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数期中成绩是在周四的下午出来的。
室友们都是不同专业的，这个时间全都在上课，只有唐雨一个人在宿舍休息。
她坐在电脑前，手指冰凉，输入学号和密码时错了三次。页面跳转，加载的圆圈缓慢旋转，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无法呼吸。
成绩跳了出来。
高等数学：72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她又刷新了一次页面。
还是72。
没有变化。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心底冲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了。她慌忙低下头，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再抬头看。72，清晰地印在屏幕上。
及格了。不仅及格，还超了十几分。
耳边嗡嗡作响，是血液奔流的声音。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涨得发疼，又轻得仿佛要飘起来。她第一个念头，是把这个消息告诉叶书宁。
她抓起手机，点开那个单字“叶”的对话框。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打字打得飞快又语无伦次。
「学姐！我高数成绩出来了！」
「72分！我及格了！！！」
「真的太谢谢你了学姐，没有你我肯定完蛋了……」
打到这里，她停下，看着那些充满感叹号几乎能听到自己激动声音的文字，忽然觉得有些过于吵闹，过于不成熟。她深吸一口气，把后面两句全部删掉，只留下最初的两句事实，然后在后面，用尽量平稳的语气加上：
「谢谢学姐这段时间的帮助。」
发送。
唐雨屏住呼吸，盯着屏幕上方，期待着“正在输入…”的出现。
几秒后，它出现了。闪烁了几下又消失，然后又出现。
唐雨的心也跟着那闪烁忽上忽下。
最终，消息过来了。只有六个字：
「不错，继续努力。」
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修饰。但比起叶书宁平时更简短的“收到”或“嗯”，这已经是难得的肯定意味的回复了。
唐雨看着叶书宁的回复，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怎么也压不下去。心里那朵因为72分而炸开的小烟花，被这几个字轻轻托住，绽放得更亮也更久了一些。
她抱着手机，在椅子上傻笑了一会儿。然后，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这次，她没有犹豫太久。指尖在屏幕上敲击，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勇气：
「学姐，如果明天下午你有空的话，我能请你喝杯奶茶吗？就在二教东门对面那家，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发送。
这一次，“正在输入…”的状态持续了更长的时间。
长到唐雨开始后悔，开始觉得自己太得寸进尺，开始想发“不方便也没关系”来补救。
就在她准备打字时，回复来了。
「好。下午三点，二教楼下。」
干脆，明确，和她的人一样。
唐雨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在原地无声地转了两个圈，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冲出喉咙的欢呼。
周五下午，两点五十。
唐雨已经站在了二教楼下那家小小的奶茶店门口。她换掉了平时臃肿的羽绒服，穿了件看起来稍微利落点的米白色短款棉服，头发也仔细梳过。初冬午后的阳光没什么温度，但天空是难得的湛蓝。
她不停地看向教学楼的方向，手心微微出汗。
两点五十八分，叶书宁的身影出现在林荫道尽头。她今天穿了件浅咖色的长款大衣，围着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步履平稳地走来。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依旧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学姐。”唐雨迎上去两步，声音有点紧。
“嗯。”叶书宁在她面前停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她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红的脸颊，“等很久了？”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唐雨连忙摇头，“学姐你想喝什么？我请你！”
叶书宁看向奶茶店的菜单，琳琅满目的名字和配料让她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她的目光在那些“芝士莓莓”、“芋泥**”上掠过，最后落在最基础的一栏。
“原味奶茶，热的，三分糖。”她说。
“好！”唐雨转身对店员复述，“一杯原味奶茶热的三分糖，嗯……来两杯吧。”
等待的间隙，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默。唐雨搜肠刮肚地想找话题，最后还是叶书宁先开了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的日期：
“其他科目考得怎么样？”
“啊，工图勉强及格了，英语还行。”唐雨老实回答，提到高数，眼睛又亮起来，“高数是我进步最大的一门了，真的多亏学姐。”
“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叶书宁说，目光落在店员操作的动作上。
奶茶做好了。唐雨接过，将其中一杯递给叶书宁。指尖短暂地触碰，叶书宁的手很凉。
两人走到店外一侧少有人经过的台阶旁。叶书宁拿着奶茶，没有立刻喝，只是用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
“学姐快喝，天冷暖和暖和。”唐雨小心地吸了一口自己的，甜甜的，热热的，顺着食道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叶书宁这才低头，就着吸管喝了一小口。她的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奶茶的味道对她来说似乎有些过于甜腻，即使只是三分糖。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隔很久才会再喝一小口。
“你老家，是在南方？”叶书宁忽然问，目光落在远处光秃秃的枝桠上。
“嗯，在南边的一个小镇上，离这里很远。”唐雨有些意外她会问这个，连忙回答，“我们那里冬天不下雪，比较湿冷。”
“嗯。”叶书宁应了一声，停顿片刻，说了三个字，“那很好。”
唐雨不太明白“很好”是指什么，是冬天不下雪很好，还是小镇很好？但她没敢追问。叶书宁似乎也没有解释的意思。
“学姐，你平时…除了上课和学生会…有喜欢做什么吗？”唐雨试着把话题从自己身上移开。
叶书宁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没什么特别的。看看书，处理些事情。”
这个回答等于没回答。唐雨有些讪讪的，不知道该怎么接。
“你学设计，”叶书宁却再次开口，这次看向她，“应该经常要画图，手绘基础很重要。”
“是……是的。”唐雨点头，“我素描还在练，总是画不好立体感。”
“多观察，多练习，这个没有捷径。”叶书宁说，语气是她一贯陈述事实般的平静。
话题似乎又回到了“学习”这个安全区。唐雨反而松了口气，开始说起最近课上的趣事，说起自己总是把线条画的很乱，擦来擦去。叶书宁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在她停顿的间隙，给予一个简短的回应。
时间就在这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中，缓缓流过。一杯奶茶，唐雨喝掉了大半，叶书宁那杯，大概只下去了三分之一。
当唐雨正说到自己用橡皮擦把画纸擦破的糗事时，叶书宁口袋里传来手机震动的声音。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周身的气息似乎微不可察地沉了一下。
“抱歉，我接个电话。”她对唐雨说了一句，然后走到旁边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这边，接通了电话。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唐雨听不清内容，只能看到她挺直的背影，和偶尔微微点头的动作。
电话打了大约两三分钟，挂断后，叶书宁走回来，将几乎没怎么动的奶茶杯放进旁边的垃圾桶。
“我有点事，要先走了。”她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疏离，“谢谢你的奶茶。”
“啊，学姐你忙！”唐雨赶紧说，心里有些淡淡的失落，但更多是理解，叶书宁一直都很忙。
叶书宁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迈出一步，又停了下来，回过头。
午后的阳光勾勒出她清晰的侧脸轮廓，她的眼神平静地看着唐雨，说出了今天见面以来，最长的一段话：
“高数期中只是阶段测试，期末范围会更广，综合度更高，不能放松。如果有不懂的，”她顿了顿，说出两人心照不宣的约定，“每周二，老地方。”
她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步履平稳地离去。大衣的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很快便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唐雨站在原地，手里捧着已经变温的奶茶，看着空荡荡的林荫道，心里却满满的。
那句“老地方”，像一颗定心丸，也像一句承诺。
她知道，1107的灯光，下周依然会为她亮起。
她慢慢地、珍惜地喝完最后一口奶茶，甜意一路蔓延到心底。然后，她脚步轻快地朝图书馆走去。得抓紧时间复习了，不能辜负学姐的辅导，也不能让她失望。
叶书宁坐进出租车，报出地址。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口腔里还残留着奶茶那种过于直白的甜腻感，和她平时喝的黑咖啡截然不同。那半个小时无目的的对话，碎片化的，关于南方小镇、素描、橡皮擦……效率低下，却奇异地没有让她感到往常应对类似社交时的那种消耗感。
或许是因为唐雨的目光太纯粹，喜悦和感激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不需要她去费力揣测或应对。
也或许，只是因为那杯奶茶的温度，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有点……过于温暖了。
她睁开眼，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上还留着母亲的未接来电和随后发来的消息，提醒她晚上陆伯伯一家过来吃饭的事宜，以及需要她“注意”的谈话要点。
她面无表情地看完，锁屏，将手机丢回包里。
然后，重新闭上眼。
车窗外，城市飞速倒退，繁华却冰冷。
口腔里那点陌生的甜腻，终于彻底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