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出手阔绰,这公主府虽不及桓王府那般大到惊人,却也是能工巧匠专为前朝的三皇子特意打造的府邸。
那时候先皇已在病中,听钦天监说国运或有不济,立马想到要把江山早点让出去,反正朝廷里的事基本都是江湛做主,先选个皇子作太子,时机一到便可让儿子登基,实在是两全其美的法子。
可皇帝想定不算什么,想要说服朝中大臣,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因为这件事,他们从年末一直吵到第二年盛夏,又从盛夏一直吵到冬天,不等皇子搬进东宫,几个月后齐兵便已到了。
“真是气派。”
站在阁楼上,望着院子里的仆从们忙到脚下生烟,一旁的红棉双手握在身前,规矩得像个假人。
“你不像是齐人。”
红棉低着头,按照规矩不敢直视主子的眼:“公主果然料事如神,奴婢是南夏人。”
齐人入关不过几年,宫里的嬷嬷教得再好,也调教不出她这一身的细皮嫩肉来。
“婢子原先是先皇后宫里的,只因年幼逃过那一劫,后来当了浣衣女,因与皇后身边的春华姑姑相熟,皇后念及殿下身边少有故人,这才问过婢子来历,特意叫奴婢来殿下身边伺候。”
她身形消瘦,一张脸苍白的很,不像是说谎。
“先皇后待你很好?”
红棉吓得立即跪地:“婢子只是个点灯的,那时刚进宫不到一年,连娘娘的面都未见着几回。”
在宫里时,南笙最怕的就是先皇后,宸妃娘娘也是。
南笙作罢,正摆手叫她退下,有个小公公紧赶慢赶前来告知皇后的銮驾马上就到了。
不一会儿,宫女们提着御香,举着宫扇,簇拥着皇后入门而来。
“想着你才搬进来,或许还不适应,本宫也还不曾有机会出过宫,就来看看。”
皇后随意一瞥,打量着周围景物,径直入了厅堂,婢女们早就恭候多时,香茶点心全都摆上了桌,皇后一口未动,而是叫人抬了几箱金银进来。
“就当是本宫送你的贺礼了。”
看来那位已逝的明妃真是个好人,去世这么多年,还能叫帝后如此善待她的后人。
南笙淡淡跪下,叩谢皇后,皇后此时才拿起一旁的茶水,并不着急叫她起身。
南笙感觉到周围的人都退了下去。
忽然,一只手抓住她的肩头,那指甲似乎都要戳进她肉里,一抬眼,对上一双充盈着戾气的目。
“说,子岳的死,究竟跟姓沈的有没有关系?”
姜宜鲜少露出这等凶神恶煞的嘴脸,可表弟的死像一根刺一样横在她心里,叫她辗转反侧到了今日。
从江湛到孙寒英,再到如今的沈轻尘,他们各个都有动手的可能,可她费了那么多心思,却连一丝一毫的证据都摸不着。
柳常海搭上自己半辈子积攒的功名和荣誉,痛说沈轻尘贪赃枉法且与风青岚有过往来,案件虽已落定,可这些话她是半句都不相信。
不说沈轻尘如何,柳常海那个莽夫,生来就是个臭脾气,好听点说性子刚直,不好听点说就是头倔驴,这种暗地里折腾人的小把戏,他压根儿就想不到。
然而所有证据一应俱全,舅舅那边推波助澜并不意外,可问题是,当时的狱卒供认,说子岳出事前,最后一个见的根本不是江湛,而是沈轻尘。
南笙知晓这皇后不似面上那么简单,那日在宫里与她多番亲近,她并未入心,所以此刻也并没有很意外。
“回禀娘娘,臣妇不知。”
肩上的力道加重,不等反应过来,姜宜狠狠一掐,将她推倒在地,冷哼道:“看来公主为了今日,费心不少。江湛就罢了,连沈轻尘都没能逃过你的算计,对么?他都能为你去送死,你怎么不为他多辩解几句?”
什么公主,什么血脉,不过是托词,真的也好,假的也罢,皇帝认了,姜宜没有说不的权利,但那也不代表她会一直忍下去。
亲眼看着这么一个早该死在牢里的南夏女子,如此不费吹灰之力,堂而皇之地挤进这盘棋局里,还总是在她眼皮子底下晃悠,实在是怎么看怎么膈应。
“娘娘若想听真话,这便是真话,算计也好,利用也罢,他都已经死了,娘娘却还如此怀疑,足以说明他不是凶手。”
风青岚死在江湛眼皮子底下,也不可能是江湛。
皇后也不是不明白,这栎阳城里想杀弟弟的人实在是太多,想一一排查,根本不是件容易的事。而她之所以这么坚持,除了应付舅舅一家,还因为一个连她也说不清楚的心结。
那时她曾明里暗里多次恳求皇帝做主,孙楚泫明面上答应的好好的,背地里却亲自操刀上阵,说是一定会让罪犯绳之以法,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风青岚的德行,分明就是冲着风青岚去的。
是以,这口气一直赌到现在,堵到她终于不堪重负,亟待爆发。
她蹲下来,抬起南笙的下巴,像是在端详一副画。
“怎么就那么巧,明妃的孩子,居然回到了南夏的宫廷。”
忽然,她眼神一凛,修长的指甲陷进皮肉里:“本宫还真是小瞧了你们,这种瞎话都编得出来,靠着一张脸,就敢恬不知耻来要什么皇恩?
我齐人征伐天下,多少将士出生入死,一辈子才换得上几十两银钱傍身。可你们这些南夏的蠹虫,却能如此挥金如土,视人命如草芥,还要让这么多人哄着供着。
吃着用同袍血肉换来的馒头,踩着用百姓尸骨搭起来的殿宇,午夜梦回时,你就不觉得害怕吗?那么多人的命都毁在你们的手上········宸妃,也是被你害死的吧?”
南笙惊愕地抬起头,整颗心像是被一双大手狠狠揉捏,似乎马上就要在身体里碎裂成瓣儿。
这些被藏在内心深处,她从不敢轻易触碰的暗礁,就这样**裸地摊在眼前。
“娘娘若觉我不该享此皇恩,还请就此将妾身贬为庶人,也好过每每见了妾身,都要想起万千百姓之苦。”
既然上了赌桌,她也做好了可能会输的准备。
姜宜甚是不齿:“贬为庶人,你就能继续逍遥快活了?别忘了沈轻尘是怎么死的,若没了这身头衔,你便是罪臣遗妇,按照大齐律法,是要充作军妓,一辈子当男人身下的一条狗,你若愿意承认自己在说谎,本宫立刻回宫请旨。”
南笙僵硬着身子,怎么都说不出求饶的话,正欲开口,红棉带着个丫鬟出现在厅外:“奴婢叩见娘娘。”
皇后冷着脸,回身坐在原来的位置,又恢复了雍容华贵端庄稳重的模样。
红棉这才小声对南笙:“殿下,该喝药了。”
南笙还在犹豫该不该当着皇后的面用药时,门外又传来一阵不一样的动静,回过身,她跟皇后都惊了一瞬。
“果然在这儿。”
孙楚泫一身银色锦服,发冠是寻常男子才有的样式,整个人精神大好,和那日在宫里时比起来,像是换了个人,身边只有一个带着银色面具的黑衣侍卫。
南笙都能看出来他的变化,更别提皇后。
多日未见,忽而听到他的声音,心跳都乱了节奏。
堂堂一国之君,为寻自己,都肯抛开宫规私自逃出宫门,一股熟悉的暖流涌入姜宜心间,可仅仅片刻,她听出他言语间透出来的风光与得意,忽觉自己像是一脚踩进了冰窟,浑身上下都是彻骨的寒。
更要命的是,在他瞧见那碗汤药以及地上的江南笙之后,眸中的光亮一点点暗了下去。
“地上凉,跪着做什么?你皇嫂怕你过的不好,背着皇兄送来这么多金银器物,可道过谢了?”
南笙起身,一脸恭敬:“多些皇兄皇嫂挂念,南笙感激不尽。”
孙楚泫听着她说话,眼睛却从始至终没离开过身边的人。
“几日不见,瘦了这么多?”
姜宜实在挤不出太多笑,抽出手退开了些距离,示意他先坐,回头对南笙:“既是身子不好,先去喝药吧,别放凉了。”
南笙心里一松,正待逃离这是非之地,皇帝却叫住她,无论如何要塞给她门前那个侍卫。她几欲推拒,发现皇帝根本不在意她愿不愿意,于是只能认了。
刚拐到角落去喝药,那人竟也跟了过来。
“后宅便不用进来了。”
男子声音暗哑:“圣上叫我时时刻刻盯着殿下,保证殿下安全,圣命难违,还望殿下见谅。”
一股刺痛传来,南笙只得摆摆手,捂着肚子被红棉扶回了屋。
屋内忽而静了下来,姜宜心里有事,开不了口。
孙楚泫反倒没心没肺似的:“出来玩儿也不带上我,这院子真不错,难为你还为这样的小事费心。”
“这是臣妾的本分。”
她神情倦怠不少,说话也是点到为止。
“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还不等她酝酿出更多情绪,人已被牵着出了府门,临到车驾上,姜宜才看到那件熟悉的红色齐装。
“这件衣服不是早就毁了么?”
有次营地遭遇突袭,慌乱之中丢了好些东西,孙楚泫送给她的衣裳没能带出来,她心疼了很久。
“只要你想要,毁多少件都能重新做,你看看,这花样纹路,可是一点儿未变?”
眼眶有点热,可姜宜还是竭力抑制住那份感动,只是笑着照着往日的套式夸了几句,随后便要把东西放回去。
孙楚泫看着她的侧颜,嘴角的笑已在无声无息中淡去不少:“你不是老早就想出来么,换上这个,我带你好好看看这栎阳城。”
她终于露出一丝喜悦:“真的?”
“自然是真的。”
两人丢开身后的车驾,连马都没要,牵着手没入人潮,欢天喜地、里里外外将栎阳城逛了个遍,只等夜幕低垂,姜宜都走不动路了,才险些在孙楚泫背上睡着。
“阿泫,我不想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