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愿做他的桓王妃?”
南笙感受到孙楚泫注视的目光,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皇后见她似有几分忐忑,竟也拉起她的手帮着劝和:“笙儿,皇嫂是过来人,桓王待你之心,满朝上下是个人都看的明白,若从前是碍于礼节,如今你已知晓自己的身份,有皇兄皇嫂在,你又有何惧?”
皇后并未见到什么证据,但皇帝能如此公然认下此事,必是十拿九稳,不必怀疑。
况且她也清楚那位故去的娘娘对皇帝有多重要,劫玉案一事,皇帝虽然嘴上不说,可心里从未放下,为了找个失踪的嫌犯,枉杀的人并不算少。
因着表弟风青岚的事,她对江湛一直都有怨恨,这次岷郡出事,她本打算借着祸事掣桓王的肘,却没想到舅舅风图南比她还心急,先是跟魏王联手说动皇帝将江湛逼退,又趁机害死了沈轻尘,彻底打乱了她的计划。
皇帝嘴上不说,可他这几天日日睡在日华殿,即便她主动过去,也只能等着被劝退,若只一两次,她定是要体谅他公务繁忙,可三番五次都如此,那便是从未有过的事。
她最不敢赌的就是君心。
这件事皇帝直到现在才叫她知道,自然也是一种试探,倘若她真在这种关头使了性子为难桓王,必定会触怒龙颜,到时候别说她自己,整个风家都要被牵连。
是以,她必须要跟皇帝站在一处。
南笙想到的却是那个死去的明妃,倘若明妃还在人世,定然不会愿意让她这样的外人沾走自己的福气,傅云倾能委曲求全把这名份让出来,必然也会想尽办法夺回去。
孙寒英的阴狠她见识过,傅云倾选择孙寒英,为的就是他的锋利。
都说邪不压正,可前世南笙感受到的却截然相反,正邪从来两立,但苦心钻营者,往往都能害到他想害的人,而一心一意埋头赶路的,却不一定能抵挡得住时时刻刻从暗处飞来的冷箭。
她是对江湛说了不少谎,但是她说不愿连累他,却是真心的。
“妾身叩谢圣上娘娘大恩,可······”
“江南笙,你住嘴。”江湛急得拽起她的胳膊,南笙并没有很疼,可她面上却满是惊惧与痛苦,江湛愣了愣,只得放开了手,随即喉咙一动,弯膝蹲下与她平视,轻声安慰她。
“笙儿,别赌气了,好不好?我没提前跟你说,是怕你平白忧虑,无益于养伤,我待你之心如何,你明白的,对不对?”
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他说过的最软的一句话。
皇帝略有惊讶,背过手看着他们,姜宜立即道:“桓王爷,笙儿有伤在身,既已谢了恩,便带她早些回去休息吧。”
南笙刚想陈说心中所想,江湛突然紧捏住她的手,眸色已然不似刚才般柔和:“别忘了王府里可还有人等着你回去。”
宗无咎还在他手里。
心里生起的一抹亮色彻底熄灭,南笙心知自己不能多说什么,但转头却是含着热泪迎上皇帝的目光,双肩轻颤着,好似整个人都在因为这些话而瑟瑟发抖。
江湛心叫不好,抬头去看孙楚泫,皇帝果然变了脸色,慢悠悠道:“桓王,你好狠的心。”
莫说是江湛,一侧的姜宜也觉得诧异,立马绕到几人身后,叫了弟弟姜松年过来说了几句话,姜松年转头将剩下的大臣们都请了出去。
他们本就坐的远,又被丝竹之声所围绕,根本听不清上头在说什么,眼下姜松年如此郑重其事,也只得默默退了。
姜宜回过头,皇帝已经伸手将南笙扶起,护在自己身侧,江湛只抓到南笙红色朝服的宽袖一角,正要随之起身,皇帝却突然冷喝道:“江湛,你敢动她?”
君臣有别,江湛素来恭敬,皇帝也从未拿这样的小事苛责过他,可今日······
“圣上恕罪,微臣一时心急,无意······逼她。”
他没想到自己说出这话会这么心虚。
“你当朕是瞎的吗?”
南笙捏了把汗,幸而赌对了,这孙楚泫对那个明妃果然有情有义,江湛这回很难解释清楚了。
“桓王爷,你从一开始就知道笙儿是明妃的孩子,为何直到今日才说出口?既已说出口,就该明白陛下仁心在怀,定会善待手足,笙儿这般情状,你还敢说她当初离府,是怨你给不了她名份,一时赌气而已吗?”
姜宜叫傅云倾来宫里陪自己,就是为了弄清楚桓王的心思,初时听到这些话,她只当傅云倾是个吃里扒外的奴才,都已成了魏王妃还不知足,还想反咬旧主一口。
可今日看这江南笙的反应,也算明白江湛有多自视甚高了。
“微臣绝无此意,她自小养在宸妃身侧,性子本就娇纵,毫无城府不说,还屡屡惹出许多事端来。微臣只是担心她被有心人利用,平白丢了性命,这才不愿让她涉身险境。
从前是如此,如今说出她的身份,更是如此,且今日之事,完全是个误会。”
南笙听着他在旁人面前如此痛斥自己,莫名觉得好笑。
既然如此厌烦她,为何又要同她绑在一处?
说到底还是为了权势。
他能对南夏旧臣过河拆桥,痛下杀手,可见皇帝待他已然不似从前。
她若只守着一座孤坟荒度余生,对他而言已经毫无利用价值,且她还说过要请皇帝将自己贬为庶人,只怕这才是让他觉得赔了本的真相。
倘若给她冠上一个大齐公主的身份,再将她一辈子困在王府,既能得了她的人,又可叫皇帝一辈子不对他开了刀刃,如此一箭双雕的事,他如何能不心动?
“误会?王爷是说方才你拿我贴身婢女的性命要挟我,是个误会?”
南笙早已泪眼盈盈,红色的朝服映衬出她洁白如玉的面庞,哽咽的声音夹杂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更添了几分娇柔与谨慎,让人看了好不怜惜。
江湛心如寒冰,已猜到她心里已然有了抉择,只是他实在想不到,她为了一个已经死了的男人,居然连宗无咎的死活都不顾了。
“你比谁都明白我的苦衷,为何要如此对我?”
江湛没想到自己能说出如此怨怼的话,竟不似一介征伐天下的将军,反倒像是深闺里的怨妇。
南笙僵着身子,看他仰头逼问自己,不敢与他对视,她怕一旦记住这样的眼神就一辈子都忘不掉了。
总归也就难受这一瞬,很快就能过去的。
她心一横,没有看他,扑通一声跪下:“妾身斗胆请问圣上,方才那句话,妾身现在可以回答吗?”
江湛跪行几步到她身侧:“圣上息怒,郎中说她这几日不可动怒,否则急火攻心伤及自身,今日微臣唐突,突然说出公主身世,想必她深念南夏旧恩,一时难以接受,还请圣上允准微臣将她先行带回去,其他事,日后皆可商量。”
孙楚泫很少见到江湛如此卑躬屈膝的模样,但每次似乎都跟这个江南笙有关,惊讶之余也觉出几分酸楚。江湛求的是指婚,他也早已答应,可江湛所说与当下所见并不一致。
倘若江南笙真属意于江湛,只怕沈轻尘就算站在这里,也定是愿意的。可如今是江湛威逼利诱,想强行困住她,那这背后的动机,就不似情与爱的纠葛了。
“桓王,你凭什么以为朕会眼睁睁看着你如此欺辱朕的手足,你眼里到底还没有朕这个皇帝,还有没有大齐?”
江湛拧着眉,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一只手却握着南笙不放。
“微臣并无此意,还请圣上明鉴,微臣只是······只是想带她回去······”
南笙也是第一次见他在另一个人面前这样放低身份,当年在南夏宫廷,他连上朝都是赐了座的,即便在皇帝面前,通常也只行常礼,从不用轻易跪拜。
可如今,他却要匍匐在当初誓死都要击败的敌国皇帝脚下,求他开恩恕罪······
纵然不愿跟他,她也不愿意见他这副模样,是以,她下意识回握住他的手,心里却更加坚决。
“皇兄,笙儿不愿跟他回去。”
江湛匆忙起身,不敢相信她能如此轻易说出这句话。
“可桓王说,他待你情真意切,你也在等他一句相守的承诺。”
孙楚泫那日听江湛说出他们之间的牵绊,也无不为之动容,但并不明白为何自己见到的江南笙,跟江湛口中的那位娇弱女子,竟不似是同一个人。
“莫非是桓王误会了你?”
南笙摇摇头,看着江湛的眼睛,眼底一片清亮明净:“他没有误会,从前我待他确是真心,绝非假意,只是······”
“既如此,你我重新开始,就像你刚来府里那样。”江湛急切想抓住什么,南笙又抽回手,他便又握住衣袖。
孙楚泫望着江湛,眼神复杂,让他们起身。但看南笙有意与身边的人隔开距离,只得问下去:“只是如何?”
“只是臣妇已是沈侯爷明媒正娶的妻子,哪怕只有一日恩爱,心里也再难割舍,如今他已身死,臣妇只求能为他守节,一生不思嫁娶,还请圣上恩准。”
“你,你就如此恨我?”
江湛上前一步,双脚似是踏在半空,轻飘的不像话,若非腔子里那颗心还在乱跳,他都怀疑眼前这一幕到底是不是真实发生的。
他记得当初自己才跟傅云倾说了几回话,她就带着满院子的丫鬟们喝得酩酊大醉,抱她回来的路上,她还要咬着他的耳朵泄愤,一遍遍地警告他不准跟别的女子来往。
他为了朝政,照皇帝的意思娶了董月瑶,她病了一日又一日,他想去探望一眼,却被宸妃拒之门外,不肯将她带到议事的殿里,连个解释的机会都没给他。
后来王朝更迭,她被人绑去牢里,他第一次像条狗一样跪在孙楚泫等齐人面前,代她受罚,将她救出,那时候她就说过,会照顾他一生一世。
他只是没能及早给出她想要的位分,她便如此怨恨他?
为什么?
既是一早移情他人,又何来那么多的亲昵与在意?
“不,江湛,我不会恨你,永远都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