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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愚园路

雨到后半夜停了。

车在愚园路一条弄堂口停下。弄堂口有一家裁缝铺,铺面上着门板,门板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告示,浆糊的边卷了起来。

“到了。”傅时晏说。

岑聆跟着他下车。他从裤袋里把怀表掏出来,贴在耳朵上走了一路,走进弄堂才放回口袋。

“你听什么。”傅时晏问。

“听这条弄堂。”岑聆说,“没有狗。”

“没有狗好。”

“也不好。”岑聆说,“上海的弄堂都有狗。没有狗,说明狗都被打掉了。打狗的地方,人不许养东西。”

傅时晏在门前站住,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开了锁。

裁缝铺进去是一条窄楼梯,楼梯板包着铁皮,踩上去没有声音。楼上两间,外间摆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座挂钟。里间是卧房,一床,一柜,一张小书桌。窗户都关着,窗帘是深色的绒。

屋子干净得过分。

岑聆站在外间中间,把这间屋子听了一遍。挂钟走得稳。地板下面没有空洞。墙是双层的,中间夹了东西,隔音。楼下铺面里的缝纫机摆在那儿,可是他听不出来上面有没有油——那台机器至少一个星期没有动过了。

“门面是假的。”他说。

“假的。”傅时晏说,“裁缝是我找人扮演的,白天坐半天,收两件活,做了也白做。”

“做得怎么样。”

“扣子钉得不错。”

岑聆把大衣脱下来。傅时晏接过去,挂在门后,然后把一双布拖鞋放在他脚边。

新的。鞋底还没有沾过地。

“你上礼拜就备下了。”岑聆说,“但是上礼拜你说过,我不能来。”

“不能来的时候,不能来。”傅时晏把另一双拖鞋踢到自己脚底下,“东西先放着,又不占地方。”

岑聆低头看那双拖鞋。蓝布面,鞋口滚了白边。他把它穿上了。

“白天你可以下楼,到天井里坐,别出弄堂。对面晒台有人,看得见这边的窗,所以窗不开。想吃什么,写纸条压在钟底下,有人送来。送东西的人在楼下敲三下,间隔一样,跟我教过你的一样。每天六点,隔壁有水声,是那个裁缝婆娘在烧水,不是别人。”

“晚上呢。”

“晚上我多半不在。”傅时晏说,“有人在弄堂口守。他换班的时候会咳嗽两声,是信号。”

“这些规矩你都要记住。”傅时晏说,“记不住,我写下来。”

“不用写。”岑聆说,“我的耳朵本来就是干这个的。”

傅时晏看了他一眼,“也对。”

岑聆把规矩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问了一句规矩之外的:“你白天呢。”

“白天睡觉。”傅时晏说,“你看钟就知道了。”

岑聆听那座挂钟。摆走得稳,报时的时候音稍微低一点,弦松了。他心里估了一下:这钟一天慢两分钟,弦是上礼拜上的。

“礼拜天上的弦。”

傅时晏从桌边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钟慢了两分钟,弦松了七天。”岑聆说,“你上弦的时候上得足,八天撑不满。”

傅时晏看了那座钟一眼,像第一次看见它。

“这屋子我住了三年。”他说,“你是第一个知道我礼拜天在家的人。”

他说完就去收拾桌子了。岑聆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遍,又放了一遍。

里间的床是新铺的。枕头边放着一样东西。他那件旧毛衣,叠得方方正正。

他认得,是从亭子间带出来的。那天翻箱子的人没有拿它。

他把毛衣拿起来,又放下。

“这毛衣——”

“上礼拜让阿六去取的。”傅时晏的声音从外间传进来,“跟白露说是我交代的,取两件换洗。她没多问。”

“阿六是谁。”

“开车的人。”傅时晏说,“以后送东西来的也是他。他话少,手稳,进这条弄堂七次,没有一次被人记住脸。”

“你数过。”

“我的人都数过。”

岑聆把毛衣重新叠好,放回枕头边。翻屋子的人把它抖开看过,又叠回去了,叠法不是他的叠法,袖子压反了。他今晚把它拆开,照自己的叠法重新叠了,袖子朝里。

这一点小事,他做了很久。

做完,他出去倒水。经过外间的时候,傅时晏正坐在桌边看一张纸。

“明天白天你睡觉。”傅时晏头也不抬,“晚上我去回一件事。”

“回什么。”

“那天请你吃饭的那个人。”傅时晏说,“我今天回话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他现在替我做事。”傅时晏把纸叠起来,“动他,先过我。”

岑聆端着水杯,站在原地:“你为什么要为我挡。”

“因为你的耳朵现在记着我的东西。”傅时晏说,“你的耳朵出了事,我的东西跟着出事。这笔账很简单。”

岑聆喝了口水。

账很简单。可是他听得出来,傅时晏说“先过我”这三个字的时候,语速没有变。一个人在说假话的时候,最容易在“我”字上用力,或者反过来,轻轻带过。两种他都听过。这三个字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有雨。

他忽然觉得杯子里的水是暖的。

夜里两点,傅时晏还在外间。岑聆睡不着,起来,看见桌上摊着上海的地图,傅时晏用铅笔在上面圈了三个地方。

“睡不着。”

“嗯。”

“你圈的是什么。”

“那两个人。”傅时晏说,“他们从哪儿来,往哪儿去。白天我已经让人去认了。”

岑聆在他对面坐下。

他看着地图,看了一会儿,开口了。

“傅先生。”

“嗯。”

“有件事,你应该知道。”

傅时晏的铅笔停住了。

“那张盘,你烧不掉。”岑聆说,“我抄了一份。”

铅笔搁下了。

“抄的什么。”傅时晏问。声音没有变。

“三声闷响,间隔多少。呼吸,一分钟二十七次。断在哪里。三声‘傅先生’,音在哪儿落,在哪儿收。一声水响,在几分几秒。”岑聆说,“我把它抄成了摩尔斯码。只有十一个字的意思,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件事。”

“抄了几份。”

“三份。”

“在哪儿。”

“一份在白露那儿,夹在她匣子底下,她不知道是什么,只知道我死了她才能开。一份在电台资料室,夹在第四十七期的节目单里,那种旧单子,没有人会翻。第三份,在我每个月给孙伯送的信封里。”

傅时晏抬起头。

“孙伯那份,有交代。”他继续说,“他眼睛坏了,可他认得弄堂口修钟的赵瘸子。我们约好,信要是断了,他不必知道信里是什么,只消原封不动交出去,赵瘸子自会送它该去的地方。孙伯不知道赵瘸子送去了哪儿,赵瘸子也不知道孙伯是谁。两头都干净。”

“规矩是这样的。”岑聆说,“每月十五号以前,我必须活着寄出一封平安信。信断了,三处一起交出去。”

屋里静下来。挂钟走了十几下。

岑聆把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他的手很稳。这件事他准备了一个月,练过很多遍——不是为了今天,是为了万一有一天轮到今天。

“三处的三个人,”傅时晏开口了,“互相认识么。”

“不认识。”

“暗号呢。他们看得懂电文?”

“看不懂。电文里没有名字,没有日期,只有声音。”岑聆说,“谁拿到,也还原不出内容,除非对着盘听。”

“那他们拿这个吓不了人。”

“吓不了。”岑聆说,“可是他们知道有盘。盘在谁手里,他们不知道。”

“什么时候抄的。”傅时晏问。

“从你说‘潮声最可听’那天。”岑聆说,“那天晚上我就知道,这张盘早晚要落到会杀人的人手里。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我就先把自己准备好了。”

“抄了多久。”

“一个通宵。摩尔斯码是我自学的,十五岁,为了听懂江上的船讯。”岑聆说,“十几年了,头一回派上这个用场。”

傅时晏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傅时晏笑了。

很轻的一声。肩膀没有动,嘴角也没有怎么动,只有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一下,像一块结了冰的湖面上裂开一道细纹。岑聆后来想了很多次,那是他认识这个人以来,第一次看见他笑。

“你笑什么。”

“我从湖上回来那天就在想,这件事里,谁是猎人。”傅时晏把地图折起来,“影山以为是他。那两个便衣以为是他。我以为是我。”他把折好的地图推到一边,“原来是你们两个。”

“你早就该想到。”岑聆说,“从光福的船上,你就该想到。你把我一个人留在湖上。”

“我想到了。”傅时晏说,“所以我回来得很勤。”

“你要是有一天想收拾我——”

“三处,一处都不要动。”傅时晏打断他。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岑聆,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以后每月十五号,平安信我来寄。”

岑聆没有说话。

“为什么。”过了一会儿,他问,“你就不怕信在我手里。我现在就能写死你。”

“你今天不写。”傅时晏说,“以后也不会写。”

“为什么。”

傅时晏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因为你要我活着。”

岑聆坐在那里,没有反驳。

他想反驳的。话都到了嘴边——你凭什么,你是汉奸,你是拿我当工具的人,我防的就是你。可是这些话一句也没有出来。

他没有反驳。这是他自己也没有料到的事。

屋里又静了一会儿。

“那我再问你一句。”岑聆说,“信,你替我寄。人呢。你拿什么保我不死。”

傅时晏在窗前站着,背还是对着他。

“我拿我自己。”

说完就完了,没有下文。岑聆等着下文,等了半天,没有。他忽然明白过来,这就是下文。这个人的话向来只有一层,说完了就真的完了。

他低下头去,看自己放在桌面上的两只手。手很稳。这些年他的手从来没有这么稳过,也从来没有这么空过。空的手,往后要交给别人看着了。

“还有。”傅时晏回过身来,“这门从外面锁上,你想清楚。锁的不止你。”

“我知道。”岑聆说,“也锁你。我要是死在这间屋里,你就是凶手,全上海都会这么想。你跳进黄浦江也洗不清。”

傅时晏看着他,忽然又笑了一下,这一下更短。

“你能想到这一层,”他说,“我就不用写下来了。”

“你也想到了。”

“上礼拜就想到了。”傅时晏说,“锁是我挑的,挑了一副最响的。上簧的时候,整条弄堂都听得见。”

四点,傅时晏要出门。

他把大衣穿上,戴上帽子,在门口站住。

“我天亮前回来。”他说,“锁两道。上簧的声音很响,别怕。”

“嗯。”

“有人在弄堂口,咳嗽两声是自己人。”

“嗯。”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他背对着岑聆说,“要是天亮我没回来——”

岑聆的心提了起来。

“你就写那封信。”傅时晏说,“一个字都不要改。写完,天一亮就寄。别等我,别打听,别出门。”

这是把他的筹码当成自己的后事来用。岑聆听懂了。这个人出门之前,把“他死了以后怎么办”先安顿好了。安顿的是他。

“你不许不回来。”岑聆说。

话说出口,他自己愣了一下。这话不像他说的。二十六年,他没有对任何人用过“不许”两个字,父亲死了以后就没有了。

傅时晏在门口站了两秒,没有回头。

“嗯。”他说。

就一个字。可是岑聆听出来了,那一个字比很多句“我一定回来”都结实。

门关上了。

岑聆站在门里。一秒之后,第一道锁上了簧——“咔”,很响,隔着一层门板,像有人在他背后敲了一下锣。然后是第二道,转芯,“咔——嗒”。

他站着,把这两个声音从头到尾听了一遍。

很奇怪。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从外面锁在屋里,应该害怕的。他试了试,找不到害怕。他只觉得这两个声音落了地,像门闩、像秤砣、像一件很沉的东西压住了什么。

他走回里间,躺下。

听见傅时晏的脚步出了弄堂,往东去了。他听着,一直听到那个脚步混进街上的雨声里,认不出来了,才闭眼。

怀表在枕头边。这一夜他没有拿起来贴耳朵。

楼下的挂钟敲了三下。

他睡着以前想,门外那两道锁,是这个冬天他听见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天没有亮,钥匙响了。

他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先听见了钥匙,在锁眼里转,很稳,两道,跟走的时候一样。然后门开了,寒气进来一阵,又关上了。

脚步很轻。左脚落地之后慢半拍,左臂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的时候人在护着那边。

水壶坐上炉子。炉门开,煤放进去,用火钳拨了两下。

他躺着没有动。

隔了一道墙,那些声音一件一件地进来:水响之前,壶底先有一点嘶;煤着了,有很轻的噼啪;那个人在桌边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半寸。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亭子间。那间屋子也有声音,裁缝的机器、楼上的麻将、隔壁的琴。可是那些声音都是别人的。这间屋子里的声音,是给他烧水的。

门锁着也好。

他想。门外守着的是他的人,锅里坐的是他的水,这两道锁里锁着的日子,比上海滩上任何一个不落锁的日子都稳。

他翻了个身,朝着墙,把嘴角的这点念头压下去。压了半天,没压住。

它自己又回来了。像耳鸣。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灰了。楼下有粥的味道,米熬开了花的那种,还有一点姜丝。

他下楼。傅时晏坐在桌边,面前两碗粥,一碟酱瓜。大衣搭在椅背上,还是湿的。

“那两个人,找到了。”傅时晏说,先说这个,再让他坐,“淞沪那边一拨人的外线,做惯黑活的。他们探到你的脸,是有人把你的名字递过去的。”

“谁递的。”

“还没问出来。”傅时晏说,“所以你在这儿住一阵。住到我把递名字的人找出来。”

“要多久。”

“短则一月,长则——”傅时晏喝了口粥,没有说完。

岑聆坐下来,喝粥。粥是烫的,他吹了吹。他发现自己并不急着问“长则”后面是什么。屋子里有粥味,有姜丝味,有楼下那台一个星期没动过的缝纫机的铁锈味,还有对面那个人身上洗得发白的皂角味。

这些味道把“长则”两个字填满了。

“粥怎么这么稠。”他说。

“阿六买的米。”傅时晏说,“他不会买米,买的是最贵的。”

岑聆笑了一下。这是他被抢那天晚上以来,第一次笑。

“礼拜天,”他说,“钟该上弦了。”

傅时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会上。”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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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愚园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