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开始下雨。
不是那种下下停停的雨。是从江面上过来的,一大片,压着整个城往下落。雨点砸在百代小楼的铁皮雨棚上,砸在瓦上,砸在院子里的水缸上,声音不一样,一样一样分得清。
岑聆坐在棚里听了一下午。
铁皮最响,砰砰的,像有人在上头拍。瓦闷一点。水缸是空的,雨点落进去,有回声,一圈一圈散开。落在泥地上的最轻,落在水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这些声音一样一样认过去,像清点一件一件行李。
认完了,屋子里就只剩雨。
他不喜欢只剩雨。昨夜三点多,也是这样一个静下来的空当,有人踩着瓦,在他窗外站了一会儿,听他呼吸。这件事是傅时晏告诉他的。傅时晏不说,他一辈子不知道自己睡着的时候被人听着。
现在他坐在安静里,就总觉出窗外有什么东西在听。
他把怀表拿起来,贴在耳朵上。一分钟,六十下。表不听人,也不怕人。
这样好一点。
五点钟,傅时晏来过一趟。
“今晚八点半来接你。”他说,“你哪儿也别去。”
“去哪儿。”
“我有点事,推不掉。”傅时晏说,“八点半,我在这儿。”
“什么事。”
“吃饭。”傅时晏说,“有人请,推不掉。”
他没再问。他现在知道分寸了:这个人的事,问了也不说。不说的事,一定是要紧的事。要紧的事,多半跟他有关系。
“八点半。”他说。
“八点半。”
八点半,雨更大了。
棚里那盏小灯亮着。岑聆坐在沙发上,怀表放在手边。表的秒针一格一格走,他听着,不数。
八点四十,没有人来。
八点五十,还是没有人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是死的,开不了,只能看。窗外是一条小巷,雨从巷子那头扫过来,路灯在雨里是一团一团的黄,黄的边上发毛。
九点整。
他把怀表揣进内袋,贴着左边胸口。然后拿起伞,出了棚,去跟门房说了一声。
“周师傅,我去电台。”
“这个天,傅先生不接你?”
“他有点事。”岑聆说,“我坐车去。”
门口叫不到车。雨太大,黄包车夫都缩在屋檐底下,看见他招手,摇头。
他算了算路。电台在四马路,从这儿走过去,快一点,四十分钟。他看了看表:九点十分。来得及。
他撑开伞,走进了雨里。
他记得傅时晏教过的每一条。
走在路中间,不贴墙。不回头。有人跟着,往人多的地方走。过路口先听,再走。
他一条一条做。
走二十步,用眼角扫一次两边。耳朵往后放一半,听身后,留一半听前面。过路口先停,听三秒,再走。这些规矩他一开始觉得可笑,做熟了,就成了呼吸一样自然的东西。
他现在走夜路,每一步都是那个人教的。
路中间的水漫过鞋面,凉。两边店铺都上了门板,只有一家烟纸店还亮着灯。他走过去,从灯下过,又走进雨里。
耳朵里全是雨。
雨把这座城市的声音都盖掉了。电车没有了,报童没有了,谁家收音机的声音也没有了。只剩雨,砸在铁皮上、瓦上、伞上、水里。
走到海格路的时候,他从伞底下看见前面弄堂口站着两个人。
雨衣。帽子压得很低。一个靠着墙,一个站在路灯底下,抽烟。
他停了半步。
那半步错了。他后来想,那半步是错的,走的人不该停,停的人就是在告诉别人,他看见了。
他没有回头。他从两个人中间走过去,走得跟平时一样快。
烟头掉在地上,被雨浇灭。
他走过弄堂口,走出十几步,身后有人踩水跟上来。不是一个人的脚步。两个人的,一前一后,软底鞋,踩在雨里几乎听不见。
他开始走快。
后面也快了。
他们在下一条巷子里追上的。
一只手抓住他的伞,往下一压。伞骨弯了,雨一下子砸在他头上。他往后挣,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
“岑先生。”抓住他的那个人说,声音很平,“借一步说话。”
“我不认识你们。”
“认不认识不要紧。”那个人说,“走一趟,问几句话。”
“问什么。”
“到了就知道。”
“我规规矩矩做事,晚上要去电台直播。”岑聆说,“放我走。”
“直播。”抓他的人笑了一声,“你在光福也很规矩。在船上也很规矩。岑先生,你这个人,走到哪儿都规矩。”
提“光福”两个字的时候,那只手紧了一下。
岑聆的心沉下去。
岑聆往灯亮的方向挣。那只手劲很大,把他的手腕扭到背后。他的伞掉了,滚进水里。雨浇下来,浇了他一头一脸。
他喊了一声。
这一带没有人家,只有仓库。他的声音砸在雨里,没有回来。
第二个人上来,架住他另一边胳膊。两个人一左一右,往巷口那辆黑汽车拖。他的鞋在水里蹬,蹬掉了左脚那只。
车门开着。
他看见车里的座位,忽然想起之前的那句话:人在路上,手会不自觉地按着那个地方。他身上现在什么也没有。可是他想起这句话的时候,手还是按了一下胸口。
按到了那块表。
他的手被掰开了。表掉进雨里,磕在石板上,盖子弹开,秒针还在走,在水里一格一格地挣。
他后来想,那一刻他最心疼的不是自己的脸。
“上车。”那人说。
他不知道自己在雨里挣了多久。
后来他的脸撞在车门框上,眼前白了一下,有什么热的东西顺着眉骨流下来,流进眼睛里。眼睛一热,就什么也看不清了。
他听见脚步声停了。
不是那两个人的。是从巷口过来的,很急,踩水的声音,皮鞋。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不是耳朵先听见的,是心口先知道的。
那辆车的引擎声。
他没有见过那辆车。可是那个引擎他听了两个礼拜,早上七点一声长喇叭,晚上熄火之前的半声咳嗽。全世界他只认得这一辆。
引擎声停了。车门开了又关。
“手拿开。”
那个人说了一句什么,大概是问他是谁。
“我叫傅时晏。”那个声音说,不高,“三菱洋行。”
雨很大。雨里的对话很短。
“这个人,从现在起,是三菱洋行的人。”傅时晏说,“他少一根头发,明天来跟你们要人的,就不止我一个。回去告诉派你们来的人——”
他停了一下。
“我记下了他的脸。两个人,我都记下了。”
雨里静了两秒。
然后是软底鞋踩水的声音,往巷口去,很快,没有回头。
有一只手伸过来。
岑聆的眼睛里全是血水,分不清雨和血。那只手碰到他脸的时候,他的牙已经咬上去了。
他咬住了。
那人没有缩手。
岑聆咬着,能觉出那是一只手,指根的地方,肉的厚度。他咬着,那人就让他咬着,一动不动,任雨浇。过了几秒,他听见了那个声音,隔着自己的牙,闷闷的:
“松口。”
他松了。
他用手背抹眼睛。血水抹开,灯下站着一个人,肩膀上全是雨,右手垂在身侧,手背上两排牙印,渗着血珠。
手里拿着一块手帕,已经湿透了。
“现在你欠我一条命。”傅时晏说。
岑聆看着他那只手。
血珠和雨水混在一起,从指缝往下滴。他忽然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我以为——”他说。
“我知道你以为。”
“我不知道是你。”
“嗯。”傅时晏把手帕收起来,“上车。”
车里是暖的。
傅时晏从座位底下抽出一条毯子,扔给他。他自己把那只咬伤的手在另一只手心里攥着,没有包。
岑聆把毯子裹上,抖得很厉害。他不是因为冷。
“对不起。”他说。
“嗯。”
“我当时看不清。我以为又是来抓我的。”
“我知道。”傅时晏说,“路上想这个没用。”
“你的手——”
“皮肉。”傅时晏说,“说别的。”
车开出一小段,傅时晏把右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摊开。
手心里是一块怀表。盖子磕瘪了一个角,玻璃上有一道新的裂,秒针还在走。
“捡的。”他说,“路上。”
岑聆接过来,攥在手心里。表的壳子是凉的,还在走,一格一格。
他低下头,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傅先生。”
“嗯。”
“你连这个都——”
“它掉在水里,也是欠我的。”傅时晏说,“记账上。”
岑聆不说了。
车开出去两条街,他忍不住又开口:
“他们是什么人。”
“你听口音。”
“本地口音。”岑聆说,“软底鞋,雨衣是旧的,鞋带换过,不是军装上配的。”
傅时晏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你观察这些做什么。”
“你教的。”岑聆说,“走路的时候没事做,就看。”
傅时晏没有笑,可是方向盘上的手松了一点。
“便衣。”他说,“中国人,做惯这行的。他们不问你的耳朵,问光福,问船。这是另一拨人。”
“不是所里的。”
“不是。影山要东西,用不着绕这么大圈子。”傅时晏说,“这张盘现在有三家想要。你要记住,今天这两个,是第三家。”
“第三家是谁。”
“我还不知道。”傅时晏说,“不知道的事,我不猜。我只知道他们挑雨天、挑这条路、穿软底鞋。做熟了的人。以后你出门,先看鞋。”
“看什么。”
“看鞋。”傅时晏说,“衣服可以换,脸可以藏,鞋最难。跟梢的人换三身衣裳,舍不得换鞋。”
岑聆把这些记在心里。他发现自己记这些的时候,心里是安的。有人把规矩一条一条交给他,他一条一条接住,这比什么都让人安心。
“你去哪儿了。八点半。”
“吃饭。”傅时晏说,“有人请,推不掉。”
“谁。”
傅时晏没有答。
“跟你谈生意?”
傅时晏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你最近问的问题,越来越贵了。”
“我猜的。”岑聆说,“你吃饭不会吃到九点五十。你吃饭从来不超过半个钟头。”
“你还知道这个。”
“我听你说话。”岑聆说,“你约人谈事,开口第一句都看表。你嫌人占你的时间。”
车里静了一两秒。
“有人问起你。”傅时晏说,“问得很细。我说不认识。他不信。”
“问什么。”
“问你的耳朵。”傅时晏说,“到了地方再说。现在记住一件事,从今晚起,要是有人请你录音,价钱开得再好,你都先来问我。”
“要是我不问呢。”
“那你会死得很有价钱。”傅时晏说。
他不是在说笑。岑聆听得出来,他不是在说笑。
“吃到九点五十。”
“九点五十。”傅时晏说,“我知道时间。所以我在来的路上,一直在算你在哪儿。”
“算我在哪儿。”
“你没在棚里等。”傅时晏说,“你九点十分出的门。从百代到电台,四十分钟。你走路偏右,过路口会先听。我算你在海格路口,果然。”
“你算我。”
“你不该出来的。”傅时晏说,“我说八点半,就是八点半。我迟到,你在棚里待着,天塌了也有人先塌在我头上。”
岑聆低着头。
“我等了半个钟头。”他说。
“我知道。”
“我坐在那儿,听雨。”他说,“后来我坐不住了。那间屋子太好,好得不像我该待的地方。我想,你不过是迟一点。”
傅时晏把车靠边,停了。
他没有熄火。雨刮器一下一下,把前面的水推开,又合上。
“岑先生。”他说,“你从今天起,学会一件事。”
“什么。”
“我说几点,就是几点。”傅时晏说,“我让你等,你就等。等到我来,或者等到我让人来。你一个人走夜路,雨把你的耳朵堵死了,你听不见人跟——你今天靠的不是你的耳朵,是运气。”
“我知道。”
“你不知道。”傅时晏说,“你今天要是上了那辆车,三天以后,上海就没有岑聆了。”
车里静下来。雨刮器还在走,一下,一下。
“那你怎么知道我被堵了。”岑聆说。
“我到棚里,你不在。”傅时晏说,“门房说你九点十分走的。我出来,先去电台,电台说没到。从棚里到电台,只有三条路。”
“你选了这条。”
“雨天,这条路上车最少。”傅时晏说,“方便做事的人都挑这条路。”
他重新挂挡,车往前走。
“今天你欠我一条命。”他说,“记着。”
电台到了。
十一点二十。傅时晏把车停在对面,没有熄火。
“上去。”他说,“直播。”
“现在?”
“现在。差一刻十二点,海上有风。”傅时晏说,“几十个人在等那串数字。你的血不流了,事就不能断。”
岑聆下了车,站在屋檐底下。
“傅先生。”
“嗯。”
“你要是不来呢。”
傅时晏隔着雨看他。
“我会来。”他说,“我今晚上错过一次,不会再错。”
电台门房认得他,看他脸上一道血,愣了一下。
“岑先生,你的脸——”
“摔的。”
“要不要叫——”
“不用。直播快到了。”
播音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红灯亮着。十二点差一刻,他开口:
“海上有风。十二月四日,夜。长江口,风向东北,风力五级,阵风六级。能见度,差。今夜有雨。”
雨声隔着墙传进来一点,很闷。
他接着往下念。浪高,气压,涨落潮的时刻。他念得很稳,一个字都没有多。念到一半,他停了半秒。不是为了换气,是那句词让他停了半秒:
“今夜有雨。”
他想,楼下马路对面,停着一辆没有熄火的车。那个人坐在里面,听他念。念完了,他就下楼,上车。
这一天里,他丢了一张盘,丢了一间屋子,丢了他以为靠得住的耳朵。脸上有伤,手上没有东西。
只有这个人还在。
念到最后一条,能见度,他停了半秒。
他很想在“今夜有雨”后面加一句:雨大,路上当心。
就六个字。楼下那个人听得懂。
他忍住了。一个字都不要多,这也是那个人说的。这几十个字里有几十条命,他多说六个字,电波那头就会有人竖起耳朵来问:今晚的话,怎么软了。
他把那六个字咽下去,说了晚安,摘下耳机,下楼。
车在对面,灯亮着。
他跑过去,拉开车门。傅时晏伸手把那只咬伤的手背给他看——已经用碘酒涂过了,黄黄的一层。
“还疼么。”岑聆问。
“你猜。”
“疼。”
“嗯。”傅时晏说,“上车。今晚不回棚里了。”
“去哪儿。”
傅时晏看了他一眼。
“愚园路。”他说。
车开进雨里。
“愚园路。”岑聆说,“你家?”
“我睡觉的地方。”
“你不是说不能去。”
“不能去的时候,不能去。”傅时晏说,“今天不一样。今天他们见了我的脸。你住哪儿他们都摸清了,棚里也不能再睡。你身边现在没有一个干净地方,”他顿了顿,“除了我这儿。”
岑聆靠着椅背,没有说话。
这句话听着不像客气话。像收留。
“傅先生。”过了很久,他说,“你今晚上,本来可以不来的。”
“嗯。”
“你要是晚一步,我就在那辆车上了。”
“嗯。”
“你为什么算得这么准。”
傅时晏的手在方向盘上换了个位置。
“因为我知道你在哪儿。”他说,“你每天晚上在哪儿,我都知道。这话我说过一遍了。”
“你说过。”
“再往下的,以后再说。”傅时晏说,“先睡一会儿。”
岑聆靠在座位上,胸口贴着那块怀表。他忽然想起下午听雨,铁皮砰砰的,瓦闷一点,水缸有回声。
现在雨在外面,他在里面。
他闭上眼,听引擎的声音,一下一下,很匀。
他跟着那个声音,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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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