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七,天青无雪。
云府后院的矮墙上,悄无声息地翻出一道人影。
霓云月迟足尖在墙头青瓦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一片落叶般飘落在地。她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只有衣摆带起的风卷起几片枯叶。她反手拢了拢背后那柄青绸伞,快步拐进后巷,熟门熟路地钻进一间废弃的旧柴房。
柴房里光线昏暗,她蹲下身,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罐。罐里装着深棕色的染发膏,是前几日从城南药铺偷偷买来的,说是染布用的药汁,实则专为她那一头白金色长发而备。
她拧开盖子,指尖蘸了膏体往发上抹,动作麻利得不像头一回。
五代末年,南唐富庶,江左风物繁盛,商路纵横南北。乱世割据,庙堂更迭不休,江湖亦风雨飘摇,武人掌权、势力林立,世家商贾浮沉皆系于时局与人心。
霓云月迟,便是这片乱世繁华里养出的一朵娇花。云家世代行商,垄断南北茶丝、跨境贸易,家底殷实,人脉遍布朝野江湖,是南唐数一数二的富商巨贾。祖上混有西域回鹘血脉,生来一头通透璀璨的浅金长发,别于常人,在江南地界格外惹眼,是她最独特的标记,也是她常年隐匿的软肋。
她是云家唯一的嫡女,父母中年得女,万般宠溺,捧在手心怕摔,含在口中怕化。城中世家权贵、富商子弟登门提亲者络绎不绝,云父云母从不应允,凡事皆先问她心意,从不逼她半分。
半个时辰后,镜中倒映出的人已判若两人。那匹白金色的长发被染成寻常黑棕色,额前碎发垂落遮住半张脸,一身墨色窄袖短打裹出利落线条,腰间束着革带,足蹬小靴。那柄青绸伞斜背在身后,伞柄处隐隐露出半截剑柄。
她歪头打量了一会儿镜中的自己,满意地弯起嘴角,推开柴房后门,往城外竹林的方向去了。
霓云月迟最清楚不过——云家大小姐这个身份,在外面是一块金字招牌,也是一道催命符。
云家生意遍布南北,树大招风,不知多少心术不正的人虎视眈眈。她那一头白金色的长发更是过于惹眼,若不遮掩,走到哪里都像在脑门上贴了张字条:我是云府千金,快来绑我。
不过这些顾虑,都不妨碍她翻墙。
她每月总要溜出来三五回,父母也不是不知道。只是云老爷和云夫人宠女儿宠得没了边,先生来告状,他们便象征性叹两口气,转头依旧由着她去。
至于习武,霓云月迟想起母亲当初说“江湖凶险”时紧蹙的眉,又想起父亲最后还是替她请了剑术师父,嘴角的笑意便压不住。
父母的爱,她心里门清。但这方寸天地之外的风,她也实在戒不掉。
竹林在城外三里处,占地极广,平日少有人来。冬日竹叶依旧青翠,密密匝匝遮出一片清幽天地,风过时沙沙作响,像天地间只余她一人。
霓云月迟寻了块空地,先活动了手腕脚踝,随即右手一翻,折扇自袖中滑出,“唰”地展开。
她练的是暗器之术。
师父说她身体条件不适合重剑,便替她改换了兵器。折扇与油纸伞,外人看来不过是寻常物件,实则扇骨里藏着机簧,伞柄内收着长剑,伞面下更有数道暗槽,能藏七十二枚寸长小刀。
她手腕一转,折扇在掌心旋了半圈,扇骨开合间带出三道寒光,三枚银针钉入三丈外的竹节,针尾没入半寸,只余针眼大小的孔洞。她足尖点地,身形掠起,折扇横扫竖切,扇尖或点或刺,每一式都带着暗器的狠辣与扇法的飘逸。
练了小半个时辰,额头已沁出细汗,她却越练越来劲。
师父说她天赋高,学什么都快,她自己也知道,从小读书识字、琴棋书画,旁人要学半年的东西,她两三个月便能上手。只是那些东西勾不住她的魂,唯有武功不同。
扇尖正要点出下一式,一阵杂乱的哭喊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霓云月迟招式骤然一收,折扇合拢,侧耳细听。
哭声混着风,断断续续,听不太真切。她皱了皱眉,将折扇往腰间一插,提步循声而去。
竹林越往深处越密,她拨开几丛竹枝,眼前豁然开朗——三个人被粗绳捆得结结实实,蜷在泥地里,面色灰败,双手反缚动弹不得。几把砍刀散落在他们身侧,刀口上还沾着泥和暗红色的痕迹。
霓云月迟的目光从三人身上扫过,又落在那几把砍刀上,指节骤然收紧。
三年前邻县那桩旧事,她听家中长辈说过无数遍。同行竞争不过云家,便暗中雇了江湖人掳走富商独子,那孩子自此下落不明,后来寄到府上的包裹里装着两根孩童断指,那家人半年便败落了。母亲每每说起这事,都会下意识攥紧她的手,眼底藏着说不出口的恐惧。
此刻看着地上被缚的三人,她脑子里最先蹦出来的,不是“山匪”,不是“官府”,而是母亲提起邻县往事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惊惧。
“姑娘好狠的心。”
霓云月迟声音清冽,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她话音未落,足尖已点地掠出。折扇“唰”地展开,化作一道银弧直取对方面门。她出手虽疾,却在扇尖离对方眉心尚有三寸时稍稍收劲。因为,她只是想制住对方问个清楚,并不想真伤人性命。
斜倚青竹的那名女子,几乎在她出声的同一瞬便偏过了头。
酒葫芦在掌心转了半圈,轻巧地挡在身前。
“铛”的一声脆响,扇骨磕在葫芦上,震得霓云月迟虎口微麻。那女子手腕纹丝不动,酒葫芦稳稳架住扇尖,只往外轻轻一带,便卸去了这一击的力道。
霓云月迟心头微凛。她这一扇虽留了余力,却也不是寻常人能接住的。
她顺势抽扇,翻转手腕,扇尖收束成短刃,招招直取对方面门。那女子仍斜倚竹身,身形微侧避过锋芒,葫芦在手中上下翻飞,每一记格挡都精准落在扇骨最薄弱的受力点上。
女子始终未起身,甚至连靠在竹子上的姿势都没变。她移步转体间,掌风扫过时只逼退,不伤及分毫。
两人交手数招,霓云月迟越打越心惊。对方防得滴水不漏,偏偏连腰间的剑都没出鞘。
扇尖擦过狼裘,带起一缕绒毛。
女子眼底那点懒洋洋的笑意骤然一敛,指尖在葫芦上一弹,酒葫芦脱手落地。她反手握住剑柄,剑鞘在竹节上轻轻一磕。
“呛啷”一声剑鸣刺破静谧,长剑出鞘。
但她只横剑身前,剑刃未进半寸,依旧留着进退的余地。那杆斜插入土的冷枪,从头到尾未动分毫。
霓云月迟的攻势却在此时稍疾。她不信这女子真能一直不还手,扇骨如刀,时而点刺时而横扫,招招紧逼。
女子的剑招却稳如磐石,剑刃擦着扇尖而过,始终不沾对方衣衫。
“姑娘身手不俗,”
女子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带着酒后慵懒,说:
“却偏要管这闲事。”
剑刃轻挑,拨开扇尖。
“出手留三分,倒不像是不分青红皂白之辈。”
霓云月迟招式微滞,扇尖顿在半空。对方这句话不轻不重。这人不但接得住她的招,还看得透她的分寸。
她攥紧扇柄,怒意仍凝在眉梢,声音却已带了几分迟疑:
“既非歹人,为何掳人至此?”
女子闻言,剑势一收。足尖轻点地面,借力向后掠出数尺,抬手扶住身侧那杆冷枪稳住身形,语气平淡却冷了几分:
“我若真要作恶,这三人早已身首异处,何须绑在此地?”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霓云月迟看那三人。
“他们是山匪。昨夜洗了山下村子,杀了三个人。我追了三天才截住,卸了他们的刀捆在这里,正待送官。”
霓云月迟动作僵在原地。
她定睛细看,那三人虽被缚住蜷缩在地,眼底却藏着未散的凶戾,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不住地往砍刀方向瞟。衣摆裤脚沾着暗红血渍,已凝成黑褐色,被泥地蹭得斑驳。散落在地的砍刀刃口的锋刃上有细小的卷口,是砍过硬物留下的痕迹。
哪里是什么无辜百姓,分明是作恶的匪徒。
风卷着竹叶落在她肩头。霓云月迟只觉得脸上一阵发烫,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
她张了张嘴,折扇垂在身侧,锋芒敛尽。
“我……”
她深吸一口气,将折扇“啪”地合拢,规规矩矩拱手一礼:
“是我误会了。霓云月迟,多有冒犯。”
女子没说话。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酒液顺着下颌滑落,浸在狼裘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喝完这口酒,她才抬眼看过来,眼底的冷意已散了大半。
“误会?”
她唇角勾了勾,语气松快了些:
“姑娘这误会,倒也让我见识了好身手。”
说着将酒葫芦别回腰间,长剑入鞘,这才拔起身侧那杆冷枪。枪尖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浅痕,几片竹叶被拨到两侧,她单手拄枪而立,肩覆狼裘,墨发高束,眉目间自有一股风吹不散的从容。
“柳下时序。”
霓云月迟垂眸,指尖轻摩着扇面。竹叶的影子落在她脚边,被风吹得一晃一晃。方才的怒意全数化作赧然,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她跟着师父学武,自以为眼力不俗,今日却连山匪和良民都没分清。还被人家一眼看出自己留了手,又三言两语点破了“不分青红皂白”——这话虽然说得客气,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你没看清就打,太嫩了。
越想脸越热。
师父说过,江湖上最怕的不是打不过,是不知天高地厚。她今天算是领教了。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重新抬眼看向柳下时序,语气多了几分认真:
“是我鲁莽。柳姑娘,若不嫌弃,便由我做东,去镇上酒肆赔罪如何?权当以武会友。”
柳下时序挑了挑眉。
她目光从霓云月迟脸上缓缓扫过,似是在辨认这句话里有多少诚意。少顷,她唇角勾出一抹浅弧:
“好啊。”
抬脚走向那三个山匪,靴底踩在竹叶上沙沙作响。她弯腰扣住捆绳,轻轻一提便将三人同时扯了起来。那三人龇牙咧嘴却不敢吭声,被她像牵羊一样牵着走。
“不过——”
她回头看了霓云月迟一眼:
“得等我把这几个恶徒交给官府再说。”
霓云月迟点头,侧身让开一条路。看着柳下时序牵马而立的身影穿过竹林,狼裘在风里微微扬起,那一杆冷枪斜扛在肩头,枪尖映着午后的日光,晃出一星冷芒。
她望着那道背影,一时竟看得出了神。
江湖。她在话本里读过无数次江湖,在梦里去过无数次江湖,却从未想过自己头一回和真正的江湖人交手,会是这般光景。不是快意恩仇,不是刀光剑影,而是一个误会,一场乌龙,闹得自己脸红脖子粗。
霓云月迟想到这里,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定了定心神,快步跟上前去:
“柳姑娘,方才说好我做东赔罪,自然作数。等你把这几个匪徒送交官府后,我们何时何地再会?”
柳下时序正将缰绳在掌心绕了一圈,闻言指尖顿住。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从霓云月迟脸上轻轻扫过,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轻笑一声道:
“姑娘,我不过随口一句玩笑,你竟当真要请我吃饭?”
话音落下,她目光微垂,扫过霓云月迟的衣料和握扇的手,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我没猜错的话,你是云府千金吧。”
霓云月迟心头猛地一紧。
她下意识攥紧手中折扇,指节微微泛白。对方点破她身份的那句话,字字都落在她的软肋上。她今日出门前明明已经把发色染好,华服换下,自认伪装得滴水不漏,怎么还是被一眼看穿了?
她没立刻接话,先迅速在心里过了一遍方才的所有接触。两人交手数招,对方处处克制,从未有过伤她之意;自己误会了人家,她也没有恼羞成怒,反倒客客气气报了姓名。这人行事磊落,不像歹人。
可也仅此而已。
霓云月迟抬起眼,压住心底翻涌的不安,声音绷得有些紧:
“你什么意思?”
柳下时序看着她眼底的戒备与慌乱,指尖仍不紧不慢地绕着缰绳,眉眼间漫着几分了然。
“你虽作游侠打扮,可细腻肤质、暗纹云锦料子都透着贵气,看着就不像江湖上奔走的侠客。”
她语气慢悠悠的,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说:
“哎呀,这养尊处优的世家千金,孤身闯入僻静竹林,对江湖中人这般不设防,可不是什么好事。”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唇角微微勾起,带着几分提点,也带着几分深意:
“极易招来祸端。”
霓云月迟心口一凉。
云家生意遍布南北,树大难免招风。不知多少竞争对手虎视眈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万一有人暗中重金悬赏她的性命,以柳下时序这般身手,方才交手又未尽全力,后果不堪设想。
她越想越心惊,掌心沁出冷汗,握扇的手越收越紧。她在心底骂了自己一句:今日若乖乖留在府中听先生讲课,不一时贪玩偷跑出来,又怎会陷入这般险境?
但她终究是霓云月迟。父亲从小教她,生意场上最忌慌张,越慌越容易出错。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抬眼看向柳下时序,声音绷得紧,带着藏不住的警惕,一字一顿问道:
“你究竟想干什么?”
柳下时序没立刻答话。
她静静端详着霓云月迟,目光落在她紧攥的扇柄、紧绷的肩背上。片刻后,她忽然松开缰绳。
下一瞬,她足尖轻点马背,身形骤然腾空跃起,径直朝着霓云月迟的方向疾冲而来。
霓云月迟心头一惊,下意识抬手举扇格挡。
“铛”的一声脆响,剑鞘与扇骨狠狠撞在一起,一股沉劲顺着扇骨传来,震得她虎口微麻,身形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小半步,才勉强稳住重心。柳下时序的剑依旧稳稳收在鞘中,未曾出鞘分毫。
她收了攻势,垂在身侧的手轻轻转了转剑鞘,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慢悠悠开口:
“既然今日撞见,也算有缘。方才交手,看你招式利落,倒有几分江湖人的做派,差点便瞒过了我。”
顿了顿,她微微偏头,眼底多了几分探寻。
“我猜,你这般偷偷溜出来、扮作寻常游侠,该不会是藏着一个江湖梦吧?”
霓云月迟心头猛地一震。
她怎么也想不通,眼前这人不过与自己交手数招,竟能将她的心思猜得这般准。她自认伪装做得周全,却在这人面前像一张摊开的画,每一笔都被人看得清清楚楚。
不等她从惊讶中回神,柳下时序下一记攻势已然袭来。剑鞘带着风声直逼身前,招式虽快,却依旧留着分寸。霓云月迟来不及细想,抬手格挡。
两招过后,她的手臂已然发酸。
对方常年行走江湖练出的力道,绝非她这私下苦练的闺阁小姐能轻易抗衡。她心知必须立刻拉开距离才能寻到转机,可柳下时序的攻势愈发密集,剑鞘招招紧逼,不给她半分喘息空隙。
霓云月迟咬紧牙关,紧盯对方招式。剑鞘起落之间,她终于抓住一瞬间隙——柳下时序变招时右肩微沉,露出肋下半寸空档。
她手腕猛地翻转,将一直背在身后的油纸伞骤然甩开。
伞面撑开的刹那,三道寒光从伞骨间飞出,三把锋利细刀直逼柳下时序周身要害。刀势极快,破空声尖锐刺耳。
柳下时序眸色微变,足尖仓促点地,身形急速向后暴退数尺,堪堪避开。三把小刀擦着她的鬓边飞过,斩断几缕墨发,钉入身后的青竹之中,只剩半截刀身露在外面,嗡嗡作响。
柳下时序的身形定在原地。
她望着那钉入青竹的细小飞刀,刀身入竹三分,力道精准,手法狠辣。她又看向霓云月迟握伞的手——那双手白皙细腻,指尖却稳得纹丝不动。伞面上隐隐露出暗槽的轮廓,做工精巧,绝非寻常匠人能制。
竹林里安静了一瞬。风过竹梢,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两人之间。
柳下时序眼底那股随性散漫淡了几分,连呼吸都慢了半拍。良久,她才缓缓抬眼,重新看向霓云月迟。眼神里少了先前的戏谑,多了几分实打实的深意,久久不语。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指尖扣紧剑柄,语气清冷却带着认可:
“原本以为你只是抱着可笑江湖梦、闭门造车的养尊处优千金——”
她顿了顿,唇角微动,继续说:
“抱歉,是我小看你了。”
话音刚落,一声清亮的“呛啷”脆响划破竹林静谧。柳下时序手腕发力,长剑应声出鞘,寒芒乍现,映得周遭竹影都添了几分冷意。
霓云月迟握紧伞柄,心跳如擂鼓,面上却不肯露怯。对方终于拔了剑,说明认真了。她一面戒备,一面飞速盘算。
因为自己三枚飞刀已被躲开,伞中暗器虽还有余量,但面对这人的身手,她实在不敢托大。
两人对峙,剑拔弩张。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竹林外的小道上由远及近。柳下时序耳朵微动,剑尖稍稍偏了半寸。
一个灰衣衙役策马而来,远远便喊:
“柳姑娘!那三个山匪可拿住了?”
柳下时序目光仍落在霓云月迟身上,手中长剑却缓缓垂下。她侧头瞥了那衙役一眼,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捆在后面,自己去提。”
衙役翻身下马,小跑过来,先对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才去牵那三个被捆成粽子的山匪。他扯了扯捆绳,确认绑得结实,又冲柳下时序连连道谢:
“柳姑娘大恩,这三人官府追了许久都没拿住,多谢多谢!”
柳下时序没应声,只微微点了下头。
衙役牵着匪徒离开,竹林中又只剩下两人。
霓云月迟依旧握着伞,浑身紧绷没松。她看着柳下时序垂下剑尖,却没有立刻收起手中的伞——方才那人的眼神变化她看得分明,那不是在开玩笑,是真的认真了。
柳下时序却先收了剑。
长剑入鞘,她将剑拄在地上,抬眼看向霓云月迟,语气忽然轻了半分:“收了伞吧。我拔剑,只是想看看你的真本事。”
霓云月迟一怔,握伞的手僵了僵,没有立刻动。
柳下时序也不急,就那么拄剑站着,目光坦然。
片刻后,霓云月迟缓缓收拢伞面,将伞重新背回身后。她的手仍搭在伞柄上,随时可以再开,声音也还绷着:
“你看完了?”
“看完了。”
柳下时序望着她,眸色深深,像是在看一件意外发现的珍器,说:
“很好。”
两个字,说得极轻。
霓云月迟抿紧唇,摸不透这人到底打的什么算盘。方才还说她是“养尊处优千金”,现在又说“很好”。
风又起了,竹林沙沙作响。
柳下时序收回目光,弯腰捡起地上的缰绳,将马牵了过来。她翻身上马,狼裘在风中扬了扬,整个人落在马背上,像一柄收鞘的刀。
她低头看着霓云月迟,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云姑娘,酒肆之约,改日吧。”
说完一抖缰绳,马蹄踏碎一地竹叶,往林外去了。
霓云月迟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身影渐行渐远,耳畔还回荡着方才那句“很好”。她攥紧伞柄,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从头到尾都没告诉这人自己姓什么。
霓云月迟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墨色劲装,又想起临出门前在柴房里染了半个时辰的头发。她以为伪装得够好了,结果人家一眼就看穿。
她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冬日冷空气里散开。唇角不知什么时候已微微翘起——江湖,好像比她想象的更有意思。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望去,林间小道上已空无一人。
而此刻,竹林外的小道上,马蹄声缓缓停住。
柳下时序勒紧缰绳,马打了个响鼻,在原地踱了半步。她却没有催马向前,而是回过头,目光穿过层层青竹,落在方才交手的那片空地上。
风过竹梢,沙沙作响。她握着缰绳的手指缓缓收紧。霓云月迟甩开油纸伞的那一幕,还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伞面撑开的瞬间,三把飞刀破空而出,那个起势和收势。
那手法,她认得。那是师娘当年最拿手的暗器功夫。师娘曾与人交手时展现过,说这伞中藏刀的机关是她亲手设计。
霓云月迟那一击虽力道尚浅,可招式的骨架,还有发力的轨迹,与师娘当年如出一辙。
柳下时序盯着那片竹林深处,眸色翻涌,久久不语。
“……不可能。”
她声音极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谁说。话音未落,她便用力一扯缰绳,策马往城中方向疾驰而去,狼裘在风中猎猎作响。
竹林依旧沙沙,像是替谁隐瞒着一个还没说出口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