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坐落在城南松阳坡的鱼池口附近,宫里的旨意来了三五日,江湛就是不肯放人。
南笙听说沈度已经入主侯府南院,很是膈应,大成是奴才,江洛算是外人,沈度是觉得江湛不会放她走,才敢这样乱来。
“南院,非要不可吗?”
左郎中不解,南笙心里郁闷:“总得替他留着点什么。”
若不论出身,沈轻尘还算是个好人,害死他,让她难以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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稽古堂内,江湛拿起手边的一副画,往火盆里一丢,既白脸色都变了。
“想来沈轻尘已死,公主身边再无旁人,若有什么误会,日后还是有机会解释清楚的,王爷又何必急于一时?”
公主离开桓王府那天起,这幅画就一直挂在这儿,既白跟江湛一样,认定江南笙总有一日会回来,可他们都没想到,如今的境况竟是如此棘手。
“急?这么多年,我何曾急过?”
“可帝后已经认定公主是齐王血脉,咱们若是不放,岂不······岂不真成了抗旨不尊了?”
江湛闷闷地坐下:“抗旨便抗旨了,他能耐我何?”
不等既白说话,曹哲明握着宝刀就进来了,粗着嗓子,嚎了起来:“哈哈哈,属下就知道,王爷定会改变主意的,宗无咎那老贼成了吊死鬼,那两个魏王的走狗贪了银两还不能处决,眼下终于清静了,王爷这般,咱们的大事······”
若不是既白上前一步拍醒了他,他还真打算继续说下去。
“怎,怎么?王爷不是······”
江湛看他这样,纠结地拧着眉扶额。
徐长史进门,刚要说什么,看江湛脸色差成那样,不咸不淡地问既白是否给他换过药,又笑说自己听了江南笙要入主公主府的事前来道贺。
“公主呢?今日可是最后一日了,误了时辰就不好了。”
江湛无奈地垂下手看他:“徐长史,她不走,往后都不会走。”
徐长史难得急了眼:“你糊涂,如此关头岂能再顾左右。”
江湛正在气头上,连着三晚未能得眠,脑子像快炸掉一般,听他这样说自己,顿时恼得站起身来,急冲到他面前:“徐君泽,你好大的胆子,此事已经定下,谁说都无用。”
徐君泽自是恭敬地低下头,内里却是寸步不让:“王爷心念公主没错,可也是时候为十三军将士谋一条生路了,先皇唯一的血脉流落在外,谁来插手都不妥,眼下,唯有公主一人可托付。”
“住嘴。”
江湛头一次跟他红了脸:“本王何时同意过你说的那些事?又何时言过什么七皇子?天下已定,百姓安居乐业,十三军将士安然无恙,这便够了,纵然先皇在世,也定不会愿意再起兵戈,往后谁敢再提·····”
“王爷当真能忘么?前朝往事,十五年的征伐布局,皆给旁人做了嫁衣裳,那些死去的亲人,被马蹄践踏过的尸骨,就活该冤死吗?
岷南深山里的那些人,王爷又打算如何安抚?他们等到如今,难不成真要弃之不顾,或叫他们等到老死不成?
兵破宫门之前,你答应过先皇什么?江湛,你当真要继续自欺欺人下去么?”
徐长史从不动怒,以至于让曹哲明和既白都惊呆了眼。
然而下一瞬,江湛一拳击在他脸上:“混蛋。”
徐君泽呸的一声吐出一口血冲上前去,不顾迎面而来的拳头,死死抓住江湛的衣襟,不轻不重回了他一拳。
他从不是江湛的对手,可此刻江湛有伤,也被他打得后跌几步。
但没有人认输。
既白还想上去拉开,曹哲明却拉着他退出门外。
也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的声音终于止住了,扭在一起的两人并肩躺在地上,望着半空,急喘着粗气。
“你怕了?”
“死都不怕,还怕这个?”
江湛只是越来越不明白自己,倘若孙楚泫昏庸无度,倘若那些齐人尽是些奸贼,他自然毫不犹豫借势而起。
可偏偏正是在这齐王治下,朝廷内外虽以齐夏两廷朝臣分门别派,却意外地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前朝积弊多年的吏治,在齐人的冲击之下意外呈现出清明态势,从前数十年未能推行的新政,也在皇帝的多番坚持之下,成功推行了下去。
而他护到现在,被他视为唯一归处的人,居然也在最紧要的关头选择倒向齐人。
他知道她不会有什么野心,可正因为如此,才让他觉得像是冥冥之中注定的一般。
“没想到,王爷老了。”
徐长史语气里都是落寞,他看不得本该征战天下,逐鹿中原的雄主,就这样在优柔寡断中了此残生,在这天底下,没有人会比江湛更适合坐上那把龙椅。
江湛:“我从没有忘。”他眼角湿润,喃喃自语:“没有忘记先皇嘱托,更没有忘记那些跟我走过尸山血海的生死兄弟,可是······你或许不信,这一切,我似乎早在梦里见到过······”
在梦里,江南笙一心所念竟成了魏王,听说她在魏王府被人宠上了天,他满腔妒恨无人诉,只能对那些齐人频频发难,朝堂很快就被他搅得乌烟瘴气,孙寒英更是在他布局之下屡屡跌了跟头。
他以为这样自己就会好过,可每次见到她,都能看到她与魏王恩爱至极,小小一场宴会,二人还要趁机溜到无人之处,只等亲昵够了才回来。
栎阳城内,人人都说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就连被他扶上王妃之位的傅云倾,似乎也羡慕极了。
他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放江南笙离开,更不甘心就这样把南夏的江山拱手让人。
他设计让人刺杀漠阳来的张崇德,并封锁消息钳制漠阳守军,同时让傅云倾使用美人计,暗杀孙寒英,自己则以十三军兵力镇住栎阳四方十几座城池,同时调取藏于岷南山地的暗兵,直捣黄龙,围了青州及栎阳。
他梦见自己得到了一切,梦见自己拿着孙楚泫的首级立在马背仰天长啸,战马的长鸣撕破雨幕,隆隆战鼓将他送上了那方宝座。
可是,他不开心。
他有了许多女人,胖的瘦的,高的矮的,利用他的,被他利用的,种种花色,几乎无从下手,可她们之中,没有一个会红着眼叫他十一叔,更不会让他一夜白头,年仅四十便郁郁而终。
王朝陷入跌宕,他眼睁睁看着被立为太子的江泽被人刺死在他榻前,却只能在悔恨中望着殿外重起的兵戈之声,迷蒙的雨雾里,他似乎望见江山社稷终究被付之一炬,千里焦土,万里烽火,尸山血海里,都是他曾说要守护的人······
他得到什么了呢?他什么都没得到。
孙寒英死的那场夜雨,同样也带走了他心心念念的人。
如此梦幻,却又无比真实,他不想让这一切变成一个赌注,更不想再让天下百姓葬送于战火之中,可······
“王爷承诺过,此生必不会负了那些将士们,难道如今不作数了么?”
江湛心里很乱。
“给我些时日,定有两全之法。”
徐君泽猛然起身,甩开袖子恭恭敬敬拜了下去,脸上的疏离与失望,像一把刀一样刺进江湛心里。
“王爷有这个闲情,将士们却已等不及了,朝廷欲对岷郡大肆修缮,一旦动工,便会派数以千计的伐木工围山砍伐,皇帝已经亲自划定区域,不日便会派姜松年先去探查。
铜矿的事还在其次,若是那道入口被人察觉,莫说山里的暗兵,南夏十三军乃至上下百姓皆受牵连,王爷可别忘了,说到底,如今这天下,终究是齐人说了算。
只要他站在那高台一日,南夏子民的头上就永远悬着把利剑。”
“可孙楚泫心里,一样怀着这天下······”
这便是最让江湛犹豫的地方。
“即便孙楚泫不动手,他的后辈呢?自从他们涌入栎阳,那些齐狗抢占良田,逼良为贱,大肆屠戮的事,你听的还少吗?天子脚下尚且如此,遑论其他各地?
江湛,为了一个女人······是我看错你了,不对,何止是我,先皇跟皇后,乃至十三军数十万将士们,都看错你了·····”
上次岷郡出事,铜矿的事就已险些暴露,他一心想着如何讨女子欢心,都不肯压着姜松年抢回修缮岷郡的权利。
“你不是迂腐之人。”
“原来在王爷眼里,担忧将士生死,竟是迂腐之事。”
江湛气急,噌的一下从地上弹起来:“徐君泽,你今日忒放肆了,回去好好思过,本王不想见到你。”
徐君泽深吸一口气:“既如此,还请王爷辞去卑职长史之位,也免得日后还要日日相对,徒增厌烦。”
“你以为我不敢吗?”
徐君泽早已心如死灰,也不怕什么,只是昔日旧友走到今日这种地步,还是难免悲戚。
“王爷身负皇恩,手握权柄,下官岂敢置喙?”
“你······”
还不等江湛反应过来,徐君泽又是一礼:“下官回去便会吩咐手下,将所有谍报密信全都送与王爷处,今后绝不会再来碍王爷的眼。”
“还真长本事了是吧,徐君泽,你以为你走的掉么,你家里那些······”
“家中妇孺早已被送走,请王爷放心。”
江湛恨的牙痒,气得来回踱步,指着他的鼻子怒吼起来:“滚,有多远给我滚多远,你说你看错了,我还觉得是自己眼瞎,竟选了你这样的人留在身边,滚!”
徐君泽早已敛了神情:“卑职人微言轻,不敢辩解什么,可王爷如此举棋不定,无论出于何种理由,都只会贻误时机,让将士们白白丢了性命。
王爷口中的两全之法,自古以来就不存在,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齐狗当道,南夏子民尚处在水生火热之中,王爷只看得到这栎阳城的一方天地,岂不知天外有天,律法之外还有江湖。
王爷身为贵胄,自不必为己忧虑,可岷山之中的将士们,没有别的出路,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谋逆,齐人不会放过他们,皇帝更不会容忍······”
“够了,徐君泽,你还真当自己是盘子菜,这点花拳绣腿就想入那山林,与朝廷相抗?”
也不知江湛说了什么,徐君泽出门的时候红着眼睛,似是悲痛欲绝。
“王爷这脾气真是越来越大了,连长史都被他骂哭了。”
既白望着门口,有些不敢靠近,曹哲明一把扶起徐君泽:“怎么?”
徐君泽躬着身用袖子擦泪,却暗暗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