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带着一股寒意和潮湿的泥土气味卷土重来。校园里的法桐枝桠依旧光秃,但仔细看,芽苞已胀出深褐色的绒尖。
开学第一周的周二晚上,唐雨站在二教楼下,仰头望着1107那扇熟悉的窗户。橘色的灯光透出来,在初春的夜幕里,像一颗沉默的星球。她心里有些没来由的忐忑。一个寒假的间隔,“老地方”这三个字,还作数吗?
她吸了口气,走上楼。推开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
叶书宁已经在了。她坐在老位置,侧对着门口,面前摊开的书换成了《量子力学导论》。台灯的光晕将她半边脸照得清晰,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轮廓柔和了些许。听到开门声,她并未抬头,只是笔尖在纸上滑动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唐雨轻手轻脚走到斜后方的座位,放下书包,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来了。”
叶书宁的声音响起,不高,她甚至没抬起头,仿佛只是确认一个已知的事实。
笔尖继续移动。
唐雨的心,却因这两个字,倏地落回了实处。“嗯,学姐。”她小声应了,翻开高数书。新学期的内容已经展开,多元函数微积分,概念更抽象。她看着那些符号,却并不觉得十分恐慌。
有问题时,她像上学期那样,轻轻咳一声,或者只是停下笔。叶书宁总能察觉,转过身,目光落在她卡住的地方。
“哪里?”
“这里……这个偏导数的几何意义,我想象不出来。”
叶书宁接过她的草稿纸,用笔尖点着一个点:“想象这个曲面在这里被一个平行于yOz的平面切开,得到的截线……”
她的讲解依旧清晰简练,没有多余情绪。但唐雨听着,看着她在纸上画出辅助的线条,心里涌起的不仅是弄懂问题的豁然,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及细想的安心。这个人在这里,用她那种令人信服的平静,为她拨开迷雾。这已经成为她大学生活里,一个稳固的支点。
辅导过半,有一段较长的沉默。只有翻书和写字的声音。叶书宁合上《量子力学》,揉了揉眉心,伸手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什么,很随意地放在了唐雨旁边的空桌上。
是一本崭新的书,《素描基础入门》。
唐雨的目光被吸引过去,愣了一下。
“顺便看到。”叶书宁的视线已经移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许,对你有用。”
唐雨眨了眨眼,看看书,又看看叶书宁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急跳了几下。这不是高数,不是物理,这是和她专业相关却与叶书宁的世界毫不沾边的东西。她特意带的?还是真的只是“顺便”?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光滑的封面,有点凉。她拿起来,小声说:“谢谢学姐。”
叶书宁“嗯”了一声,重新打开了另一本厚厚的书,仿佛刚才递出的不是一份带着明确指向的礼物,而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草稿纸。
唐雨摩挲着书封,低下头,嘴角忍不住悄悄弯起。她把书小心地放进自己书包的夹层,紧贴着那个记录着无数叶书宁字迹的高数笔记本。心里被一种温热饱胀的情绪填得满满的。她并未深究这情绪的名字,只是觉得这天晚上,连窗外吹进来的冷风都带着一丝甜意。
学生会的新学期动员会,唐雨又见到了叶书宁。在嘈杂的办公室,叶书宁正和外联部的几个人确认下个月校际交流的细节。她穿着熨帖的白色衬衫,头发扎成利落的低马尾,说话时条理分明,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倾听。
唐雨抱着部长交代的一摞海报经过,叶书宁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来,与她对上。没有任何停顿,也没有笑容,叶书宁只是几不可察地,对她轻轻颔首。
一个几乎算不上招呼的招呼。
唐雨却像被那目光烫了一下,慌忙也点了一下头,快步走开。脸上有些发热。她知道叶书宁在任何人面前都是这样,礼貌,疏离。可当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她总觉得,有那么一点点不同。或许只是她的错觉,但她宁愿相信是真的。
她开始使用那本素描书。在没课的下午,在宿舍熄灯前,笨拙地练习线条。她画宿舍楼下的猫,画图书馆的窗格,偶尔,笔尖会不受控制地勾勒出一个熟悉的背影轮廓,又慌忙用橡皮擦去,只在纸上留下淡淡的痕迹。
她从未给叶书宁看过这些画。那本书和书可能代表的意味,成了她们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一个只属于她却连接着两人的信物。
周五晚上,学生会又有排版的工作,依旧需要外联部的协助,时间已经不早了,过来对接的人依旧是叶书宁。
这次基本上是唐雨自己制作的,在打印的时候,两个人稍微聊了几句。
“学姐周末一般是怎么过的?”
叶书宁想了想,实话告诉她,“在家待着。不过……明天我要去一趟市图书馆。”
唐雨闻言动作停住,心脏忽然跳快了一拍。她几乎没经过思考,话就冲出了口:“市图书馆……我还没去过呢。学姐,那边,设计类的书多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意图太明显,太笨拙了。
她忐忑地看向叶书宁。
叶书宁抬起眼,看向唐雨。目光平静,却让唐雨感到一阵令人窒息的审视,打印机也结束了工作,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在光线中浮动的声响。
就在唐雨几乎要撑不住,想开口说“我随便问问”时,叶书宁移开了视线,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有一些,不算很多。”
又是沉默。
唐雨默默整理好打印出来的材料,把其中一部分递给叶书宁。
叶书宁伸手接过材料,拿起了包包,就在唐雨以为一切结束时,她转过头,声音清晰地说:
“明天上午九点,南门。如果顺路的话。”
然后她离开了学生会办公室。
唐雨站在原地,足足愣了五秒钟,才消化掉这句话的意思。她答应了!不是拒绝,不是敷衍,是一个明确的时间地点!巨大的喜悦像烟花一样在胸腔里炸开,她猛地捂住嘴,才抑制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欢呼。
顺路。她品味着这个词。对,只是顺路。叶书宁总是有她的理由,总是那么理性。但没关系,只要结果是肯定的,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