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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诛心

转眼已是盛夏时节,原本的采花节宫宴被拖到现在才举行。

江湛叫人送上培育的姚黄与魏紫,皇后很是欣慰。

“桓王殿下有心了,迁居这么久,本宫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精致的玩意儿,正好这几日魏王妃常来宫里,本宫又可以好好请教她了。”

台下的傅云倾骇首:“能为娘娘解忧,是妾身的福分。”

皇帝瞧着面前的几朵牡丹花,笑得畅意:“朕听说你府上也有座泽芝居,与这宫里的不分其右,改日朕也要去你王府好好看看。”

孙楚泫,一个很年轻的帝王。

面对江湛这样棘手的人,他能将这话说的又轻又重,似是意有所指,但脸上的笑却分外轻松活跃,无不是在告诉众人自己待桓王有多亲厚。

南笙侧了侧头,他竟也朝这边看过来。

“今日还是朕第一回见这位皇妹,桓王,从前你总说她怕生,只肯将她藏着,现下既是带了来,何不叫朕好好一睹她的芳容?”

夜风有些冷,南笙被吹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行到江湛脚边跪下。

“妾身叩见圣上。”

江湛微微一愣,瞥了眼她,又匆忙看向皇帝。

皇帝懂得他的顾虑:“江南笙?朕应该没记错吧,日后不必再自称什么妾身了,你的事,桓王都与朕说过了,你是大齐的公主,何须委屈了自己?”

他们这是想让她忘掉跟沈轻尘有过的牵绊,他们想轻而易举抹掉他存在过的痕迹。

“妾身不委屈,能为夫君守节,臣妇心甘情愿。”

“住嘴!”

身侧的江湛脸色一黑,腔子里窜上一股难以抑制的火气。

“你当自己是什么人,竟敢违逆圣意?”

他低低说着,该是只有近侧的人才能听见,然而第一个接话的却是上头的皇后:“桓王殿下怎就恼了,咱们大齐的公主,自然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何必时刻拘着性子,那多不畅快,陛下不会怪罪的。”

一只白猫正伏在她的臂上,皇帝似是第一回见,伸出手摸了摸猫的头,应和着:“皇后说的不错,今日是小宴,朕就是怕你们拘束了才没叫那些大臣们来凑热闹,桓王可别叫公主为难了。”

江湛心里划过一丝异样,凝神望着高台上的年轻人,心里无端觉出一股难明的慌张与错乱。

这是孙楚泫登基以来第三回违逆他的意思。

当初给沈轻尘赐婚是第一次,将他紧急从岷郡撤回是第二次,眼下他说明自己对江南笙的心思,皇帝看似答应,此刻又似犹豫了。

不等他有所反应,皇帝径直走下台来,停在南笙面前,伸出手。

“公主,起身吧。”

台上的皇后停了手下的动作,一动不动望着底下的人。

南笙初见那只伸过来的手,也是觉得意外,下意识去瞧皇帝的脸色,才发现此人十分面善,尽管眉峰凸显,添了几分刚毅,可目光却是柔和的。

她自是不敢伸手,叩头谢了恩,才一手扶着繁重的头饰站直了身子。

等她站定,发觉皇帝正直勾勾盯着自己,眼睛都不眨一下,甚至连伸出去的手都还悬在半空。

一旁的傅云倾跟孙寒英对视一眼,下意识去瞧皇后的反应。

南笙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一双眼睛不知看向哪里,最后只能将目光落到不远处的皇后身上,希望能提醒皇帝收敛几分神色。

却听皇帝近似哽咽地说了句:“像,真是太像了。”

南笙看向江湛,他倒是一脸淡定。

“陛下说什么?”

皇后将怀里的猫丢给近旁的宫女,迫不及待踱步而来。

“像谁?”

南笙心觉今日真要出大事了,想到江湛硬逼着自己来的,不免联想到他在马车上的那段话,暗暗生出猜疑,莫非他是要利用自己让帝后生出龃龉?

这皇帝看向她的样子绝不简单,似乎真像他的什么故人。

她感受到皇后正仔细观察自己的神色,心想糟了,急忙用余光探查周围。

在场之人除了傅云倾跟孙寒英,还有皇后的弟弟姜国舅,以及他随身带着的那位侍从,其他几个人南笙都不认识,但看装扮,应该是南夏臣子。

方才不敢去看帝后,此刻他们都在眼前,才望见那张金黄色龙椅背后挺立着的几个玄衣侍卫,奇怪的是他们各个都带着黑色面具,看不清楚真容。

莫非皇帝也在担心什么,才如此防备江湛?

那今日这宴,合该就是个鸿门宴,江湛方才那般恼恨,该是怨她提及“妾身”二字,扯出沈家的关系,害怕叫皇帝心生膈应,才第一面就厌弃了她。

也难怪这几日他几次近身都生忍住了,原来早就打着算盘将她当作礼物送给旁人,就因为她长得像某个故人?

一闪而过的思绪叫南笙瞬间红了眼眶,她似乎又成了台上表演的提线木偶,只能任由旁人牵引,才能动上一动。

“是,仔细一看,确有几分神似。”

皇后亮了亮明眸,嘴角含笑,回头看向皇帝,语气满是惊喜:“我怎么没早发觉,这双眼睛不就跟陛下如出一辙么?”

嗯???

南笙一脸讶异。

皇帝也在端详着她,不过见到她眼角滑下的泪,原本欣喜的神色忽而添了不少愁苦:“没想到世间竟有如此妙不可言的缘分,笙儿,皇兄让你受苦了。”

皇兄?笙儿?

这话叫人听了头皮发麻,突如其来的热切叫南笙一阵晕眩。

江湛不是要将她送与皇帝?那这又是什么意思?

侧过头看他,却听一侧的孙寒英轻笑起来。

“圣上这是将公主当成谁了?有娘娘这话,微臣就更好奇了。”

傅云倾看了眼已然按捺不住上前的人,低眉饮下一口烈酒,只等喉咙滚烫,脸也热了起来,才慢慢起身跟在不远处站着。

孙寒英行到南笙一侧,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也不顾江湛似要刀人的眼神,背手对着皇帝:“圣上不会是叫微臣自己猜吧?”

皇后轻笑起来:“也难怪魏王看不出来,若是陛下不说,本宫也想不到,一眨眼,明妃故去已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笙儿尚在襁褓之中,谁能想得到呢?”

明妃?

别说孙寒英和傅云倾了,南笙自己都不知道江湛还安排了这一茬。

可沈轻尘说过傅云倾才是明妃的孩子,这又怎么解释?

正晃神之际,温热的掌心揽过肩头,江湛低沉着嗓音:“我已向圣上陈明你我之事,原谅我至今都没告诉过你,你是明妃的孩子,是齐王的骨血。”

南笙下意识看向傅云倾,她就站在不远处端详着他们,沉静,平和,仿若一个局外人,她会不惊讶?她为什么没有感到意外?

是江湛。

江湛对她用了药,所以能逼她永远默不作声,可以当着她的面,将原本属于她的荣耀,全都强加给另一个人。

耳边传来孙寒英一阵尖锐的讥讽:“桓王这是梦魇了吧,你该不会是想说,你将她自小养在南夏皇宫,就因为她是齐王的女儿?”

“魏王殿下难道就没听说过,本王与明妃自幼相识,当初送她去大齐,还是本王亲自护送,既知她在齐王宫室屡屡遭人陷害,本王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她葬送自己的孩子?

那时得了她的书信,本王便叫人将笙儿送回了南夏,恰好宸妃膝下无子,这才将笙儿送到宸妃宫里,如今齐夏皆为一家,笙儿本就肩负着公主之责,此时认回身份,有何不妥?”

孙寒英不知不觉回到傅云倾身边,看到她苍白的神色,握住她冰凉的手,却是冷笑一声,对江湛道:“桓王殿下真是好谋算,身为南夏的王爷,心里还念着齐王的骨肉,也难怪······”

“魏王。”皇帝适时开口打断了他。

“朕记得明妃在世时,你也曾受过她不少照拂,那年秋猎,你被人用绳子绑在树上一整日,是明妃不顾危险深夜入了林子救下的你,后来你一时冲动惹得太子动了怒,被你父亲拿鞭子教训,也只有娘娘替你求过情,这些,你都忘了吗?”

“我······微臣不敢忘。”

孙寒英心里微凉,这些事的确是事实。江湛说的话,也全在他预料之中,可真感觉到傅云倾沁透手心的寒意,他才突觉内心深处隐隐不安。

“魏王妃今日是怎么了?为何如此安静?你的旧主终于查清了身世,你难道不该跟她道个喜吗?”

江湛这话,实在是诛心,不过南笙很受用。

前世在魏王府,傅云倾为了让南笙后悔,回回宣说自己跟桓王有多恩爱,魏家的妯娌们各个都拿她当个天仙似的人物,转头就对南笙各种贬低和不满。

孙寒英带来的羞辱,背后都是她在挑拨。

不过这回好了,她好不容易找到沈轻尘,沈轻尘死了。难得知道了自己身为齐国公主的秘密,如今却也落在了南笙的头上。

只见她静静望着江湛,缓缓上前,跪下行了个大礼:“妾身恭贺公主殿下大喜。”

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南笙没有什么好怕的了,皇帝都发了话,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王妃客气。”

孙寒英急忙将人扶起来,不知是否有些酒醉,傅云倾起身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打着摆子,孙寒英急忙唤来太医来看。

这边江湛心已落地,看帝后都在兴头上,又见南笙与他们对答如流,便适时插嘴恭请道:“圣上,那件事······”

皇帝点头叫他放心。

“若是你情我愿,朕自然要成全你们。笙儿流落在外,娘娘当初伤透了心,哪个母亲能忍受自己的孩子各个都保不住?如今朕也只有她这一个妹妹,自然是要替明妃好好护着她。”

如此曲折的往事,孙楚泫原本并不相信,可等江湛拿出那封陈旧的书信以及齐王宫室才有的明黄色布锦,他才不得不点了头。

此刻见了南笙,他便更觉此事不假。

南笙心里只打鼓。

江湛早就说过要让她当什么王妃,若是皇帝当即赐婚,她还有拒绝的机会吗?

“笙儿,你可愿做他的桓王妃?”

南笙整个人都紧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