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的人心凉,江湛死活不肯放手。
“你吃醉酒了,回去!”
南笙不动。
“回去!”
他太过用力,手腕似是要被捏碎一样,南笙只能用眼神恳求皇帝。
“江南笙,你敢?”
江湛太清楚她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了,不恨他,为什么不恨他?无非是觉得他可怜,觉得他风光那么久,终究还是让南夏亡在了他的手里,不过是觉得他没能得到她,输给了沈轻尘那样的齐人!
可若说亡国奴,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皇帝如何忌惮他,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可现在她却也要向着齐人,将他一个人抛下······
“这是你欠我的,回去!”
“她欠你什么?”
孙楚泫如此开口,便是有意要护着她了。
南笙心里微微一松。
“公主有伤,也该换药了,还请圣上容微臣将她带回去,其他事,微臣日后再来禀报。”
“等等。”
江湛说完要走,南笙却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拉住。
“朕刚刚寻得皇妹,自是有许多话想跟她聊,桓王若有急事,先回去就是了,让她留下。”
江湛神情一顿,竟是上前一步,将皇帝的手一点一点从她腕上扒开。
这可是齐王,他竟敢······
南笙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一样,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儿。
“圣上日理万机,且眼下已经入夜,恐怕多有不便。”见皇帝容色果然有变,他这才貌似诚恳地拱手告罪:“圣上有所不知,她这几日辛苦,昨夜又临到卯时才睡下,眼下这是跟微臣赌气,怨我不疼惜她。”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南笙一眼,轻笑一声,尴尬地背着皇后低声道:“总归是姑娘家,可微臣粗野惯了,一时······唉······许多事微臣都未及说清楚,她便有所误会,不过微臣保证,今夜定会跟她好好解释,明日再来请圣上恕罪。”
孙楚泫听出江湛话里的意思了。
他们二人已有了夫妻之实,且今日这闹剧,合该跟床帏之事有关。
这女子口口声声说要为夫守节,背地里却已同旁人苟合?但若真是心甘情愿,又如何能委屈成这样?
他回眸看了眼一侧铁青着脸的南笙,心里也在衡量。江湛如此说,不过是给他这个皇帝一个台阶下,若真强行把人留下,难保江湛不会借此生事。
风老爷子最近频频作乱,若此时再惹怒了江湛······纵然明妃于他有恩,可在天下大事面前,想必娘娘在天上应该也会理解自己的。
“罢了,早日医好她的病,比什么都强。”
南笙惊愕于突如其来的变故,也才慢慢意识到江湛是在用她的清白当作幌子,当即挣扎道:“陛下,娘娘,臣妇恳请陛下废去我公主封号。”
“你说什么?”皇帝惊疑,面上愁容淡去。
江湛想拦却已拦不住了。
“如今夫君获罪伏诛,臣妇也是戴罪之身,沈家已非我久留之地,二公子前日还带人冲进院里,险些打杀我身边的奴婢,桓王欲将我留在府中,也无非是看在我公主的身份,既然我无从拒绝,那我宁可不要这封号,甘愿做一介庶民,还请陛下恩准。”
孙楚泫先是有一瞬的愣神,随即瞥见江湛脸上貌似要心梗的表情,倏尔一笑,回头瞧了眼皇后,打趣道:“你这烈性子,还真是像极了明妃。”
姜宜也暗自松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又对着江湛:“我说桓王爷,你这是做了什么,把笙儿吓成这样?好好一个公主,怎就被逼的无处立身了,竟想着去做什么庶民?”
她握住南笙的手,轻而易举将两人隔开了些距离:“笙儿也是孩子心性,你皇兄皇嫂就站在这儿,哪儿能说放你走就放你走?”
“娘娘,她这是在赌气,微臣回去定会好好教导她。”
江湛声音暗哑,整个人头重脚轻,已然不知所云。
“桓王。”皇帝拍拍他的肩膀,神情郑重:“你能寻到明妃的孩子,并将她抚养长大,朕感激你的恩义,可笙儿方才所说,你也听明白了,她的心思不在你身上,你又何苦······”
“不,她都已经答应要为我生儿育女,她已经是我的人,不对,她从始至终都是我的人,圣上若是不信,可去找王府的人问一问,我······”
“好了。”姜宜紧皱着眉:“王府之事,本宫也略有耳闻,纵然你们真有过什么,笙儿也已嫁作人妻,你口口声声说要教导她,然方才所言,可有半句顾及过她堂堂一国公主的颜面?
你莫非忘了,当初她赐婚的圣旨,还是你亲自求来的。
如今笙儿与陛下刚刚得以相认,你就如此迫不及待想将她纳为王妃,本宫不知,王爷所求之物,到底是笙儿这个人,还是她身上的血脉?”
还得是皇后,这话也只有借她之口,分量才刚刚好。
皇帝欣慰地看了她一眼,回头安慰江湛:“你若真心待她,便该成全她。”
江湛似是五雷轰顶,整个人僵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他想过让江南笙接受这件事必然要经历些许风波,可入宫前看她红着脸颊靠在自己胸前,妩媚的不像样,并无过分拒绝他的意思,他便以为先前只是她一时气恼。
毕竟花楹都交代过了,即便嫁去侯府,她也从未叫沈轻尘近过身。能如此为他守身,不是暗藏深情,又能因为什么?可眼下······
她短短几句话,四两拨千斤,翻脸不认人,竟是一心想借此机会彻底摆脱他,那之前发生过的事,又算什么?
南笙又何曾预料到今日这局面?
她只知道入宫可以面圣,面圣就有机会求皇帝保住沈轻尘唯一的子嗣,保住南院。只要江湛在她身侧,无论多违逆的事,都不至于要了她的性命。
可谁知道他们竟扯出什么明妃,什么齐王血脉,他既能不惜拿她的清白做文章,她当然也能暗指他心怀不轨,惦记齐国公主的身份。
“你刚才说,有人要打杀你的婢女,何人敢如此放肆?”
南笙早已哭红了双眼,挤出几滴眼泪不算难事:“回禀圣上,臣妇从岷郡回来,一苏醒便听闻郎君噩耗,心里甚是难过,回到侯府不久,二公子沈度便带人砸门,险些将臣妇赶出门外,臣妇实在不知,今后该如何抚养孩子长大。”
“孩子?何曾有什么孩子?”
皇帝一脸诧异,看看皇后,皇后也在摇头。
“此事鲜有人知,侯爷多年前与一个叫依兰的姑娘留下个孩子,唤作阿蛮,此刻就在阳春巷一座别院里,沈府没人能容得下他,臣妇恳请圣上给他一条活路。”
没到这儿之前,南笙已然做好被皇帝斥责一番的准备,毕竟沈轻尘犯的是死罪,要是在南夏,仅他贪墨这一项,就能连坐三族,别说一个孩子了,满院的丫鬟们兴许都逃不过。
可自打刚才她自称臣妇开始,皇帝并无丝毫不满,可见心里对沈轻尘之事并无多少挂怀,至少还没有打算因此而难为她。
不管江湛扯出什么样的弥天大谎,只要皇帝信了,那就是真的。
“依兰······依兰?他身边倒确实是有过这么个姑娘,只是那孩子······他认下了?”
这话问的奇怪,南笙乖乖点头。
皇帝却冷哼一声,痛斥了句:“除了他,还真没人能做出这等蠢事。”
这些男人怎么都一样,明明是他们叫人家姑娘怀了孩子,事后又把孩子当成拖油瓶了?
阿蛮的事南笙本不知情,也是回到王府后左郎中悄悄告诉她的。
“你是大齐的公主,身上流着的是我们皇家的血,往后就连桓王都不敢怠慢了你,你还怕沈家那些个纨绔?”
江湛默默听着,垂在两侧的手已然握成了拳头。
“沈轻尘已死,你与沈家也无甚关联,想来也是朕疏忽,既是公主,你也该有自己的府邸。”
皇帝说着便将此事安排给了皇后。
“朕虽有意将你留在宫中,只怕你触景伤情,睹物思人,终究不妥,等人将宅院打理清楚,朕自会为你安排。”
南笙一颗心终于落地,却又胆怯道:“那,那阿蛮······”
“你既说无意嫁娶,养个孩子在身侧也是好的。”皇后十分大气,皇帝一边点头一边瞧她。
南笙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叩谢帝后,满脸都是泪。
虽然刚才多有作戏的成分,但这回是真心的,没有他们开口,她终究不过一粒尘埃,哪儿有本事替沈轻尘做这些事?
看着远去的马车,孙楚泫握住皇后的手,轻叹一声:“又是对冤孽。”
不及皇后多说,他又侧过脸对身边的黑衣人:“还愣着?”
那黑衣人也不多话,拱手一礼,闪身绕去了一侧屋檐下,不一会儿便消失无踪。
皇后心下一暖,抱着皇帝的胳膊靠过来:“陛下觉得,桓王如此自讨苦吃,回去能放过她吗?”
“没见那丫头抵死不从的样子么?江湛有多疼她,你又不是不知道,一物降一物,他算是栽在此女手上了,有这样一个软肋,谅他日后也不敢轻举妄动。”
两人边说话边往回走,身后的宫人们默默跟在十步之外。
“可臣妾听桓王的意思······”
皇帝轻哼一声:“你忘了当初朕是怎么逼你舅舅松口,将你嫁与朕的了?”
当初他还只是个不受多少关注的皇子,风老爷子本意是将侄女嫁给太子,他只能谎称两人有过夫妻之实,才得以跟她做了夫妻。
姜宜脸上泛起一抹红晕,低下头软糯糯道:“那如何能一样,陛下那样说,是因为臣妾也心恋陛下,可今日江湛全凭自己的主意,那姑娘似是被逼无奈才跟他来的,臣妾只是奇怪,桓王这样的人,会如此疏漏?”
“情之一事最难解,也是年近三旬的人了,连个丫鬟都不肯收,这些南夏人······”姜宜明显一顿,他立马掉转话头:“迂腐至极。”
两人说着话,默契地回了皇后寝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