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子?”
裴寂颤抖着声音,整个人歪着脑袋要躲,南笙抬起一条腿,一个跨步将他挡在矮桌前。
“沈轻尘被指贪墨,有没有你的份?你背后的人是谁?”
“这可不能怪我,我只负责送银子,其他的我一概不知,就算是在圣上面前,我也是这话。”
只负责送?那就更有问题了。
“谁让你送的?”
见他还犹豫,南笙手下更用力了几分,刀口都已经陷进肉里了:“说不说?”
“我说,我说还不行吗?烦请公主先放手,咱们先坐下再说。”
他微屈着腿,一脸求饶,毕竟只是个商人,南笙也没有再为难,在一旁坐了:“我的人现在就在外边,你若照实说,我必不会为难你,倘若你敢有半句欺瞒·····”
她一转手,将手里的短刃猛地插进桌面。
裴寂看了眼那刀,略有些惊讶,轻叹口气:“殿下放不下他,我心里又何曾好受过,这事说起来也再简单不过,他有几处未及搭建的酒楼,想要转手与我,因是相熟之人,他又急着去岷郡,因而未能留下凭证,谁知道会遇上这种事?”
“相熟之人?裴大人是南夏人,此前又一直在常州等地,近半年才回栎阳,沈轻尘素日往来的人里,在朝为官的都不多,你一个商人,何敢说与他相熟?”
都说商人最不可信,即便沈轻尘真与他有过往来,也难保不是在逢场作戏,切不可轻信了他。
裴寂脸上闪过一抹狡洁:“这刀能落到公主手里,可见他也将你视为知己,能得你这般在意,他就算到了天上,想必也是安心的。”
“刀?”
这刀只是她顺手拿来的,有什么不一样吗?
“他没跟你说过?”
见南笙不懂,裴寂用手摇了摇,抽出短刃置于烛火之下,南笙握紧袖口的簪子,也探过身去看。
“他母亲早逝,留下的东西不多,这刀他自小就带在身边,前段时间他却突然将这东西送到我手里,说是要换个更好用的刀柄······”
南笙收回身子:“不必说了,即便他有心要将此物赠与旁人,那人也不会是我,我只问你,他有没有说这些钱拿来做什么用?还有,大成在哪儿?”
裴寂本来还想好好抒个情,被她一打断,脸也臭了,急忙道:“怎么不是你?你看。”
短刃的刀柄上刻着小小的“笙”字,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怎么会······”
南笙愣了神。
“你道他为何用这柳木作柄,是因为他听说南夏有折柳送人的习俗,我都说了柳木为阴,太过柔韧,不适合他,他非得逼着我的人去做,小小一截刀柄,用了一两个月才叫他满意,公主若不信,可看上面刻的这些图案,是不是你最喜欢的玩意儿。”
不看不知道,眼下顺着他的意思仔细一瞧,才见细密的铜丝嵌进木柄里,翠鸟麋鹿应有尽有,就连牡丹与绣球也没缺。
不就一把短刃。
他若是还在,就算当面送到她跟前,她顶多也只会觉得有些新奇,可如今他不在了······
南笙有些动容,但当着裴寂的面不好表现,还是冷着脸。
“是又如何,他送我的东西多了,一把刀而已,我只问你,他有没有说用这些钱去做什么?”
裴寂没法儿再说下去,貌似十分遗憾:“他面冷心热就算了,没想到你也是,可惜了啊。”
他一面感叹,下意识瞥了一眼角落处的屏风。
说是屏风,其实更墙差不多,屋里的光影本就受限,南笙进来这么久都没发现。
“殿下也知道,他向来不多话,不过沈家后院走水,他娶了你这么有分量的新妇,自然是要修缮府宅了。”
南笙端详着手里的东西,抬了抬眼:“裴公子真是一张好嘴,黑的也能说成白的。你知道他这么多事,可圣上刚下旨查办他,你转头就去投靠孙寒英,那日菜市口的火场,也是你替他张罗的吧,这就是你说的与他相熟?”
裴寂急得结巴起来:“公主,你这,误会啊,都是误会。”
“误会?那日孙寒英本有意先将他送去牢里,是你劝他宜早不宜迟,对不对?监察院送上去的口供,你堂而皇之说自己并不清楚银钱的来历,还污蔑说他曾通过你跟风青岚暗中往来,是也不是?”
方才出门之前,江洛怕她遭人暗算,说了好些事给她听,她也才知道,一个小小的商贾,短短几句话,就能翻起这么大的巨浪。
南笙的刀再次横在他脖子上。
“你既说这是他虔心赠予我的,那今日我便拿着他的东西,让你给他偿命。”
“别,公主饶命!”
裴寂吓得浑身哆嗦,瞪大了眼睛要往后躲,南笙察觉到屏风后有双脚突然动了一下,便知是个机会,拿起手里的刀就朝暗处丢了过去。
也是宸妃早已预感到后来的变故,所以才特地请来两个女官帮她学剑,可那时候的南笙只顾着偷懒,根本就没学会什么剑术,倒是手里的飞镖一扔一个准。
此刻那柄短刃也是一样,穿过屏风,擦过神秘人的脖颈,死死钉在对面的墙壁上。
裴寂欲要再动,南笙手里的簪子滑落而下,抵在他喉咙上:“别动。”
裴寂这会儿人都吓傻了,颤抖着声音朝着那处:“你还不快出来,要我死在这儿才甘心吗?”
“砰”的一声,左郎中听到动静,着急忙慌从门外冲了进来:“殿下,别动气,有话好好说。”
南笙无暇管他,屏气凝神望着角落:“你再不露面,就别想再见他了。”
裴寂也心急:“你倒是快点儿。”
左郎中急得跑上前来,张罗上劝南笙放手,实则故意挡住她的视线,仿佛那里真藏着什么紧要的人物。
好半天,屏风后的人走出来。
“殿下,别来无恙。”
南笙看清那人,心口忽而一滞,虽在意料之中,却又觉出几分失落。
“大成,你怎会跟他在一起?”
南笙上下打量着他,担心自己方才兴许伤了他,但见他脸上脖子上都无甚血口,才算松了口气。
“殿下莫急,此事并非你想的那样,裴寂如此做,也是迫不得已,即便他不做,也总会有人去做,大势所趋,就算侯爷不出事,也一定不会怪他。”
南笙听不得这话,冷哼一声:“我竟不知大成兄弟如此慈悲心肠。”
沈轻尘身边没什么人,大成能陪他这么久,定是极为亲近的,这话左郎中可以说,她也可以说,但大成不能说。
“你主子被人害死,你预备如何?是像这样继续当缩头乌龟,还是想为他报仇雪恨,一雪前耻?”
大成看了左郎中一眼,双手一抱拳,扑通一声跪下去,重重磕了个响头:“只要能为侯爷报仇,属下愿肝脑涂地追随殿下,万死不辞。”
“怎么个肝脑涂地法?”
“只要殿下吩咐的,就算是死,属下也一定去办。”
“好。”南笙歪了歪头:“杀了他。”
裴寂刚回过神,又吓得开始结巴:“什,什么?”
“殿下,不可。”
“为何不可?”
见到大成出来,南笙心里就很不爽,眼下又见他这般犹豫,本就疑窦丛生的心又开始烦乱起来,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一样。
“自己说的话,就这般不作数吗?”
左郎中看她这样,不免露出几分惊疑:“殿下稍安勿躁,这裴大人与侯爷乃是至交,别说他没有这个心,即便他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胆,不妨先留着他这条命慢慢问吧。”
又立马给裴寂使了个眼色,裴寂当即哭求道:“公主殿下,你不信我,还能不信他们吗?左郎中是何等人物,你家侯爷都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交托给他了,我就一个生意人,哪儿有如此通天的本事,那都是魏王逼我做的。”
“他逼你你就做,那今天我也逼一逼你,你明天就去给我杀了魏王。”
南笙也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可她就是忍不住,忽又站起来重重踢了他一脚:“你去啊。”
“殿下,殿下~”
“你别管我,今天要么你们杀了我,要么我让他给沈轻尘陪葬。”
左郎中见她神情如此激动,自己也实在劝不住,只得一手击在她脖后,眼看着金簪掉落地上。
几个人相视一眼,有种说不出的心酸,裴寂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额上的汗珠:“真是个祖宗,可累死我了,大成兄弟,你是见不得我好是吧,知道我胆子不大,还非得叫我留下应付她。”
大成:“你没见殿下看到我有多来气吗?幸亏没及早回府,知道她这么疯,我刚才就不该在这儿。”
左郎中叹道:“行了,别说了,她这是急火攻心。身上本就带着伤,又念着侯爷的事,不着急才怪。”
又对着角落里,悠悠问了一句:“还不出来?”
这一觉南笙睡的很安心,夜里发了热,迷朦之中感觉身边有个人一直在用湿毛巾给她擦汗,从额头到锁骨,两条手臂也被那人用心擦拭。
早上醒来,胸前的伤口有新敷的草药,手背上的伤痕也有新的膏药涂抹,就连脖子上的旧伤也被动过。
那柄短刃就躺在她身侧,旁边还多了两瓶伤药。
“殿下醒了?”
左郎中飘着衣摆进来了,身后跟着个小丫头,正要帮她洗漱。
“昨夜多亏你照顾,多谢。”南笙想起跟裴寂说的那些话,心里添了几分尴尬,先跟那丫鬟道了句谢,那丫鬟茫然望着左郎中。
左郎中急忙客气:“殿下没事就好,切不可再冲动。”
正当时,门外忽然传来几声惨叫。
下一瞬,有个人影被踢飞进来,两扇门也随之倒下。
看着蜷缩在地上的人,南笙脸色煞白,有种不好的预感逐渐浮上心头。