辅导从深秋持续到初冬。
二教1107的灯光,每晚七点亮起,九点半熄灭。窗外的法桐叶子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切割着灰白的天空。
变化是无声的,像水渗进沙地。
唐雨不再需要叶书宁用笔尖点位置。她会在七点整推开门,安静地走到那个固定的斜后方座位,放下书包,翻开书。有时候叶书宁在接电话,她会把动作放得更轻,直到那通电话结束,才会低声说一句“学姐,我来了”。
叶书宁的回应,从一个简单的点头,慢慢变成一句同样很轻的“嗯”。
她们之间没有闲聊,对话的起点和终点依然是数学符号。
唐雨提问时,句子也变得更精准。“学姐,柯西中值定理这里的辅助函数构造,我总觉得不自然。”而不是最初的“学姐,这个……我看不懂。”
叶书宁解答时,偶尔会多问一句:“上次讲的罗尔定理,和这个情形,区别在哪?”她在测试唐雨是否真的建立了知识网络,而不仅仅是记住解法。
唐雨有时能答上来,有时会卡住。答上来时,叶书宁会几不可察地停顿一下,然后说“对”,继续往下。卡住时,她会把笔放下,重新翻到前面,用更基础的方式再解释一遍那个关键节点。她不再假设唐雨“应该”会什么,而是跟着唐雨的思路卡点走。
那盒柠檬糖吃完了。唐雨犹豫了一下,还是又买了一盒同样的,悄悄放在老位置。第二天,她发现糖盒旁边,多了一小包独立包装的苏打饼干。
叶书宁什么也没说。
唐雨在某个饿得胃微微抽搐的晚上,小心翼翼拆开吃了一块,咸的,能压住不断上泛的酸水,很踏实。
她们开始共享沉默。
有时长达半小时,只有笔尖划过纸张和翻书的声音。那种沉默不再令人窒息,是一种互不干扰的平静。叶书宁会在长时间阅读后,抬手揉按太阳穴,眉心微蹙。唐雨会在她下一次做这个动作时,停下笔,安静等待,而不是贸然出声。
她突然想起顶楼那次,叶书宁按太阳穴的样子。
她很累。
这个认知越来越清晰。不只是学业或学生会的累,而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倦意。但叶书宁从不提起,她只是按部就班地过来,讲题,然后离开。
晚上,外面下了今冬第一场雨夹雪。唐雨跑进教室时,发梢和肩头有些湿。叶书宁看了一眼,从书包里拿出一条深灰色的手帕,递过去:“擦一下。别感冒。”
手帕很软,带着叶书宁身上那种冷冽的淡香,还有一点点体温。唐雨接过来,小心地擦了擦头发和脖子,低声道谢。下课时,她将折好的手帕递还。叶书宁接过去,很随意地塞回书包,仿佛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文具。
但唐雨记得那柔软的触感,和那一点点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
叶书宁的生活,依然是一个充满压力的系统。
父亲的邮件,母亲的电话,专业课的论文,学生会的预案,还有家里安排的与那位“陆伯伯儿子”礼节性的见面——虽然对方因工作常在国外,交集不多,但每次提及,都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动着父母敏感的神经,也提醒着她某种既定的轨道。
每晚来1107,起初纯粹是基于效率的决策:解决一个影响工作的变量。但渐渐地,这一个多小时,变成了她高压系统里一个奇异的“空格”。
这里没有期望,没有评价,没有需要她完美扮演的角色。只有具体的数学题,和一个全神贯注会因为解出一道题而眼睛发亮的女孩。
唐雨的思维是直白的,像一条虽然曲折但方向单纯的溪流。教她,需要把复杂的逻辑拆解成她能理解的步骤,这反过来迫使叶书宁对自己早已内化的知识进行一遍遍的“回溯”和“简化”。这个过程,意外地带有一种清洁感。仿佛在擦拭一面被复杂公式和人际算计模糊了的玻璃,露出下面原本清晰简洁的骨架。
她看着唐雨努力的样子,有时会走神。想起自己以前,第一次弄明白牛顿定律时,似乎也有过这种不掺任何杂质的快乐。但那已经很久远了,久得像上辈子的事。
最近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每当叶书宁感到头痛开始蔓延时,她会停下,看向窗外漆黑的夜,或者闭上眼缓几秒。唐雨从不追问,只是安静地等待。这种沉默的体谅,比任何关心都让她感到舒适。她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表演“我没事”。
她知道自己对唐雨而言,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唐雨看她时,眼神里除了感激,始终有一层仰望的距离感。
这很好。叶书宁想。保持距离,对彼此都安全。
至于那盒糖,那包饼干,那条手帕……只是维持稳定运行所必要的润滑剂。是礼貌,是回报,是社交最低限度的善意。
仅此而已。
她必须,也只能这么定义。
期中考试来了。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因和焦虑混合的味道。图书馆座无虚席,走廊里都是捧着书念念有词的人。
高数考试安排在周三下午。周二晚上,是最后一次辅导。
唐雨显然紧张到了极点。她带来的问题零碎而跳跃,显示出脑子里已经是一团乱麻。叶书宁讲了两道,发现她根本听不进去,只是机械地点头,眼神发直。
“停。”叶书宁放下笔。
唐雨茫然地看着她。
“你现在需要的不是看新题。”叶书宁的语气是陈述事实,不带情绪,“把你之前做过的典型的例题再看一遍,尤其是错题本上,我打过勾,你后来自己改对的那些。看思路,不要看计算。”
“今晚,只看基础的东西。别的都不要想。”叶书宁看着唐雨的眼睛,声音平静,却有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你掌握的东西,比你以为的多。正常发挥,及格没有问题。”
唐雨盯着课本,又抬头看看叶书宁,眼眶突然有点发酸。她用力眨眨眼,把那股湿意压回去,重重地点头:“嗯!”
那天晚上,叶书宁没有再看自己的书。她坐在一旁,任由唐雨安静地翻看旧题和那张提纲。偶尔唐雨抬起头,欲言又止,她会提前开口:“这里,你会的。相信自己推导的过程。”
九点,是回去的时候了。
叶书宁收拾好东西,站在门口。唐雨也收拾好了,抱着书,走到她身边。
“学姐,”唐雨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谢谢你。这段时间,真的……非常谢谢你。”
叶书宁看着她。女孩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紧张依旧,但那层绝望的灰暗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背水一战的决心。
“好好考。”叶书宁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考完告诉我。”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昏暗的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学楼里回响。
出了教学楼,叶书宁照例要转向校门方向。
“学姐!”唐雨忽然叫住她。
叶书宁停步,回头。
夜色和路灯的光晕中,唐雨的脸看不太清,只听见她带着笑、又有点哽咽的声音:
“我一定……不会让你白教这么多天的!”
叶书宁站在光影交界处,静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嗯。”
转身,汇入校门外那片璀璨而冰冷的城市灯火中。
唐雨站在原地,看着那背影消失,紧了紧怀里的书,转身朝宿舍区飞奔而去。
怎么修改都觉得这章写的有点ooc。。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