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云月迟翻回云府后墙时，天色已近黄昏。
她照例先钻进那间旧柴房，就着铜盆里的清水把头发上的染膏洗去。水渐渐变成浑浊的深棕色，她的发丝却一寸一寸地恢复了本来的颜色。
那一头白金色的长发从肩头倾泻而下，在昏暗的柴房里泛着浅浅的光泽。
她拧干发尾的水，重新挽了个简单的髻，又将那身墨色劲装换下，叠好藏进柴房的暗格里。等从暗格里抽出那条杏子红的缭绫窄袖裙套上，系好腰间丝绦，再将一支素银簪子斜斜插进发间，铜镜里映出的便又是那个锦衣华服的云府千金。
霓云月迟对着镜子端详了片刻，确认看不出破绽，这才推开柴房后门，沿着回廊不紧不慢地往正院走。
刚过月洞门，迎面便撞上母亲身边的赵嬷嬷。
“大小姐！”
赵嬷嬷一把拉住她的袖子，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又急又无奈，说：
“您又溜出去了是不是？夫人方才打发人来问了三回，老奴嘴都说干了才搪塞过去——”
“嬷嬷最好了。”
霓云月迟弯起眼睛，笑得又甜又乖，伸手挽住赵嬷嬷的胳膊摇了摇，说：
“我这不是好端端回来了嘛。”
赵嬷嬷被她摇得没了脾气，叹了口气：
“今日先生讲的什么？”
“《礼记》。”
霓云月迟面不改色。
“先生气得胡子都翘了，说明日要考您，若再答不上来，便要去找老爷告状。”
霓云月迟笑眯眯地应了一声，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明日怎么躲过这场考试。
晚膳时，云夫人果然问起今日功课。霓云月迟面不改色地夹了一箸鱼肉，随口将前几日学的几段经文背了两句，又扯了些书上的注解糊弄过去。云夫人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替她盛了碗汤，什么也没说。
云老爷坐在对面，放下筷子，不紧不慢地开口：
“阿迟，今日城中官差拿了三个山匪，听说是个江湖女子擒住的。你常在外面走动，可曾见过？”
霓云月迟端碗的手微微一顿，“没见过。”
她垂着眼，用汤匙轻轻搅着碗里的汤，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女儿日日不是在府里读书就是去竹林散步，哪里能碰上这种人。”
云老爷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到底没再追问。
霓云月迟低头喝汤，心里却在想：那个“江湖女子”，此刻应该已经领了赏钱，在镇上哪家酒肆喝酒吧。
想到柳下时序临走前那句“酒肆之约，改日吧”，她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那句“改日”连个时辰地点都没留，摆明了是随口一说。但霓云月迟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把别人的客套话变成真的。
你不来找我？那我就去找你。
-
隔日午后，镇上最大的酒肆“醉仙楼”二楼雅间。
霓云月迟到得早，身边还带了两个贴身丫鬟。
她今日依旧作游侠打扮，干净利落。两个丫鬟一左一右坐在她身后，青苇怀里抱着她的折扇，绿萝则一直拿眼睛悄悄打量四周，显然对小姐宴请“江湖女子”这件事又好奇又紧张。
霓云月迟在雅间里坐定，要了一壶上好的竹叶青，又将菜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估摸着柳下时序的口味点了几样菜。
小二端着冷盘上来时，楼梯口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霓云月迟耳朵微动，放下手中的茶杯，抬眼望向门口。
门帘一挑，柳下时序走了进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玄色箭袖，狼裘依旧搭在肩上，墨发高束，腰间悬剑，那杆冷枪却没有带。她站在门口，目光先扫过霓云月迟，又在她身后两个丫鬟身上停了停，眉梢微挑，随即恢复如常。
“云姑娘。”
“柳姑娘。”霓云月迟起身拱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唇边噙着笑意：
“那日在竹林说好我做东赔罪，今日总算逮着你了。”
柳下时序没急着入座。她先将雅间四角扫了一遍——这是江湖人的习惯，进门先看窗户、看退路。确认无碍后，她才解下佩剑搁在桌边，撩袍坐下。那把剑搁在桌上时，剑鞘磕在木桌边沿，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
“云姑娘好大的本事。”
柳下时序接过霓云月迟推来的酒杯，没有立刻喝，只是拿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语气不咸不淡，说：
“连我在哪间客栈落脚都查得到。”
“这有何难。”
霓云月迟替自己斟了一杯，眼角微弯：
“镇上统共就三家客栈，你带着三个匪徒去官府领赏，随便找衙门的人打听一句就知道了。我好歹是云家的人，这点小事还是办得到的。”
柳下时序看了她一眼，端起酒杯仰头饮尽。放下杯子时唇角微微勾起：
“好酒。”
霓云月迟又替她斟了一杯，看着眼前的菜品，说：
“这家的酱牛肉是招牌，柳姑娘尝尝。”
柳下时序依言夹起，慢慢嚼了两口。霓云月迟也不急着说话，随口聊些城中的趣事。哪家铺子的糕点做得好，哪个戏班新排了曲子，街上近日多了些外地口音的行商。
柳下时序听着，偶尔应一两声，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喝酒。她喝酒的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品，又像是在等。
等什么呢？霓云月迟心想。等一个说话的时机？
想到这里，她端杯的频率故意慢了下来。
青苇和绿萝坐在后面，安安静静地给两位姑娘添茶布菜。但绿萝偶尔抬眼看向柳下时序，目光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好奇——她跟着小姐出门这么多次，还是头一回见小姐正经八百地在酒楼请一个江湖人吃饭。
两人各怀心思，酒桌上觥筹交错，面上倒是其乐融融。柳下时序说起北地的风沙、南边的瘴气，霓云月迟托腮听着，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霓云月迟正在说镇上灯会的热闹，柳下时序忽然放下筷子，像是随口提起一般，问道：
“云姑娘年纪轻轻便有这般身手，不知师从何人？”
霓云月迟夹菜的筷子停了半拍。
来了。她就知道这顿饭不会只是吃饭。竹林交手时柳下时序拔剑前看她的眼神，分明是在确认什么。
“柳姑娘怎么突然问这个？”霓云月迟将菜夹进碗里，语气依旧轻松。
“好奇罢了。”柳下时序转过脸来，迎上她的目光，唇边挂着浅淡的笑意，
“那日在竹林，你那几招暗器使得漂亮。伞中藏刀的机关也精巧，不是寻常武师能教出来的。”
“师父就是师父，一个走江湖的老武师罢了，没什么名头。”
霓云月迟笑着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问：
“倒是柳姑娘你，一身功夫那般扎实，不知又是哪位高人门下？”
“一个独行武师，也没什么名头。”
柳下时序用她的话回敬了她，语气平淡。
霓云月迟闻言，弯起嘴角，眼底多了几分狡黠：
“那可巧了，咱们俩的师父都没名头。”
柳下时序也笑了笑。她端起酒杯，食指在杯沿轻轻一弹，“叮”的一声脆响。将杯中酒饮尽后，她放下杯子，手指搭在杯沿上停了片刻，忽然开口：
“云姑娘常在镇上走动，想必对本地很熟。不知镇上有没有什么武馆值得一去？我此番途经此地，想寻个地方活动活动筋骨。”
霓云月迟端起酒杯，心里转得飞快。柳下时序没继续追问师承，却忽然问起武馆——这是难道是打算在这座城里多待一阵子？
“武馆倒有几家，不过多是教些防身的粗浅功夫，怕是入不了柳姑娘的眼。”
她放下酒杯，语气轻描淡写，说：
“姑娘若是想切磋，不如去城西的校场，那地方宽敞，平日里也有不少江湖人在那儿比划。”
“校场？也好。”柳下时序点了点头，“那改日云姑娘若有空，可否带我去瞧瞧？”
“行啊。”霓云月迟答应得爽快，“不过柳姑娘，我可提前说好——校场上人多眼杂，你若是在那儿亮了真功夫，可难保不会惹上什么麻烦。”
“我有分寸。”柳下时序唇角微微弯起，“那便说定了，改日劳烦云姑娘带路。”
霓云月迟点头应下，端起酒杯与她碰了一下。
两人又聊了小半个时辰，直到壶中酒空。霓云月迟看了眼窗外，日头已偏西。冬日天黑得早，再过一两个时辰天色就会暗下来，她不打算在外面待到太晚。她搁下筷子，站起身来。
“今日就到这里吧。”
她将青绸伞从椅背上取下重新背好，“多谢柳姑娘赏光，改日校场再会。”
柳下时序也站起来，将佩剑悬回腰间，狼裘往肩上一搭。
青苇连忙上前替霓云月迟理了理衣摆，绿萝则快手快脚地收拾了桌上霓云月迟的折扇和随身小物。霓云月迟冲柳下时序拱了拱手，笑道：
“柳姑娘自便，我先走一步。”
柳下时序微微点头，没有多说。她站在雅间门口，目送霓云月迟带着两个丫鬟下楼。楼梯上传来霓云月迟轻快的脚步声和绿萝压低了嗓门的嘀咕：
“小姐，那个柳姑娘看着好冷”
随后霓云月迟笑着回了句什么，声音被楼梯转角吞没了。
柳下时序没有立刻离开。她转身走回桌边，在方才的位置上重新坐下。满桌残席，两只酒杯并排搁在桌上，雅间里很安静。
她将胳膊肘撑在桌沿上，指尖慢慢转着自己那只空酒杯。
霓云月迟甩开油纸伞的那一幕又浮了上来。三把飞刀破空而出，手腕内扣的起手式，伞骨受力时沉腕的角度——这些细节从竹林那日起便在她脑子里反复回放。
太像了。
柳下时序将酒杯搁回桌面，杯底在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
教霓云月迟武功的人，到底是谁？
她查师娘的踪迹查了好几年。线索断了续，续了断，有几次几乎摸到了边，最后又扑了空。师父还在等，虽然从不说，但她每次回去，师父总是先看她的眼睛，然后移开目光，沉默地去给她倒一碗凉茶。那碗茶从来不热，像是早就备好的。
她不敢想，如果这次又扑了空，师父还能等多久。
可她问不出更多的东西。霓云月迟嘴严，笑嘻嘻的一张脸底下是滴水不漏的警觉。况且她也不能硬问——万一霓云月迟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呢？万一教她的人不是师娘？这世上当真有人与师娘用了同一套手法？
柳下时序闭了一下眼睛，随即睁开，将双手撑在桌上，缓缓站起身。
无论如何，这条线她不会放。
她拿起佩剑悬回腰间，将狼裘往肩上拢紧。走到楼梯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只霓云月迟用过的杯子。
校场之约。下次见面，她要看得更仔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