辅导成了习惯。
每晚七点，二教1107，叶书宁总在唐雨推门前，就已经坐在了那个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的书有时是《电动力学》，有时是《等离子体物理》，封皮深暗，标题艰深。唐雨则带着她那本被写得密密麻麻的高数书，和越来越厚的习题集。
最初的僵硬和恐慌，在一周后，被一种沉默的规律取代。
唐雨进门，叶书宁用笔尖点一下斜后方的空位。唐雨坐下，翻开书，在演算中卡住。叶书宁有时会立刻察觉那停顿的节奏，有时则在她犹豫地轻咳一声后，才从自己的书页间抬起头。
“哪里？”
对话永远从这两个字开始。
讲解的过程，叶书宁的语言是另一种数学——精确，简练，没有冗余。她不用“这个那个”指代，总是直接说“第几页第几行”、“公式三的变体”、“图二的辅助线”。唐雨从最初的茫然跟随，到后来，偶尔能在她停顿的间隙，接上一句迟疑的“所以……这里是因为极限存在，才能等价代换？”
叶书宁会看她一眼，很短的一眼，然后点头：“对。”
这一个“对”字，是唐雨能得到的最清晰的正面反馈。像暗夜里擦亮的一根火柴，光微弱，却足以让她看清脚下一步的路。
她开始注意到一些无关数学的细节。
叶书宁思考时，会无意识地将笔尾抵在下唇，留下一个极淡的印子。她讲题到某个复杂步骤，如果唐雨露出明显困惑，她会停下，用笔在纸上某个地方轻轻画个圈：“这里，是关键跳步。看不懂是因为你默认了这个条件成立，但它需要证明。” 然后她会把那隐藏的“证明”补上两行，字迹小而快。
唐雨还发现，叶书宁的书包侧袋里，总放着同一个牌子的矿泉水，喝掉三分之一左右，就不再碰。她的笔袋是深灰色的，里面只有三支笔：黑、红、铅笔，按顺序排列。
是一种井井有条的整洁，与唐雨自己那个塞满杂物的书包，染着墨渍的笔袋，形成了寂静的对比。
周三那天唐雨来得稍晚，跑得急，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刚落座，就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她慌忙捂住口鼻，有些尴尬。
叶书宁从书页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过了几分钟，她停下笔，从自己那个深灰色的笔袋里摸出了一小包未开封的纸巾，放在桌沿，用指尖推到唐雨那边。
唐雨愣了一下，小声说：“谢谢学姐。”
叶书宁已经重新低下头，仿佛只是随手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干扰。
那包纸巾带着淡淡的冷冽香气，和叶书宁身上的味道一样。唐雨抽出一张擦汗，然后把剩下的小心地放进了自己书包的夹层。
第二天，唐雨在来时的超市里犹豫了很久，最后拿了一小盒柠檬糖。走进1107时，叶书宁正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嗯，数据我核对过了，误差在允许范围内。预案已经发您邮箱了……好，我知道。”
她挂断电话，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很轻地吐了一口气。这个动作唐雨见过几次，通常意味着某些压力暂时告一段落，或者是新一轮压力的开始。
唐雨放下书包，鼓足勇气，将那盒柠檬糖放在了叶书宁的桌上。
叶书宁的目光落在糖盒上，停顿了一下，然后转向唐雨，眼中带着一丝极淡的疑问。
“那个……学姐，谢谢你昨天的纸巾。”唐雨声音很小，语速很快，“这个糖能提神，嗯，有点酸，学习的时候吃，不容易困。”
她说完就后悔了，这理由蠢透了。叶书宁这样的人，怎么会需要靠糖提神？
叶书宁看着那盒包装花哨的糖，又看了看唐雨几乎要埋到桌子底下的脸，静默了两秒。她伸出手拿过糖盒，拆开包装，取出一颗放进嘴里。
很轻微的“咔”一声，糖被咬碎。
“谢谢。”她说，然后就将糖盒放在了自己那瓶喝到三分之一的矿泉水旁边，仿佛那是一个理所应当该待在那里的物件。“开始吧。昨天的题型，都做完了？”
话题瞬间被拉回正轨。
但那盒糖留在了那里。
之后几天，唐雨偶尔会看到叶书宁在演算的间隙，很自然地伸手过去拿一颗放进嘴里，然后继续写字。她吃糖的动作很小，只有侧脸微微的鼓动，透露出一丝与平常不同的痕迹。
唐雨自己从未吃过。她觉得那是属于叶书宁的“领域”。不过看着糖一颗颗减少，她心里会泛起一种小小的满足感。
之前总是叶书宁先收拾东西，关灯，说“明天同样时间”，然后两人在楼梯口沉默地分道扬镳。
但有一天，叶书宁合上书时，唐雨还在和最后一道题的步骤纠缠。她感觉到叶书宁起身，心下一急，笔下更乱。
“思路错了。”叶书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没有坐下，只是微微俯身，用笔在唐雨的草稿纸上点了一下，“这里，符号代换时，正负号错了。所以后面全错。”
她靠得很近，唐雨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混合着柠檬糖的微酸。她的手指握着笔，点在纸上，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改过来，重算。”叶书宁直起身，“我等你。”
唐雨怔住，抬头看她。
叶书宁走回窗边，背靠着窗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安静地看着。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室内灯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道朦胧的光边。她没有催促，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耐心的影子。
唐雨慌忙低头，改正符号，重新计算。这一次，出乎意料地顺利。当她写完最后一个数字，长舒一口气时，发现叶书宁已经收起了手机，正静静地看着她。
“好了？”她问。
“嗯！”
叶书宁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答案，点了点头。“走吧。”
那天她们一起走出教学楼大厅，叶书宁依旧只是挥了下手，便转身离开。唐雨站在往宿舍区方向的路灯下，看着那道挺直的背影走向校门口的方向，唐雨想，虽然学校并没有规定不能走读，但叶书宁似乎真的从不在学校住宿，她每天都要回家。
而家里有什么，是她必须这样匆匆来去，连辅导学妹高数都要精准计时的人要回去面对的呢？
唐雨不知道。这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她只是默默地把“学姐每晚要回家”这个事实，记在了心里。连同那盒不断减少的柠檬糖，那包带着冷香的纸巾，还有每晚分别时，那个从未回头，却总会轻轻挥一下手的背影。
这些碎片，没办法拼凑成完整的图像。
依旧，所有有关习题的方面全是百度所得，我本人完全看不懂……如果有错误还望海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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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