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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鱼肉

“殿下莫慌,可暂且去里头避一避。”左郎中倒是不急。

南笙正被丫鬟扶着往里走,又一个小厮被踹飞进来,当场吐了血。

只一刹那的功夫,熟悉的明黄色身影缓缓入门而来。

“桓王殿下······”左郎中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江湛一把推开。

南笙看着越来越近的身形,手脚像是被人箍住一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脚踢开身侧的丫鬟,将手抚上自己的脸颊。

“脸色这样差。”

眨眼的功夫她就被打横抱起,一点儿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桓王殿下,公主伤势未愈,你这般强行带走她,可是拿她的命在开玩笑。”

江湛顿了顿:“我堂堂桓王府,还找不到个医者么?再敢多嘴,我现在就掀了你这破屋。”

“这······”

左郎中看了看庭院里罗列的兵卫,见几个身型强壮的徒弟正被人踩在地上摩擦,心里又急又恨,但看南笙仓皇的神色,又耐下心解释道。

“王爷有所不知,公主这伤已经有些时日,连日来又营养不济,再不治愈,势必会持续发热,直到耗尽所有心力,宫里的御医医术自然不差,可用药却只敢求个温和养护,公主伤在心脉,若照他们的办法,留下遗症是必然。

我这里前些天刚得了几株从寒部送来的天山雪草,对殿下的伤最为适用,倘若王爷信得过,让公主再将养些时日,在下定会·······”

“来人!”

左郎中话音未落,江湛便吩咐既白:“将此人带回去。”

“王爷,在下不是这个意思,在下是说叫公主留下,好方便在下······”

“要这破院还是要死,你自己选。”

剩下的话都梗在喉咙里,左郎中气得满脸通红,也只能被既白压着回屋取了药,带着那丫鬟,跟上桓王的车驾去了王府。

南笙被送进了车里,可还被他横抱在身前,肚里没食,整个人晕晕乎乎的,不等回过神来,身下的力道一松,她就被丢到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

伤口传来一阵刺痛,鲜血很快就染红了衣襟。

“就这点本事?”

回头看座上的人,他正一脸轻蔑地望着自己轻而易举夺回来的猎物,可一双被烂泥弄脏的靴子和衣摆,似在昭示着背地里的慌乱。

乌黑的眼底,泛着血丝的双瞳,无不在说明他一整夜的疲惫。

南笙屏住一口气,双手攀上面前的坐垫,正要爬上去,却又被一脚踹了下来,额角重重砸在车底。

“装这副死人样给谁看。”

她甚至都没机会开口,又被重新捞回去摁在角落,耳边是他咬牙切齿的斥责声。

这人想干什么?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既然生气,干嘛还带上左郎中?既然怕她死,又为何明知她受伤还要这么折腾她?折腾折腾就算了,又捂着她头上的伤,像是真有多心疼一样。

“放手。”

见他还要靠近,南笙将手抵在他胸前往外推。

“就这么厌我?”

手腕被握住,逃也逃不脱,甩又甩不掉,只能冷着脸与他僵持,可看见他略显动容的面庞,又只得心虚似地别过脸去。

“王爷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何必多此一问?”

“你······”

他满脸通红,忽又想到什么,愤然丢开她的手。

“看来那个宗无咎,对你而言也并非那么重要,既如此,我便将他送到皇帝面前好了,当初的劫玉案皇帝可是感兴趣的很。”

劫玉案后,明妃枉死,据说皇帝少时深受明妃之恩,这么多年没放下,心中何等介怀不言而喻。

南夏派去的那么多使臣里,只有宗无咎安然无恙,若是叫皇帝知道他还活着,岂能不多心?

但劫玉案背后真正的操纵者,明明是江湛自己。

“王爷若是高兴,那就送去好了。”

江湛不可置信地望着她:“还跟我赌气?”

让她低个头怎么就那么难?

“王爷手握南夏十三军,能在朝堂轻易左右皇帝之手,我一介女子,何敢跟你赌气?”

他冷哼一声,随即又突然笑将起来,最后捂着肚子,红着眼眶,侧过头看瑟瑟发抖的她。

“你也觉得我不该在这个位置?你也觉得我是亡国奴,就该匍匐在齐人脚下?”

南笙似是被人狠狠抡了一棍,脑子里嗡的一声,想起的都是他当年骑着高头大马,带着王军路过在长街恭迎他们凯旋的百姓,身穿盔甲得胜归朝的样子。

那样的风光与昂扬,曾真真切切地落在他身上,如今却都不在了,他心里难受也不意外,只是没想到竟会因为这样一句话而被触怒。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说,你想要我如何,是让我挥刀自刎为南夏陪葬,还是放弃所有,让南夏人永远活在齐人的淫威之下?江南笙,你说,究竟要我怎么做你才能满意?”

两侧的双手捏得南笙好一阵难受,可江湛这话叫她抬不起头来,心里那堵墙似是终于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可迎面而来的不是温暖与怀抱,而是飓风与闪电,甚至是更沉重的愧疚和负罪感。

在他面前,她做的所有,终究只会落得个无理取闹的结果,在这样的责问面前,她没有资格为自己辩解。他是护国护民心怀天下的大英雄,她则只是活在他羽翼下的一只弱不经风的翠鸟,既受了他的恩,她又怎么能用这样的口吻叩问他的举止?

“你,你别生气,我可以······”

“王爷,到王府了。”

既白才掀开门帘一角,被江湛猛的一下拽回去。

他背靠着门,重新坐下回头问她:“你可以什么?”

南笙看他这样,忽然意识到他想到别处去了,脸上添了一抹红晕,手指不自觉地捏紧衣裳:“我是说,方才是我多嘴,我,我可以向王爷赔罪。”

“拿什么赔?”

口头上不行吗?

“既然是多嘴,那就用嘴赔罢。”

南笙还没反应过来,他便一手捧过她后脑勺就要凑过来。

“殿下。”隔着一道帘子,左郎中的声音适时响起。

“不知公主殿下有无大碍?今日还没用过药,公主可还撑得住?”

“我······”

“她撑得住。”江湛声音冰冷,报复似地朝她嘴角狠狠咬了一口才肯罢休:“昨日的账,回去再好好跟你算,若是再敢跑,可就别怪我了。”

“是······”

他得意地转身下了车,徐长史已等候多时,两人说着话就往府里走,南笙坐在车里,默默擦干脸上的泪。

外头日光明亮,将熟悉的门庭照得分外气派,仰头看看匾额,却似在观赏一方精致的牢笼,叫人不寒而栗。

南笙缩了缩身子,花楹已等在一侧。

“殿下,奴婢没用。”

昨日江湛急疯了,叫人围了沈府就要放火去烧,沈砚辞带着一家人跪了一圈,又是磕头又是谢罪,愣是没叫他眨一下眼,只是看着花楹焦急的样,他才幽幽提醒道。

“她能逃回这里,无非是不想看着沈轻尘冒死换来的庭院被人强占,我要是一把火把这里都烧了,你说她得多伤心?嗯?”

南笙摸摸花楹的脸,眼底蕴着一层水雾。

“公主切莫过分忧心,侯府虽重要,可毕竟只是身外之物,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要养好自己的身子。”

左郎中语重心长,上前几步就被既白挡下。

回到隐芳阁,先前的哑女还在,花楹倒是喜欢她,两人很快就布好了菜肴,南笙没有犹豫,囫囵吞枣吃了个大饱,又喝下左郎中亲自配的药,没到午后便在窗前的贵妃椅上昏昏欲睡。

只等两三个时辰后,江湛还是来了。

“跟我入宫。”

又是这句话。

“我不想去。”

她侧过身子,像从前在他身边那样,故意娇嗔几句,佯装犯懒。

“不去也行。”

江湛从侧面看着她微微睁大的杏眼,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那个叫江洛的,好似对你格外忠心,要不······”

“花楹,更衣。”南笙没等他说完,匆忙爬起来从他身后滚下了榻。

上次她故意没穿那件朝服,可这次就躲不掉了,花楹才帮她换好中衣,江湛就绕过屏风进来,亲手将那件大红色朝服披在她肩上。

第一次入宫的时候,也是他帮她穿的衣裳,那件淡黄色衣裙被她珍藏了好些年,就连逃出宫外的时候也没落下,后来得知傅云倾在他房里留过夜,她才连夜放盆里烧了。

“知道齐人的饭菜有多难吃了吧,瘦成这样,等将来怀了孩子,看你怎么熬。”

南笙感觉心跳都停了一瞬,大手揽过她的腰肢,红色腰带磨着衣物在他的操作下裹上了身,温热的鼻息从耳侧蔓延至锁骨处。

“不说话,我就当你愿意了。”

“我不·····”

她没机会再说下去,等她脸上的红晕烧遍全身,他才恋恋不舍地低头呢喃:“别逼我,不然我可等不到你伤好的那一日。”

见到霞光将她的脸色映得通红,鲜嫩的红唇在水光下好似化了形的殷桃,他甚是满意地将她拢回怀里。

南笙感觉到他炙热的胸口,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或者说,她无时无刻不在感受着溺水的滋味,他眼里的娇态,鼻息碰撞在一起时的颤栗,只是她深觉难堪时的反应。

可她没有办法,只能望着他嘴角荡开的笑意,眼睁睁看着他为了那点自以为的温存露出欢欣的神色,仿佛半日前的纠结和错愕从未出现过,仿佛他们真是一对生离死别后再次重逢的璧人。

可他说的对,她不能逼他。

“可不可以不去宫里,我跟沈家到底有过渊源,我不想让你为难。”

“谁敢为难你?从今往后,你是公主,更是我的桓王妃,我能让皇帝把你嫁出去,自然也能叫他收回成命。”

南笙晃了晃,心怀惴惴。

“放心,你有我。”

这话像一句魔咒,让她再次成了被人摆弄的鱼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