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数期末考那天,唐雨坐在考场里,手心里都是汗,但不再是冰冷的恐慌。试卷上的题目不再面目狰狞,她甚至能辨认出好些题目的“套路”——那是叶书宁用平静的嗓音,在无数个夜晚,一遍遍详细拆解过的内容。笔尖划过答题纸,发出沙沙的声响,像1107教室里那些令人安心的背景音。
成绩公布得很快。86分。
唐雨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很久,然后猛地后仰,靠在了椅背上。胸腔里被一股滚烫的情绪充满,胀得发酸。她拿起手机,对着成绩页面拍了一张照,点开那个单字“叶”的对话框,发送。
没有附加文字。这张图片,和那个数字,已经说明了一切。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不错。假期愉快。」
依旧简洁,但唐雨盯着那四个字和一个句号,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叶书宁脸上淡淡的满意神色。她知道,对叶书宁而言,这大概就是一个项目圆满结项的标记。
足够了。这已经比她曾经奢望的多出太多。
离校那天,唐雨拖着小小的行李箱走出宿舍楼,空气是干冷的。唐雨回头看了一眼校园,心里生出一种混杂着成就感和淡淡离愁的情绪。成就关于那个86分,离愁……她望向二教的方向,那里此刻空空荡荡。
火车站永远人声鼎沸。她挤上南下的动车,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窗外,北方冬日的平原景色荒凉而开阔,逐渐被起伏的丘陵取代,绿色越来越多,空气似乎也黏腻起来。经过十个小时的颠簸,当熟悉的潮湿水汽和淡淡泥土腥气的空气涌入鼻腔时,她到家了。
南方小镇的冬天,没有暖气,一到傍晚就阴冷的可怕。但家里的小超市在年味中热热闹闹,货架上堆满了年货,红色包装映着日光灯,亮得有些俗气。唐雨脱下羽绒服,换上略显臃肿的棉睡衣,开始帮忙。
日子被细碎的活计填满。清点货品,核对流水,擦拭货架,应付邻里亲戚的寒暄。母亲抱怨着猪肉又涨价了,父亲计算着账目。空气里混杂着炒货、糖果和灰尘的味道,嘈杂,温热,真实得有些粗糙。
但总有一些瞬间,比如守着柜台,看着门外的小雨在青石板上溅起水花,或者深夜打烊,锁上卷帘门,手被铁门的寒意激得一哆嗦时,她会突然出神。想起另一个城市干燥的冷,想起教学楼里温暖的暖气,想起一盏孤灯下,那个人挺直的背影。
她发现,自己有点想念那种安静的两个人为了一个明确目标而努力的感觉。甚至,有点想念那间空旷的1107。
除夕夜,家里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电视里放着喧嚣的晚会,父母在讨论来年的进货计划,窗外偶尔炸开零星的鞭炮声,热闹是真实的,温暖也是真实的。唐雨吃着饭,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放在一旁的手机。
鬼使神差地,她拿起手机,对着桌上那盆咕嘟冒泡的火锅,和后面堆着年货的客厅一角按下了快门。照片不算好看,甚至有些凌乱,但充满了过年的烟火气。
她点开叶书宁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86分的成绩单。
手指在发送键上悬停了几秒,最终,她还是把这张照片发了过去。配文只有六个字:
「学姐,新年快乐。」
发送成功。她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松了口气,心脏却砰砰跳了起来。
她会觉得打扰吗?
唐雨不知道。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强迫自己加入父母的谈话。但耳朵,却竖起来,捕捉着任何可能的震动。
叶书宁的寒假,是在另一个维度运行的。
市中心的高层公寓,恒温恒湿,整洁得像样板间。没有灰尘,没有嘈杂,只有中央空调低微的嗡鸣。她的时间被分割成整齐的区块:上午阅读父亲指定的文献,下午处理母亲交代的一些数据整理,晚上则常常是各种名目的聚餐或家宴。
其实所谓家宴往往不止一家人。陆伯伯一家是常客,陆家儿子刚从国外回来,举止得体,谈吐不俗,和叶书宁坐在一处,在双方父母眼里,俨然一对璧人。他们谈论宏观经济,谈论学术前沿,谈论海外见闻。叶书宁微笑着,适时接话,观点清晰,姿态优雅,没有人能挑出丝毫错处。
除夕夜,家宴设在本市最高档的酒店包厢。巨大的圆桌,精致的菜肴,水晶灯折射出璀璨却冰冷的光。话题从国际形势自然过渡到两家孩子未来的发展。叶书宁小口吃着面前有点凉掉的菜,味同嚼蜡。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很轻微。
她没有立刻去看。直到宴席过半,长辈们开始互相敬酒,气氛更热络些,她才借着去洗手间的空隙,拿出手机。
是唐雨发来的。一张照片,和一句“新年快乐”。
点开照片。是拥挤的饭桌,一口沸腾的火锅,后面是堆满红色礼盒的柜子,背景有些模糊,能看出房间不大,东西很多,透着一种拥挤的温暖。和此刻她所在的这个华丽却冰冷的包厢截然不同。
叶书宁靠在装饰华丽的洗手台边,静静地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窗外,城市夜景流光溢彩,却遥远得不真实。而手机屏幕里那个杂乱的角落,却带着一种令人舒适的温度。
她抬起手指,在回复框里敲了两个字:「同乐。」想了想,又删掉。重新打:「新年快乐。火锅看起来不错。」
点击发送。
发完,她没有立刻离开。手指无意识地点开了唐雨的朋友圈,她又退出来,看着那个对话框。忽然,她抬起手机,对着洗手间窗外那片璀璨而规整的城市灯海拍了一张照片。没有任何构图,只是随手一拍,冰冷,疏离,是她此刻周身环境最直接的映射。
她将这张照片,也发了过去。没有配文。
做完这一切,她锁屏,将手机放回口袋,拍了拍脸,看着镜子里那张无可挑剔却毫无生气的脸。深吸一口气,重新挂上得体的微笑,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包厢,喧闹依旧。她坐回座位,母亲低声问她怎么去了那么久,她淡淡一笑:“没事,接了个电话。”
宴席在虚伪的热络中持续到很晚,回到家已是深夜。父母似乎还在客厅低声商量着什么,叶书宁径直回到自己房间,反锁上门。
房间里一片寂静。她走到窗边,看着脚下那片依旧璀璨的灯海,半晌没有动。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是唐雨的回复,针对她那张城市夜景。
「你那边夜景好亮,但是看起来好冷。」
叶书宁看着这行字,目光落在“冷”字上。许久,她指尖动了动,回了一个字:
「嗯。」
对话到此,似乎就该结束了。但叶书宁没有立刻放下手机,她又看了一眼唐雨发来的那张火锅照片。嘈杂,凌乱,温暖。
这才熄灭了屏幕。
房间里彻底暗下来,只有窗外城市的微光,映亮她沉默的侧影。
寒假剩下的日子,像黏稠而缓慢的糖浆。
唐雨的生活依旧围绕着自家的小超市打转。但她和叶书宁之间,多了一根极细的丝线,每隔几天,总会有一两条消息。
通常是唐雨发起。拍下雨后湿滑的青石板路,拍下超市新进的一种奇怪零食,拍下自己冻得有点发红的手指,配文「南方冷起来真要命」。
叶书宁的回复总是很慢,字数极少。「注意保暖。」「嗯。」或者干脆不回复文字,只是也发来一张照片,可能是她正在看的一本厚书封面的一角,可能是她书桌上那盏孤零零的台灯,也可能是窗外千篇一律灰蒙蒙的天空。
没有寒暄,没有情绪表达。只是两张照片,隔着上千公里,静静躺在对话框里。像一种无声的确认:我还在。我的世界,是这个样子。
对唐雨来说,叶书宁每一次的回复,哪怕只是一个“嗯”,都像投进平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能让她高兴很久。她开始期待,在某个平淡无奇的下午或晚上,手机亮起,看到那个名字。
对叶书宁而言,这成了一种奇异的社交。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应付,只是随手分享一个碎片,或者接收一个来自完全不同世界的碎片。这种联系,淡得像水,却莫名地,在她令人窒息的生活程序里,成了一个可以短暂“宕机”的空白指令。
开学前一周,唐雨开始收拾行李。她把那件在叶书宁辅导下取得了86分战果的高数笔记本小心地塞进箱子最上面。心里有一种归巢般的急切。
而城市的另一端,叶书宁在整理回学校的物品时,目光掠过书架,停顿了一下。然后,她抽出了一本与她专业无关的《素描基础入门》,随手放进了行李箱的夹层。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多带了一本普通的课外书。
列车再次启动,载着唐雨驶向北方。
汽车驶出小区,带着叶书宁返回校园。
两人从截然不同的世界出发,朝着地图上同一个坐标点,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