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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琵琶肚里

七点,车没有来。

岑聆站在窗边。窗子开着,冷气进来,贴着脸。

他昨夜睡得不好。一点半躺下,两点多还醒着,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三点多的时候,他听见头顶上响了一声,很轻,像有人踩了一下瓦。楼上那家的猫常在晒台上走。

他翻了个身,又睡了。

弄堂里的声音一层一层起来:刷马桶的,倒水的,卖豆腐花的从巷口喊到巷尾。他站到七点十五,才想起来自己在站着。

这件事让他有点不快。他不是在等车,他只是刚好站在这里。他这么跟自己说了一句。

门锁是好的。

锁舌上没有撬痕,锁孔里也没有铁片的印子。屋里的东西都在原处。可是这间屋子他住了四年,闭着眼也知道哪一张纸在哪儿。现在有东西不对。

他先看抽屉。抽屉关得很正,拉开,里面的东西被人拨开又拨回去,拨得不够仔细,父亲那几张当票露了一个角。

然后他蹲下去,拖出床底的木箱。

地板上有一道新划痕,从墙根一直划到床脚。木箱被拖出去过,又被推回来,推得比他自己推得还正,正得贴住了墙。

箱子里是白露的旧唱片,一叠,用麻绳捆着。他一张一张翻过去,都在。

只有一张不在。

那张复刻的盘,原来夹在第三张和第四张中间,用绒布包着。现在第三张和第四张贴在一起。

绒布还留在箱子里,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面。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把盘拿走了,把布留下了。

岑聆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他应该做点什么。报警,找影山,找白露,找老周。老周死了。

他坐在那儿,一只手还搭在箱盖的铜扣上,铜是凉的。他忽然发现自己一个人做不了任何一件事。这个发现比盘没了更让他心里发慌。

他站起来,下楼,走到弄堂口。

然后就站在那儿。

傅时晏是七点五十来的。

不是车开进来,是人走进来。皮鞋踩在湿地上的声音,不快,一步一步,很匀。这个脚步他这两天每天早上都听见。

岑聆没有回头。

“车没有来。”他说。

“来了。”

“没有。”

“六点五十就来了。”傅时晏走到他旁边站住,“停在那边,熄了火。”

岑聆转过头。

“六点五十。”

“嗯。”

“我在窗边看了弄堂口。”

“我在车里。”

“你没有按喇叭。”

“没有。”

岑聆看着他,看了有几秒。

“你看着我,看了一个钟头,”傅时晏说,“我看你开窗,看你在窗边站着,看你下楼,看你抬头看天。”

“你为什么不上来。”

“因为我想知道,你会不会叫人。”

“叫什么人。”

傅时晏没有答。

“你没有叫。”他说,“你在窗边站,然后下楼,站在这里,什么也没做。”

他把手里那只油纸包递过来。油纸上渗出的油已经凝了。

“生煎。凉了。”

他们上楼。

傅时晏在门口站了两秒,没有进门。他先看门。

“你昨夜几点锁的门。”

“一点半。”

“锁了以后出去过没有。”

“没有。”

“窗户呢。”

“关着。钩子挂着。”

傅时晏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亭子间的窗朝南,开在弄堂那一面。窗是老式木窗,两扇,里面一扇带钩。窗外不是街,是一片晒台——隔壁那家的屋顶平台,和这栋楼只隔一道矮墙,中间隔着两尺宽的空。

“钩子你每天挂哪个孔。”他说。

“上面那个。”

“为什么。”

“下面那个孔松,风大的时候会脱。”

傅时晏走进屋,直接走到窗边,蹲下去看窗框。

看了一会儿,他伸手把窗推开。

“你来看。”

岑聆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窗框内侧的下沿,有一道新的划痕。很短,一寸来长,是硬东西撬出来的,木头翻起一层细屑。木屑还是白的。

“这不是撬窗。”傅时晏说,“撬窗会留下压痕,窗框会裂。这是拨钩。”

“拨钩?”

“铁片从窗缝里伸进来,从这里——”他指了一下窗框内侧那道缝,“——往上顶,顶到钩子那头,把它顶开。一下就行。会的人十秒钟。”

“钩子是挂着的。”岑聆说,“我早上进来的时候,钩子是挂着的。”

“挂着。”

傅时晏把窗关上,把钩子挂上去。

“你自己看。”

岑聆看了两秒。

“反了。”他说。

钩子的弯头朝里。平时是从屋里往外钩,弯头朝外,扣住窗框上的环。

“他出去的时候,把窗关好,把钩子挂回去了。”傅时晏说,“挂得很仔细。挂反了,是因为他不是从里面挂惯的人。”

“还有。”

傅时晏指着窗台外沿。

岑聆探身出去看。

瓦上有一道擦痕,两寸长,是鞋底磨的。窗台外沿积着一点灰,灰上有一个印子,只留下前半截,看得见鞋头的形,看不出花纹。

“他的鞋比你的大。”傅时晏说,“四十二三。”

“你怎么看得出。”

“你的鞋印我见过。”傅时晏说,“你走路的时候左脚轻一点,前掌先落。这个印子是整个脚掌平着上去的,人是从矮墙上跨过来,不是爬上来的。”

他站起来,拍了一下手上的灰。

“隔壁晒台。”他说,“从那边过来,跨过矮墙,两步到窗下。这条路上没有人家,看得见的只有楼下的天井。”

“时间是几点?”

“去问楼下。”

楼下是裁缝家。裁缝的老婆在灶间烧水,被叫上来,站在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擦。

“请问,昨夜有没有听见什么。”傅时晏问。

“有。”她说得很干脆,“三点多,我起来给我男人倒水,他咳嗽。我听见屋顶上有响动。”

“什么响动。”

“像有人在瓦上走。”她想了想,“走了三四步,停了。”

“停多久。”

“不长。我倒了水就回屋了。”

“几点。”

“三点一刻左右。我看过钟。”

傅时晏点了一下头。

“还有一件事。”他说,“昨天下午,有没有人来看房子。”

裁缝老婆愣了一下。

“有个男的。说是看房子的,问我这里有没有空屋。”

“你怎么说。”

“我说没有。他就走了。走了以后在弄堂里站了一会儿。”

“站哪儿。”

“就站在你们这个门下面。”

人走了以后,傅时晏把窗关上。

屋里静了一会儿。

“三点一刻。”岑聆说。

“嗯。”

“我在屋里。”

“嗯。”

“我睡着。”

傅时晏没有立刻说话。他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片晒台。

“你听见了。”他说。

“什么。”

“三点多,你是不是听见了一声响。”

岑聆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以为那是猫。”

“那不是猫。”傅时晏说,“那是他跨过矮墙的时候,脚落在瓦上。他停了三四步,是在听。”

“听什么。”

“听屋里有没有人醒。”

屋里静下来。

“他知道你在。”傅时晏说,“他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听见你在呼吸,才把窗拨开。”

岑聆慢慢地坐到椅子上。

“他在屋里待了多久。”

“十几分钟。”傅时晏说,“够他把三处翻完。抽屉、床底、衣柜最下面那一格。别的地方一下都没碰。”

“他怎么知道是这三处。”

“因为一般人藏东西就藏这三处。”傅时晏说,“也因为,有人告诉过他,这屋子里有东西。”

“老周。”

傅时晏转过身来:“他被人烫过。烫到第三下,人会开始说话。不是因为他怕疼。是因为烫到第三下,人会觉得自己已经死了,死人不用守什么。”

“他招了什么。”

“招了盘在哪里。”傅时晏说,“也招了,你做了两张。”

岑聆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两张”这句话扎在一个很准的地方。

他做复刻的那天,天没亮,棚里只有他和老周。老周撞见的时候没有问,只说了一句“我问了,你就得编”。

他以为那是体谅。

现在他明白了:老周不问,是因为不用问。他一看就知道那是在做什么。他做了二十六年,见过太多人做这件事。

“他知道我做了两张。”岑聆说,“所以他招的时候,说了两张。”

“嗯。”

“他知道说了两张,我会死。”

“嗯。”

“他还是说了。”

傅时晏没有接这一句。

过了一会儿,他说:“人在那种时候,想的不是你会不会死。想的是下一口气。”

“我不怪他。”岑聆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他自己听见了里面的假。

“还有一件事。”傅时晏说,“他们没走门。”

“我知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岑聆抬起头。

“意味着他们打不开锁。”他说。

“对。”傅时晏说,“上礼拜我给你换的锁,他打不开。”

他走到门边,手指在锁舌上敲了一下。

“你搬进来的时候,房东手里有一把钥匙。你换了锁,房东那把就没用了。他要进来,只能配新的,或者走窗。”

“所以他们走窗。”

“他们走窗。”傅时晏说,“走窗比配钥匙麻烦。他们宁可麻烦。”

“为什么。”

“因为配钥匙要找人。”傅时晏说,“找人,就多一个人知道这屋子里有东西。”

“还有一件事。”

傅时晏走到衣柜前,拉开最下面那一格,从里面端出一只木盒。木盒里是一只报纸包,包了两年,报纸已经发黄,麻绳系着。

岑聆的心往上一提。

“他们打开过。”傅时晏说,“又系回去了。”

“你怎么知道。”

“结不一样。”他把报纸包转过来,“你父亲系的结是死结,绳头压在下面。这个是活的,一拉就开。”

岑聆伸手,把那个结解开。

报纸一层一层剥开,里面是一张蜡盘。盘面是好的,边上有一圈很细的霉点。

“他们没拿。”

“他们看过了。”傅时晏说,“看过了,不要。”

“为什么不要。”

“因为这不是他们要的东西。”傅时晏说,“他们要的是你在光福录的那一张。他们要的是能证明你手里有那张盘的东西。”

岑聆把盘放回报纸里,手有一点抖。

他一直不敢听这张盘。两年了,它在这个抽屉里,像一块疤,他不碰,也不扔。现在它成了他手里唯一剩下的一张。

他忽然想:原来“不敢”也是一种资格。有资格不敢的人,是手里还有别的东西的人。

现在他没有了。

“这里不能住了。”傅时晏说。

“我知道。”

“今晚之前要搬。”

“搬到哪儿。”

傅时晏没有立刻答。

“你在想。”岑聆说,“你每次想事情的时候,右手会捏一下袖口。”

傅时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你没有地方给我。”岑聆说,“你住的地方,门是从外面锁的。”

“你怎么知道。”

“你上个月说过一句。你说有些东西放在里面,你不在的时候不能让人进去。”岑聆说,“你自己锁自己。”

傅时晏看了他一会儿。

“是。”他说。

“那我不能去。”

“不能。”

“那我去哪儿。”

屋里静下来。

傅时晏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楼下的弄堂。

“百代。”他说。

“棚里?”

“棚里有两道门。一道是木的,一道是包铁的。窗户是死的,开不了。墙里塞的是棉,声音进不来,也出不去。”他把窗帘放下,“全上海最安静的一间屋子。也是昨晚那样的贼进不去的屋子。”

“那里不能睡人。”

“有一张沙发。”傅时晏说,“我睡过。”

收拾东西用了半个钟头。

岑聆把该带的都带上了:一台不能离手的机器,几件换洗衣裳,母亲的木盒。他做这些很快,不犹豫。

剩下那一堆,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墙角那只旧皮箱,皮都裂了,铜锁坏了,用一根布条系着。里面是他母亲剩下的东西:一把梳子,一个粉盒,一本唱本,几张照片,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这些不能留在这儿。”他说。

“带走。”

“箱子坏了。”

傅时晏走过去,把皮箱提起来,掂了一下。

“能提。”他说,“绳子系紧就行。”

他蹲下去,把布条解开,重新系,绕了三圈,打了一个死结,绳头压在下面。

“你系得跟我父亲一样。”岑聆说。

“什么人教什么结。”傅时晏把箱子放下,“走吧。”

琵琶还在墙上。

岑聆把它取下来,解开琴囊,抱出来。琵琶很旧,背板上的漆掉了两块,一根弦断了,垂在琴轴上。

“这是我母亲的。”他说,“她唱评弹,唱了十九年。她走的那年我十二岁。”

傅时晏没有说话。

“我其实会弹一点。”岑聆说,“她教过我。可是我弹不好。我一弹,就听见她弹的。差得太远,听不下去。”

他把琵琶翻过来,指着背面下方。

“这里。背板是两块拼的,中间有一道缝。我小时候淘气,撬开过,里面是空的。我母亲打了我一顿,拿胶粘回去了。粘得不牢。”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小刀。

“蜡盘塞不进去。我可以把它拆成两半。”

傅时晏伸手,把刀按住了。

“拆了,盘就毁了。”

“我知道。”

“毁了就再也听不了。”

“我本来也听不了。”岑聆说,“我两年没敢碰它。”

傅时晏把刀从他手里拿走,放在桌上。

“不用拆。”他说,“缝不宽,可是里面是空的,空的地方很大。斜着进去。”

岑聆把盘用母亲的蓝布褂子裹了三层,裹得很紧,再用麻绳捆上。

他把盘的一边对着那道缝,斜着,一点一点往里推。

推到一半,卡住了。他退出来一点,换了个角度,再推。

第二次进去了。

盘落进琴腹,发出很轻的一声“嗒”,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坐下了。

他把琵琶举起来摇了摇。

里面有声音。很小,可是有。

“不行。”他说,“一摇就响。弹的时候更响。”

“那就不要摇,也不要弹。”傅时晏说,“一张琴挂在墙上,没有人会去摇它。”

岑聆伸手,从音孔里摸了摸,摸到盘的边。盘贴着背板,稳稳的。

“这样它就听不见了。”他说。

“什么。”

“盘在里面,可是它发不出声音。它要靠针才能响。没有针,它就是一块蜡。”

他的手还留在音孔里。

“我母亲弹了十九年。”他说,“她不知道这里面有一张盘。”

“她不用知道。”

“嗯。”

他把手抽出来,指头上沾了一点灰。

“这张盘,我交给你。”

傅时晏看着他,没有动。

“你刚才说,带着盘走路最危险。”岑聆说,“这话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

“那我不带。你带。”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岑聆说,“我母亲的东西,我交给你。”

傅时晏没有伸手。

“你把盘交给我,就是把命交给我。”他说,“你手上就没有东西了。”

“我手上本来也没有东西。”岑聆说,“我只有一双耳朵。一双耳朵保不住一张盘。”

“你可以自己藏。”

“我藏不住。”岑聆说,“他们今天翻了三处,明天会翻五处。我不会藏东西。我只会听。”

他把琵琶往前递了一点。

“你拿着。”

“我要一个理由。”

岑聆想了一会儿。

“因为你的呼吸,我一听就知道是你。”他说,“这算不算理由。”

傅时晏伸手,把琵琶接了过去。

他接得很稳,两只手,一只手托着琴腹,一只手扶着琴颈,像抱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

“我每个月十五号把它送回来一次。”他说,“你听一遍,再拿走。”

“听什么。”

“听它还是空的。”傅时晏说,“空着,说明盘还在。”

岑聆笑了一下。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会笑。

“你这人。”他说,“连安慰人都是这样。”

“哪样。”

“像在报数。”

百代的棚在徐家汇路,一栋三层小楼,白天看着还算体面,夜里只剩二楼东头那一扇窗是黄的。

傅时晏开了锁,推开门,摸到墙上的开关。

灯亮起来,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浮出来:调音台,话筒架,两台机器,一张旧沙发,沙发扶手上有一块补丁。

“沙发是我的。”傅时晏说,“谁也不能说。”

岑聆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怎么了。”

“太静了。”他说。

傅时晏把门关上。

“静不好?”

“我从来没有在这么静的屋子里待过。”他说,“外面在响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在哪儿。现在外面没有了。”

他把手放在门框上,站了一会儿。

“声音进来,出不去,都留在里面。”傅时晏说,“这间屋子录东西最好。睡觉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会听见自己的心跳。”

傅时晏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毯子,放在沙发上。

“睡吧。”

“你呢。”

“我坐这儿。”

“坐一夜?”

“坐一夜。”

岑聆没有动。

“傅先生。”他说。

“嗯。”

“你能不能,把灯留着。”

傅时晏看了他一眼,把顶灯关了,开了墙角那盏小灯。

“这样行不行。”

“行。”

“还有别的要求么。”

岑聆站在那儿,一只手还搭在沙发背上。

“你别说‘还有别的要求’。”他说,“你这么说,我就不好意思说了。”

“那我不说。”

“我想说。”

“说。”

“你别坐在门口。”岑聆说,“你坐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屋里静了两秒。

“好。”傅时晏说。

岑聆躺下,毯子盖到下巴。沙发短,他的脚伸在外面。

他闭着眼,听见傅时晏把椅子搬过来,放在沙发侧面,坐下。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然后是衣料摩擦的声音。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这间屋子太静。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耳朵里面有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一根弦。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耳鸣要来了。

他睁开眼。

傅时晏坐在灯下,脸有一半在影子里。

“睡不着?”傅时晏说。

“嗯。”

“耳朵开始响了?”

“嗯。”

傅时晏没有说什么。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胸口微微起伏。

过了一会儿,岑聆听见了他的呼吸。

不快,不慢。吸进去,停一下,出来。一分钟,二十七次。

他开始数。

一,二,三……

数到二十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你在数我。”傅时晏说。

“你怎么知道。”

“你的呼吸跟着我走了。”傅时晏说,“你数到第几个了。”

“……二十。”

“接着数。”

“数到什么时候。”

“数到你不数了。”傅时晏说,“数到你不数了,就睡着了。”

岑聆闭上眼。

二十七次是一分钟。他数到六十,两分多钟。数到一百,呼吸乱了,他不记得数到哪儿,重新开始。

第二次数到七十多的时候,他觉出自己的呼吸慢下来了,跟那个人的呼吸对上了。

一呼,一吸。中间那个停顿,长度一样。

他忽然想:这个屋子里有两个人在呼吸,一个是他的,一个是那个人的。他的乱了,那个人的没有乱。他只要跟着,就不会乱。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松了一块。

他数着数着,数丢了。

再后来,他就不知道了。

他醒的时候,墙角的灯还亮着。

傅时晏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姿势没有变。毯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了他的肩膀。

窗外天是灰的。这间屋子里听不见外面的天,只能看灯。灯还亮着,说明还是夜里。

“几点。”他问。

“五点。”

“你坐了一夜。”

“嗯。”

“你没有睡。”

“睡了两个钟头。”傅时晏说,“四点到五点。”

“你怎么睡的。”

“坐着睡。”傅时晏说,“我习惯。”

岑聆坐起来,毯子滑下去。

“傅先生。”

“嗯。”

“我昨天早上站在窗边的时候,”岑聆说,“我想的不是盘。”

傅时晏看着他。

“我想的是,车怎么没有来。”

屋里很静。

“我知道这个想法不对。”岑聆说,“盘都没了,我想的是一辆车。”

“这个想法很对。”傅时晏说。

“哪里对。”

“因为盘没了你还活着。”傅时晏说,“车没来,你就一个人了。”

天亮以后,傅时晏提着琴囊下楼。

琴囊挂在他手上,看起来不轻。他把大衣披在肩上,没有穿,怕压着琴。

岑聆跟到楼梯口。

“十五号。”他说。

“十五号。”

“你要是来不了呢。”

“我会来。”

“你要是来不了。”岑聆说,“你就让别人带一句话。说什么都行。我听见有人上来,就知道你还活着。”

傅时晏站在楼梯上,回头看他。

“还有。”岑聆说。

“说。”

“你手上那个表。”

傅时晏从内袋里掏出来。铜壳,磨得发亮,玻璃上有一道细划痕。他上了几圈弦,放在楼梯扶手上,“借你。”

“不是借。”岑聆说,“我买。”

“你买不起。”

“多少钱。”

“不卖。”傅时晏说,“借你。我拿琴的时候拿回来。”

“为什么借我。”

“你现在耳朵里没有别的声音,就只好听自己。”傅时晏说,“听自己,越听越坏。”

“听表就不坏。”

“表一分钟六十下。”傅时晏说,“它不疼,不怕,也不等谁。你听它,它就一直走。”

岑聆把表拿起来,握在手心里。表还在走,壳子是温的。

“傅先生。”

“嗯。”

“昨天晚上,”岑聆说,“我数到一百三十七。”

傅时晏看着他。

“后来就不知道了。”岑聆说。

“那就对了。”傅时晏说。

他转身下楼。下到转角,脚步轻了一下,像扶了一下墙。

岑聆回到棚里,坐在那张沙发上。

屋子里还是那么静。他忽然发现,静也不全是坏事。昨天晚上这间屋子里有两个人的呼吸,现在只有一个。

他把表放在沙发扶手上,听它走。

一格。一格。一格。

他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这是他这两年睡得最实的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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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琵琶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