柄末端的暗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她盯着那伞柄看了两息,将视线移开,脚下加快半步,与霓云月迟并肩而行。
从客栈到城西校场要走一炷香的工夫。两人穿过半座城,沿街的铺子都已开了张。
柳下时序注意到了。她发现霓云月迟对街市上的一切都有一种鲜活的兴趣,而且不像是没见过世面的好奇,而更像是那种明明已经看过很多次,但每次都还是觉得好玩的热乎劲儿。
这人翻墙出府,染发作假,跟江湖人打架,骨子里却不是真的想落草为寇。她只是喜欢这座城的热闹,喜欢外面的人,喜欢风吹在脸上不隔墙的感觉。
“柳姑娘,”
霓云月迟忽然开口,边走边侧头看她,声音轻轻的,“你这几天都在忙什么?总不会是天天在客栈里睡觉吧。”
“去了趟衙门,结了之前的两桩悬赏。又去铁匠铺修了枪尖。”
“悬赏?”霓云月迟来了兴致,“什么样的悬赏?”
“一桩是寻人,一桩是追债。”
柳下时序言简意赅,“寻人的已经找到了,追债的昨日下午也结了。”
“那你岂不是又有赏金了?”
霓云月迟将折扇往掌心一敲,语气里多了几分调侃,笑着说:
“上次那三个山匪的赏钱够花一阵子了吧,再加上这两桩……柳姑娘,那你可比我有钱。”
柳下时序没接这个茬。她沉默了片刻,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
“赏金要抽三成给衙门做文书费,到手的不多。”
霓云月迟闻言,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也怪不得她方才说起追债讨来的赏金时,语气里没有丝毫得意的味道,合着那点银子不过是勉强糊口罢了。
城西校场是个开阔的夯土场地,方圆约莫三十丈,四周围着几排歪歪扭扭的木桩,角落里摆着两个破旧的兵器架,架子上稀稀拉拉地插着几杆木枪和钝刀。场地边缘有几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像是给这片空地圈了个边框。
这天校场上人不多。几个闲汉蹲在场边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两个半大孩子在木桩间追逐打闹,笑声尖尖细细地飘过来;还有一个卖烤饼的老妇推着小车停在场边,炭炉上冒着细细的白烟,烤饼的焦香被风一阵一阵地送过来。
霓云月迟走到校场中央,转过身来,将折扇从腰间抽出,“唰”地展开。扇面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她将扇子在指尖转了一圈,刃口朝下,摆了个起手的架势。
“柳姑娘,今天该让我见识见识真本事了吧?”
柳下时序站在她对面七八步开外,没有拔剑。她将狼裘解下来,仔细叠好搁在场边的木架上,又活动了一下手腕。
阳光照在她箭袖上,将利落的肩线勾出一道干脆的轮廓。她的站姿很随意,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剑鞘斜斜地贴着腿侧。
“云姑娘想怎么切磋?”
“先过几招再说。”
霓云月迟话音未落,足尖已点地掠出。
折扇带着风声横扫而来,扇骨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她这次没有留手,扇势又快又疾,扇面破开空气时发出“唰”的一声脆响,直取柳下时序左肩。
柳下时序侧身避过。她的动作幅度很小,上半身只偏了不到半尺,扇骨擦着她的衣料划过,差了不到一指的距离。
她以剑鞘格开扇势,两件兵器相撞,发出一声清亮的脆响,在校场上空荡开。
蹲在场边的几个闲汉同时抬起了头。
霓云月迟一击不中,借势旋身,扇尖从另一个角度斜刺而来。
她的扇法走的是轻灵路数,扇面开合之间时而为刃,时而为盾,变化极快。
柳下时序依旧以剑鞘应对,移步转体,见招拆招。她像一堵会移动的墙,稳稳地接住了霓云月迟所有的攻势。
两人在校场上你来我往,转眼已过了十余招。
霓云月迟越打越兴奋。她能感觉到柳下时序在认真打,虽然没拔剑,但对方格挡的力道比竹林时重了三分,后退的步法也快了两分。
更重要的是,柳下时序的眼神变了。竹林时那双眼睛里是审视和掂量,酒楼里是试探和克制,而现在更多的是一种沉静的,且带着专注的认真。
这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让她心跳加速,血液发烫。
她在云府里被所有人宠着、护着、让着,连师父教她武功时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但柳下时序是认真地在对待她,没让着她。
她喜欢这种感觉。
霓云月迟忽然变招,折扇猛地合拢,以扇柄作短棍,直击柳下时序右肩。
这一招是她在竹林那日之后自己琢磨出来的,让扇面合拢后重心前移,可以打出比扇刃更沉的力道。她练了整整两天,就是为了在校场上试给柳下时序看。
扇柄破风时带出一声短促的呼啸。
柳下时序眼眸微动,剑鞘往下一沉,堪堪架住。
扇柄撞在剑鞘上,震得霓云月迟手腕一麻,但她没有后撤,反而借着反震的力道旋身,将扇面展开,从另一个角度斜削而来。
“这一招不错。”
柳下时序说。
闻言,霓云月迟的嘴角压都压不住,嘴上却轻飘飘地回了一句:
“还有更好的。”
她借力后撤,深吸一口气,将方才那几招从头到尾又使了一遍,但这一次扇势连绵不绝,身形在校场上翩然起落。
她墨色的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足尖点在地上,整个人像一只轻盈的燕子。
柳下时序接了两招,眉梢微微挑起。方才那招,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这种天赋,柳下时序在江湖上走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几个。
又过了十余招,霓云月迟收扇而立。她额上沁出细汗,几缕碎发贴在鬓角,呼吸却不算太乱。她拿手背蹭了一下额角,抬眼看向柳下时序,杏眼亮晶晶的,里面全是未尽的兴头。
“柳姑娘,该你进攻了。”
柳下时序握着剑鞘的手微微一顿。
“我只是陪云姑娘切磋,不必……”
“我说要就要。”
霓云月迟打断她,将折扇往身前一举,摆出防守的姿态,唇角勾起一个带刺的笑:
“怎么,柳姑娘只守不攻,是觉得我接不住你的招?”
霓云月迟下巴微微扬起,杏眼里带着一种明晃晃的挑衅。
柳下时序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约莫三息的时间,然后她将手中的剑换到了左手,但依旧是剑鞘。她的右手松开剑柄,垂在身侧,微微活动了一下手指。
然后她动了。
霓云月迟只看到一道黑影迎面而来,她本能地举扇格挡,剑鞘撞在扇骨上,力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铛”的一声闷响,震得她虎口发麻。
她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第二招已经从侧面袭来。柳下时序的剑鞘斜斜削向她的左肋,角度刁钻,她连忙侧身,扇尖堪堪擦过剑鞘边缘。
招式接踵而至。柳下时序的进攻不像是一种连绵不绝的压迫,速度不快,但每一招都落在她最不舒服的位置上。
霓云月迟刚防住上面,下一招已经逼到了下盘;她刚往左闪开,剑鞘已经等在她闪避的方向上。
柳下时序说是在过招,但其实更像在逼她,逼她思考,逼她判断,逼她在每一个瞬间做出最快的反应。
霓云月迟退了七八步,脚后跟踢到一块松动的地砖,身形微微一晃。
柳下时序的剑鞘已经送到她身前。
霓云月迟本能地想抬扇格挡,但手腕的角度不对,因为她刚才变招太急,扇骨的方向还没来得及调回来。
这一挡挡不住。她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已经飞快地算出了后撤的路线,脚底刚要发力,柳下时序的手忽然换了个方向。
剑鞘擦着扇面滑过去,带起一串细小的金属摩擦声,然后她的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霓云月迟的手腕。
柳下时序刚好够把她拉稳。那只手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上有薄茧,贴在霓云月迟的腕骨上,触感干燥而微凉。
霓云月迟站稳了。
柳下时序等她重心落定,便松开手,退后一步。
“云姑娘的反应很快。”
柳下时序将剑鞘往身侧一垂,语气平淡,“只是下次不必老盯着我的剑,看我的肩。”
霓云月迟喘着气,胸口起伏了几下。她的手腕上还残留着柳下时序掌心的温度。她抬头看了看柳下时序。对方已经退回到七八步开外,将剑鞘重新握在身侧,脸上没什么表情。
霓云月迟将折扇往掌心一敲。
“那你以后教我。”
她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商量好的安排。
柳下时序没答话,只是弯腰捡起搁在场边的狼裘,抖了抖上面的灰,重新搭在肩上。
“云姑娘若想练预判,可以先从眼力练起。”
她转过身,指了指校场边那几排木桩,“绕桩跑一圈,每一步都要踩在桩前同一个点位——差半寸也不行。什么时候能闭着眼睛踩准,什么时候再练预判。”
霓云月迟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那些歪歪扭扭的木桩。木桩之间的间距不等,有几根还歪了,显然不是刻意布置的训练场地,只是校场边废弃的摆设。
霓云月迟歪了歪头,忽然笑了。
“行。下次来练。”
柳下时序没有接话。
两人在校场边的石墩子上坐下歇息。冬日午后的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像腊月,倒像是开春前的某个晴日。
场边的老槐树投下稀疏的影子,影子边缘被风吹得模糊不清。卖烤饼的老妇推着车慢悠悠地走过来,车轮在夯土地上碾出两道浅浅的辙。
霓云月迟招了招手,老妇停下来,从炭炉上取下两张刚出炉的烤饼,用干荷叶包好递过来。霓云月迟付了铜板,递了一张给柳下时序。
柳下时序接过,低头咬了一口。饼是刚出炉的,外皮酥脆,里面夹了葱和碎肉。
柳下时序吃得不快,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吃一顿难得的好饭。
霓云月迟咬着饼,含含糊糊地开口。
“柳姑娘。”
“嗯。”
霓云月迟咽下嘴里的饼,侧头打量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从北边过来的?”
柳下时序嚼完嘴里的饼,才回答。
“是。”
霓云月迟眼睛亮了亮,身子微微前倾,手里的烤饼都忘了往嘴里送。北边——那是她只在舆图上见过的地方。她从小在南方长大,见过最北的东西就是每年冬天从北边运来的皮货和药材。
“那你走过那么多地方,北边的冬天真比这里冷吗?”
“冷。”
柳下时序望着前方那片空荡荡的校场,说:
“北地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子。最冷的时候,马跑出去半个时辰,鬃毛上全是冰碴子。呼出来的气能在眉毛上结一层霜,说话的时候嘴皮子都是僵的。”
霓云月迟听得入神,她想象了一下眉毛上结霜是什么样子,想象不出来,又觉得柳下时序说这话时那副平淡的表情本身就很有趣。
“那你见过海吗?”
“见过一次。”
柳下时序将最后一口烤饼塞进嘴里,慢慢嚼完,才继续说:
“南边有片海,水是绿的,不是蓝的。浪头打上来能溅到三丈高的礁石上,站在礁石底下往上看,水珠子能飞到你脸上。海边的渔民用竹篾编成篓子捕鱼,退潮的时候沙滩上全是横着走的小蟹,密密麻麻的,人一走近就全都缩进沙洞里。”
霓云月迟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烤饼彻底凉了都没发现。她从小跟着父亲见过不少南北往来的商人,也听过许多外地的见闻。
但那些商人讲的是货价,路况,官卡,柳下时序讲的是风、浪、沙滩上的小蟹。她心里那颗“江湖梦”的种子,被柳下时序平平淡淡的几句话浇得蹭蹭冒芽。
两人歇了小半个时辰,太阳开始偏西。霓云月迟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弯腰去拿搁在石墩旁的青绸伞。
起身的瞬间,她眼角余光扫到柳下时序正望着她。准确地说,是望着她手里的那把伞。
那目光和方才在校场上切磋时完全不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专注。像是在辨认什么。
霓云月迟动作顿了一下。等她直起身再看过去,柳下时序已经移开了视线,低头整理腰间剑柄上的穗子。
那穗子明明是好的,根本不需要整理。她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淡漠,好像刚才那一眼只是霓云月迟看花了眼。
霓云月迟将伞背好,没有追问。
但她心里默默记下了一笔,因为好像不是第一次了。上次在竹林,柳下时序拔剑前看她的眼神就是这样的。上上次在酒楼,她问“师从何人”时也是这样的。这人每次看她的伞。
“柳姑娘,今天谢了。”
霓云月迟眉眼弯起,“改日,我再找你。”
柳下时序也站起来,微微点头。她站在校场边上,看着霓云月迟走出校场大门,墨色的身影拐进街巷,被午后的日光照得忽明忽暗。
霓云月迟走路时脚步轻快,青绸伞在身后一晃一晃,伞柄上的暗纹在日光下闪了闪。柳下时序望着那柄伞,直到那个背影完全消失在街角,才收回目光。
校场上只剩她一个人。
她抬起头,望向校场大门外霓云月迟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久到自己的影子在地上移了半寸。将狼裘往肩上拢紧,转身往客栈方向走去。
走出校场的霓云月迟脚步轻快,青绸伞在身后一晃一晃。
她拐过两条街,刚走到布庄附近的巷口,迎面撞上从布庄跑出来的绿萝。
绿萝一看见她,眼圈立刻就红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先是上下打量了一遍霓云月迟的胳膊腿,又绕到身后看了看,确认没有受伤,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憋得太久,吐出来时带着颤音。青苇跟在她后面,没说话,但视线已经把霓云月迟从头到脚扫了三个来回,直到看见小姐全须全尾地站在那儿,肩膀才松下来。
绿萝抓住霓云月迟的袖子,眼眶还红着:
“小姐!您怎么也不说一声就走了!奴婢从布庄出来找不着您,魂都快吓飞了……”
青苇拉了拉绿萝的袖子,示意她小声些,但自己的眉头也皱得紧紧的,语气比平时沉了几分:
“小姐,下回您去哪儿,至少留句话。奴婢们知道您身手好,可是万一……”
霓云月迟自知理亏,乖乖站在原地让两个丫鬟检查。她将折扇收拢,往绿萝手里一塞,算是赔礼。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好端端回来了嘛。”
她弯起眼睛,笑得又甜又乖,伸手一左一右挽住两个丫鬟的胳膊,说:
“走吧走吧,回府。”
青苇叹了口气,从绿萝怀里把那匹杏红缭绫换到自己手里,腾出手来替霓云月迟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
霓云月迟任她整理,嘴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改日再去找柳下时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